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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冷。
京城里,鵝毛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將巍峨的紫禁城和縱橫的街巷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仿佛連人的呼吸都能在瞬間凍結成冰。
這股寒氣,不僅僅來自天氣,更來自朝堂之上那愈演愈烈的儲位之爭。
太子胤礽二度被廢,猶如一滴滾油濺入了本就暗流洶涌的鍋里,瞬間炸開了鍋。諸位皇子表面上依舊兄友弟恭,暗地里卻早已磨快了爪牙,一雙雙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把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
其中,八爺胤禩以賢聞名,門下聚集了眾多朝臣,聲勢最為浩大。十四爺胤禵遠在西北,手握重兵,同樣是不可小覷的力量。
而四爺胤禛,在這場漩渦之中,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八爺那樣廣結善緣,也不像十四爺那樣戰功赫赫。他每日只是埋首于戶部的案牘之中,處理著繁雜的政務,臉上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外界的風云變幻都與他無關。久而久之,京城里的人便送了他一個綽號——冷面王。
這日,胤禛從戶部出來,天色已晚。雪勢稍歇,但寒風依舊如刀子般刮在人臉上。他沒有選擇走寬闊的朱雀大街,而是吩咐車夫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胡同。
這是他的習慣。他不喜歡前呼后擁的排場,更厭惡在路上與某些兄弟不期而遇,進行一番言不由衷的虛偽寒暄。
馬車在厚厚的積雪上緩緩行駛,車輪碾壓積雪發出的咯吱聲,是這寂靜胡同里唯一的聲音。
隨行的貼身侍衛趙普,看著自家主子緊鎖的眉頭,忍不住低聲勸道:爺,這條路不好走,雪深路滑,萬一驚了馬,可不是鬧著玩的。再說,天寒地凍的,還是早些回府為好。
胤禛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太累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心累。
白天在朝堂上,他親眼看著大哥和八弟的人為了一個外放官員的名額,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彼此攻訐,恨不得將對方置于死地。
那一張張扭曲的臉,讓他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厭惡。
他閉著眼睛,試圖將那些畫面從腦海中驅散。
就在這時,馬車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胤禛睜開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悅。
車夫在外面哆哆嗦嗦地回話:回……回四爺,前頭……前頭好像有個人躺在路中間。
趙普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沉聲道:什么人?敢擋王爺的車駕!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跳下車去驅趕。
等等。胤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撩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的雪地里,果然蜷縮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那人一動不動,半個身子都快被新雪掩埋,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被人丟棄的破爛口袋。
一個凍死的乞丐罷了。趙普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說道,爺,這種腌臢東西,別污了您的眼。奴才這就去把他拖開。
在京城,尤其是在這樣的大雪天里,凍死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民乞丐,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沒有人會在意,就像沒有人會在意路邊被碾死的螻蟻。
胤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人影。
不知為何,他的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時,在深宮里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渾身滾燙,意識都模糊了。那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此刻躺在雪地里的這個人,孤獨,無助,在生死邊緣掙扎。
去看看,是死是活。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趙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家主子會對一個乞丐產生興趣。但他不敢違逆,只好應了聲是,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那人影跟前,嫌惡地用腳鞘撥了撥,那人依舊毫無反應。趙普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回爺,他直起身,朝馬車這邊喊道,還有一口氣,不過也快了。
車廂里沉默了片刻。
趙普以為胤禛也就是隨口一問,正準備轉身回來,卻聽見胤禛再次開口:把他……抬上車。
什么?
趙普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回過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爺!
您說什么?
把他抬上車?
這……這可使不得啊!
他急得連聲音都變了調:爺,您是何等金貴的身份!這人是個乞丐,渾身臟得跟泥猴似的,身上還不知道有沒有什么惡疾!把他弄上車,污了您的車駕是小,萬一沖撞了您,那奴才可是萬死難辭其咎啊!
再說,趙普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補充道,如今是什么時候?
八爺他們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呢!
您要是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乞丐帶回府里,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們指不定要怎么編排您呢!
是說您沽名釣譽收買人心,還是說您自甘墮落與賤民為伍?
這盆臟水潑下來,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趙普的話句句在理,每一個字都戳在了眼下最要命的關節點上。
胤禛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場奪嫡的斗爭中,任何一點小小的瑕疵,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對手攻擊自己的致命武器。
可是,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雪地里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生命跡象時,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佛經里的一句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滿手政務,算計人心,早已不是什么虔誠的信徒了。可今天,他卻偏偏想當一次佛。
我意已決。胤禛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堅定,把他弄上來。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擔。
趙普見主意已定,知道再勸無用,只得嘆了口氣,叫上車夫,兩人合力將那個已經凍得僵硬的乞丐抬了起來。
乞丐被抬到車廂門口時,趙普還想做最后的努力,想把他安置在車夫旁邊的車轅上。
讓他進來。胤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趙普無奈,只得和車夫一起,費力地將乞丐抬進了溫暖的車廂。
一股夾雜著酸臭、霉味的難聞氣味立刻充斥了整個車廂。趙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胤禛卻仿佛沒有聞到一般。他看著躺在腳下,面色青紫,嘴唇干裂的乞丐,沉默不語。這乞丐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雖然形容枯槁,但眉宇之間,卻依稀能看到幾分不同尋常的輪廓,不像是一般的市井之徒。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雍王府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就在這時,那原本昏迷不醒的乞丐,或許是感受到了車廂里的暖意,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神起初是迷茫的,渙散的,但當他看清了眼前端坐著的、身穿錦袍的胤禛時,那渾濁的眼眸里,竟瞬間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
這道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掙扎著,似乎想要坐起來,但渾身沒有半分力氣。
胤禛俯下身,沉聲問道:你醒了?
乞丐的嘴唇蠕動著,發不出聲音。
胤禛看到他這個樣子,心中一動,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黑狐皮大氅,蓋在了乞丐的身上。
趙普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件大氅是皇上去年冬天親手賞賜的,整個大清也找不出幾件,自家主子平時寶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竟然……竟然蓋在了一個臭乞丐身上!
那乞丐的身子在溫暖的大氅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那雙半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胤禛,眼神復雜,有震驚,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不怕……我是……刺客?
胤禛的動作頓住了。
他直起身,重新坐好,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乞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就憑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此刻在我面前,也跟一只待宰的羔羊沒什么區別。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皇子與生俱來的傲慢和自信。
那乞丐聽了,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吃力地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和蒼涼。
王爺……好膽色……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晃,停了下來。
趙普警惕地問:怎么了?
車夫的聲音帶著驚慌:爺,前……前頭,是八爺的儀仗!
胤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在這條狹窄的胡同里,兩駕馬車相遇,避無可避。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車廂外已經傳來了一個溫潤而熱情的笑聲:哎呀,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四哥。這么大的雪,四哥怎么走這條小路回府啊?真是巧了。
是八爺胤禩的聲音。
趙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乞丐,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下,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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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一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探了進來。
來人正是八皇子胤禩。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罩一件銀鼠皮的坎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塊溫潤的美玉,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四哥,這么冷的天,弟弟正想去你府上,約你喝兩杯暖暖身子,沒想到在這兒就遇上了。胤禩的笑容恰到好處,既顯得親熱,又不至于諂媚。
胤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道:八弟有心了。我剛從戶部回來,有些乏了,改日吧。
他的態度疏離而冷淡,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胤禩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然后,他的視線定格在了躺在地上的那個東西上。
準確地說,是定格在了那件黑狐皮大氅上。
那件大氅,京城里的皇子宗親,沒有不認識的。那是去年萬壽節,康熙爺特意賞給胤禛的,以表彰他清查戶部虧空有功。
此刻,這件象征著榮耀和恩寵的大氅,卻蓋在一個散發著惡臭、蜷縮成一團的人形物體上。
胤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就變成了一種饒有興味的探究。
四哥,你這車里……是何物啊?他故作好奇地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天真,怎么……還蓋著皇阿瑪賞你的大氅?弟弟可是知道,四哥你平日里最是愛惜這件寶貝了。
話音剛落,車廂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趙普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八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看似無意,實則刀刀致命。
胤禛的臉色依舊平靜,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地上的乞丐,只是迎著胤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人。
哦?
一個人?
胤禩的眉毛揚了揚,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什么樣的人,能得四哥如此青睞,不但請進了你的車駕,還把御賜的大氅都贈予他取暖?
弟弟真是好奇得緊啊。
他說著,作勢就要彎腰去掀開那件大氅。
八弟。胤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冷意,成功地讓胤禩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天寒地凍,此人暈厥在路邊,我順道載他一程罷了。胤禛的解釋簡單至極,聽不出任何情緒。
哦,原來四哥是發了善心,救助路人啊。胤禩直起身子,撫掌笑道,四哥真是菩薩心腸,體恤百姓,弟弟佩服,佩服!
他嘴上說著佩服,可那眼神里的譏諷和玩味,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跟在胤禩身后的九爺胤禟和十爺胤也湊了過來,一唱一和地開了腔。
哎喲,我當是什么稀罕寶貝呢,原來是個要飯的。十爺胤向來心直口快,他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往車廂里瞥了一眼,四哥,你可真是好興致!跟這么個臭烘烘的東西待在一塊兒,也不嫌晦氣!
九爺胤禟則搖著扇子,陰陽怪氣地笑道:十弟,你這話就說錯了。
四哥這叫禮賢下士,沒看見嗎?
連皇阿瑪御賜的寶貝都舍得拿出來,這份收買人心的功夫,咱們可得好好學學。
說不定啊,這位先生日后就是四哥的肱股之臣呢!
他們一言一語,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錐子,句句都往胤禛的心窩里扎。
沽名釣譽、收買人心、自甘墮落,一頂頂大帽子就這么輕飄飄地扣了上來。
趙普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撕爛他們那一張張幸災樂禍的嘴。
可他不敢。在這些天潢貴胄面前,他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主子,被這群人圍在中間,肆意地羞辱和嘲諷。
出乎他意料的是,胤禛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半分惱怒。他就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任憑周遭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嗎?
三個字,冰冷刺骨,讓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胤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胤禛的目光從胤禩、胤禟、胤的臉上一一掃過,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讓人看不出喜怒,卻無端地感到一陣心悸。
皇阿瑪教導我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天子腳下,每一條性命都關乎國體。我見的不是乞丐,是皇阿瑪治下的子民。
他快凍死了,我若視而不見,就是不仁。
你們身為皇子,見百姓垂死而無動于衷,反倒在此譏笑施救之人,此為不義。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攻訐手足,此為不悌。
不仁,不義,不悌。胤禛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寂靜的胡同里回蕩,這就是你們讀的圣賢書?這就是你們對皇阿瑪教誨的領悟?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胤禩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胤禛,竟然會說出如此一番犀利剛猛的話來。
尤其是胤禛直接搬出了皇阿瑪和儒家經典,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反倒將了他們一軍。他們若是再糾纏不休,就坐實了不仁不義不悌的罪名。
胤禩的城府最深,他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打著哈哈:四哥說的是,是弟弟們孟浪了。我們也是擔心四哥你一片好心,反被小人利用嘛。既然是舉手之勞,那自然是功德一件。
他巧妙地將話題一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既然如此,那弟弟們就不打擾四哥了。四哥,請。胤禩側身讓開了道路。
胤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淡淡地吩咐車夫:走。
馬車緩緩啟動,從胤禩等人的身邊駛過。
在兩車交錯的瞬間,胤禛似乎感覺到,一道陰冷的目光從對方的車窗里射出,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直到馬車駛出胡同,趙普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后背都濕透了。
爺,您剛才……真是太險了!他心有余悸地說道,八爺他們分明就是想借題發揮,把事情鬧大。幸虧您應對得當。
胤禛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沒有說話。
他真的應對得當嗎?
他心里清楚,今天這番話,雖然暫時堵住了胤禩的嘴,但也徹底撕破了臉。胤禩那樣的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今天吃了這么大一個虧,日后必定會變本加厲地找回來。
自己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乞丐,豎了這么一個強敵,真的值得嗎?
他心里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乞丐。
那乞丐不知何時已經又閉上了眼睛,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
只是,胤禛沒有看到,在那乞丐緊閉的眼皮底下,眼球正在微微地轉動著。剛才車外發生的一切,他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回到雍王府,胤禛立刻吩咐趙普,將乞丐安置在后院一處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跨院里,并請來了府里最可靠的大夫為他診治。
同時,他下了嚴令,府里任何人不得議論此事,更不得將此人存在的半點消息泄露出去。
大夫診治過后,回話說,此人是因饑寒交迫,氣血衰敗,并無大礙,只需好生調養,慢慢就能恢復。
胤禛這才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幾天,胤禛依舊每日上朝、去戶部當差,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沒有再去那個跨院,仿佛已經忘記了那個乞丐的存在。
他想讓這件事盡快地冷處理,讓所有人都淡忘。
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天后,康熙在暢春園召見了幾位年長的皇子,說是考校他們的學問。
胤禛、胤禩等人自然都在其中。
起初,康熙只是問了一些經義和時政,氣氛還算融洽。
可就在眾人以為今日的召見即將結束時,康熙卻突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朕聽說,前幾日京中大雪,老四在路上救了一個凍僵的乞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胤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知道,他等的機會,來了。
胤禛心中一凜,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出列,跪倒在地,沉聲回道:回皇阿瑪,確有此事。
康熙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問道:哦?跟朕說說,是怎么回事?
胤禛不敢隱瞞,便將那日的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當然,他隱去了和胤禩等人發生口角的部分,只說是自己見其可憐,便帶回了府中。
聽完之后,康熙沒有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胤禩:老八,朕聽說,你當時也在場?
胤禩立刻出列跪下,恭敬地回答:回皇阿瑪,兒臣當時確實在場。兒臣親眼所見,四哥仁心宅厚,將自己御賜的大氅解下,蓋在了那乞丐身上。兒臣當時,心中對四哥的仁德之舉,欽佩不已。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證實了此事,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還順帶夸贊了胤禛一番。
但誰都聽得出來,他話里御賜大氅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康熙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放下茶杯,聲音聽不出溫度:老四,你可知,朕為何賞你那件大氅?
胤禛叩首道:兒臣知道。是為表彰兒臣清查戶部虧空,為國庫追回百萬銀兩。
那你可知,那件大氅,代表的不僅僅是朕的恩寵,更是你的體面,是皇家的體面?康熙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將它蓋在一個來路不明的乞丐身上,你將皇家的體面,置于何地?!
最后一句話,已是聲色俱厲!
大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胤禛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殺招。胤禩他們攻訐自己沽名釣譽,都只是小打小鬧,而康熙的這句置皇家的體面于何地,卻是足以定他生死的大罪!
他伏在地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辯解。
就在這時,康熙身邊的總管太監李德全,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附在康熙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康熙的臉色,變得愈發陰沉難看。
他死死地盯著伏在地上的胤禛,許久,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去查查那個乞丐的底細。朕想知道,是什么樣的人,能讓老四亂了方寸,連皇家的體面都不要了!
李德全躬身領命:嗻。
說完,他轉身離去,只是在轉身的瞬間,他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胤禛。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胤禛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次,恐怕是闖下了滔天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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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無形的旨意,從暢春園發出,如同一張看不見的大網,瞬間籠罩了整個雍王府。
總管太監李德全,是康熙身邊最信任的人。他親自出馬調查,意味著這件事已經從皇子間的爭風吃醋,上升到了康熙帝親自過問的嚴重事件。
所有人都明白,那個乞丐的身份,將直接決定四爺胤禛的命運。
如果查出那乞丐是個奸細,是某個黨派故意安插的棋子,那胤禛就是結交匪類,意圖不軌,輕則圈禁,重則廢為庶人。
如果查出那乞丐是個江洋大盜,或者身負命案,那胤禛就是藏匿罪犯,藐視國法,同樣罪責難逃。
最好的結果,是他真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乞丐。但即便如此,胤禛為博虛名,不顧皇家體面的印象,也將在康死心中根深蒂固。
無論怎么看,這都是一個死局。
雍王府內,一時間人心惶惶。趙普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幾次三番地想去勸胤禛,讓他趕緊把那個禍害處理掉。是扔出府去,還是……用更干凈利落的法子,總之,絕不能讓李德全查到他。
可胤禛卻像是沒事人一樣,依舊每日按時上朝,回府后便在書房里練字看書,對府內的緊張氣氛視若無睹。
趙普實在憋不住了,沖進書房,跪在地上懇求道:爺!
火燒眉毛了!
您怎么還坐得住啊!
李公公的人已經在外面查訪好幾天了,遲早會查到咱們府上來的!
您趕緊拿個主意,把后院那人……
胤禛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拿什么主意?把他殺了滅口,然后把尸體扔進井里?
趙普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打了個寒顫,吶吶地說道:奴才……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不能讓他連累了您啊!
人是我救回來的,如今大禍臨頭,我便殺了他自保?胤禛自嘲地一笑,趙普,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趙普啞口無言。
去吧。
胤禛擺了擺手,傳我的話,府內一切照舊。
至于那個跨院,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任何人打擾。
好吃好喝地供著,他想做什么,就由著他。
趙普還想再勸,但看到胤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李德全的調查也陷入了僵局。
他派出去的番子幾乎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走訪了所有的乞丐窩和城隍廟,卻沒一個人認識那個被四爺救走的乞丐。他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沒有任何過去,沒有任何來歷。
李德全親自去了那條胡同,仔細勘察了現場。那是一個死胡同,除了雍王府的馬車,那天再沒有別的車馬痕跡。這意味著,那個乞丐不大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碰瓷的。
線索,就這么斷了。
李德全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查不出東西,有時候比查出東西更讓皇上起疑。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他決定,親自去會一會那個神秘的乞丐。
這天下午,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雍王府的后門。李德全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著兩個小太監,在趙普的引領下,徑直來到了那個偏僻的跨院。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正坐在一棵光禿禿的槐樹下,手里拿著一根燒黑的樹枝,在雪地上專注地畫著什么。
他穿著一身干凈的棉布衣,頭發也梳理過了,雖然依舊瘦削,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比那天在雪地里時,已是天壤之別。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了他畫的那些字上。
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和顏悅色地開口道:這位先生,有禮了。
那人仿佛沒有聽見,依舊自顧自地在地上寫畫,對他的到來置若罔聞。
跟在李德全身后的小太監臉上閃過一絲怒意,正要開口呵斥,卻被李德全用眼神制止了。
李德全也不生氣,就這么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畫。
過了許久,那人似乎是畫累了,才扔掉手里的樹枝,抬起頭,用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看向李德全。
公公有事?他的聲音沙啞,卻很平穩。
咱家奉皇上之命,來問先生幾個問題。李德全開門見山,還請先生如實告知,先生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為何會流落至此?
那人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我若說了,你能保我活命嗎?
李德全一愣,隨即笑道:先生說笑了。只要你不是朝廷欽犯,說清楚來歷,皇上仁德,四爺仁義,自然不會為難你。
是嗎?那人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若說,我乃前明舊臣之后,我的祖上,曾是大明朝的忠良,只是國破家亡,才淪落至此。這個答案,皇上可還滿意?
李德全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人竟然敢如此直白地承認自己的身份!他這是瘋了?還是故意想把水攪渾,把四爺也拖下水?
先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李德全的聲音冷了下來,這等欺君罔上的話,若是傳到皇上耳朵里,可是要掉腦袋的。
欺君?
那人笑了,笑聲里充滿了悲涼和不屑,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連自己是誰都快不記得了,又何談欺君?
我只是一個在雪地里快要凍死的孤魂野鬼,被王爺一時心善撿了回來。
我的過去,早就隨著大明的江山,一起埋進土里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李德全,一字一句地說道:公公,回去告訴皇上。
他想知道的,我給不了。
四王爺救的,就是一個無名無姓的糟老頭子。
如果因為救了我,就要降罪于王爺,那便請將我這條爛命拿去。
黃泉路上,我替王爺走一遭,也算了了這段塵緣。
說完,他便轉過身,走回屋里,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李德全站在院子里,臉色陰晴不定,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人的應對,實在是太高明了。
他看似什么都說了,卻又什么都沒說。他拋出一個前明舊臣之后的身份,這是一個根本無法查證,卻又極度危險的身份。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看破紅塵、心如死灰的悲劇人物,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現在,輪到康熙頭疼了。
殺了他?等于坐實了朝廷對前明遺孤的趕盡殺絕,有損康熙一向標榜的仁君形象。
放了他?他來歷不明,言辭詭異,誰知道他是不是某個反清組織派來的死士?
而最關鍵的是,他把選擇權,交還給了胤禛。他那句黃泉路上,我替王爺走一遭,既是報恩,也是一種試探,試探胤禛究竟有沒有膽量和魄力,保下他這個麻煩。
李德全在院中站了良久,最終長嘆一聲,帶著滿腹的疑云,離開了雍王府。
他回到暢春園,將與那乞丐的對話,一字不漏地稟報給了康熙。
康熙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眼睛微閉,誰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許久之后,他才睜開眼,淡淡地說道:一個連生死都不在乎的人,要么是真正的瘋子,要么……就是有大智慧的奇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傳旨。康熙的聲音再次響起,命胤禛即刻入宮見駕。另外,把那個前明舊臣,也一并給朕帶來!
旨意傳到雍王府,趙普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知道,最后的審判,終于要來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將圣旨的內容告訴了那個男人。
那人聽完,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即將要面對的不是九五之尊的審判,而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茶會。
他只是從懷里,摸出了一塊小小的、已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牌,在手里摩挲了許久。
趙普眼尖,看到那木牌上,似乎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正是那天他在雪地上畫的那種。
爺……先生,您……趙普的聲音都在顫抖,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木牌重新揣回懷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地說道:走吧。去見見這位,開創了盛世的皇帝陛下。
當胤禛帶著那個男人,一前一后地走進暢春園的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乞丐的身上。
他身形瘦削,步履平穩,面對著滿殿的皇親貴胄和森嚴的皇家儀仗,臉上沒有半分的惶恐和畏懼,那份從容淡定,甚至比許多久經官場的大臣還要沉穩。
康熙坐在龍椅之上,目光如電,審視著這個攪動了滿城風雨的男人。
你,就是胤禛救回來的那個乞丐?康熙的聲音威嚴而低沉。
草民,叩見皇上。那人沒有下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舉動,讓殿內眾人又是一陣騷動。在大清,見君不跪,是死罪!
胤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但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冷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頭,迎著康熙的目光,平靜地回答:草民無名無姓,只是一個僥幸偷生的亡國之人。
他再次提起了亡國之人這四個字。
康熙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亡國之人?好一個亡國之人!你可知,在你面前說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
草民知道。那人坦然道,意味著草民的這條命,隨時可以被拿走。但草民也知道,皇上是千年不遇的圣君,胸襟寬廣如海,斷不會與我這等螻蟻之輩計較。
一記不輕不重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那人點了點頭:略知一二。
說罷,他對著李德全使了個眼色。
李德全會意,立刻從一個錦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殘破的青銅碎片,看起來像是什么器物的一部分,上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銹,以及一些神秘詭異的刻痕。
當胤禛看清那青銅碎片上的刻痕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因為那上面的符號,竟然和那乞丐在雪地上畫的,以及他那塊木牌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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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便是近二十年。
康熙六十一年冬,暢春園的西暖閣內,寒氣逼人。八十四歲的康熙皇帝,躺在病榻之上,氣息已是若有若無。這位在位六十一年,開創了一代盛世的偉大君主,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暖閣之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諸位皇子,除了遠在西北領兵的十四阿哥胤禵,其余盡數跪在廊下,一個個神情肅穆,內心卻早已是波濤洶涌。
那把天下人覬覦了一輩子的龍椅,終于要迎來它新的主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賢名滿天下的八爺胤禩,還是……另有其人?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步軍統領、九門提督隆科多手捧著一卷黃綾,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他走到眾人面前,展開遺詔,用一種異樣沙啞的嗓音,宣讀那決定了帝國未來命運的幾個字:……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話音未落,人群中一片死寂,隨即,是難以置信的嘩然。
怎么會是老四?怎么可能是那個不顯山不露水,只會埋頭辦差的冷面王?
八爺胤禩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隆科多手中的遺詔,厲聲喝道: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皇阿瑪明明最屬意十四弟!
遺詔定是被篡改了!
他一個箭步沖上前,指著遺詔上的字跡,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們看!
這上面原本寫的定是傳位十四子,被人改成了傳位于四子!
這是矯詔!
是謀逆!
傳位十四子改為傳位于四子,這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響。一時間,群情激憤,劍拔弩張,支持八爺的王公大臣紛紛附和,整個暢春園亂成了一團,一場血腥的宮廷政變,已然是一觸即發。
胤禛站在人群之中,成了風暴的中心。他臉色鐵青,面對著兄弟們的洶洶指責和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一時間竟是百口莫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從胤禛的身后響了起來。
一個身穿素色長衫,須發皆白,宛如尋常師爺的老者,緩緩地從陰影中走出。他不是別人,正是二十年前那個雪夜里的乞丐。
他走到情緒失控的胤禩面前,看了一眼那份備受爭議的遺詔,又看了一眼滿臉猙獰的胤禩,渾濁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他清了清嗓子,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地開口了。
04
八王爺,老者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口古鐘,嗡的一聲,竟壓下了全場的嘈雜,您說,詔書上的于字,是十字改的。可您是否想過,先帝傳位,看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十字,還是一個于字。
胤禩一愣,冷笑道:老家伙,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在此妖言惑眾!不是看字,難道是聽你編故事嗎?
老者沒有理會他的辱罵,而是轉向了所有在場的王公大臣,緩緩問道:諸位大人,你們當中,可有人記得,二十年前,先帝于盛京故宮,得了一塊前朝的青銅殘片?
此言一出,幾位年事已高的宗室老臣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這件事當年頗為隱秘,但并非無人知曉。
他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將所有人的思緒都拉回了那個神秘的往事之中。
胤禛的心,在胸膛里狂跳。他看著老者的背影,一個被他隱藏了二十年的驚天秘密,即將被揭開。
全場嘩然!
這個在四爺府里待了二十年,如同隱形人一般的老頭,竟然就是當年那個解開天書之謎的神秘人?
老者沒有給眾人太多震驚的時間,他轉向胤禩,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八王爺,您可知,那天書上,寫的究竟是什么?
胤禩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老者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個庭院:那上面寫的,是來自咱們建州女真最古老祖先的八字箴言——
冰面火心,基固水西!
八個字,古樸,深奧,無人能懂。
什么冰面火心?什么亂七八糟的!九爺胤禟忍不住出聲譏諷。
老者看也不看他,目光始終鎖定在胤禩身上,開始解說這句讖言:冰面,指的是為君者,需有如冰霜一般的面孔,鐵腕治國,不徇私情,整肅綱紀。
火心,指的是為君者,內里卻要有一顆如火焰般熾熱的心,心懷萬民,體恤疾苦,有仁愛之德。
基固水西,則是說,能做到冰面火心的君主,方能穩固我大清的根基,抵御來自西方的洪水猛獸!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貫耳:
二十年前的那個雪夜,先帝召見老朽,問遍了諸位皇子,誰能當得起這冰面火-心四個字!
論冰面,四爺素有冷面王之稱,處事嚴苛,不近人情,朝野皆知,此為冰面!
可論火心,誰又知其有仁愛之德?
老者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胤禛的身上。
就在先帝舉棋不定之時,發生了一件事。四爺在回府的路上,救下了一個快要凍死的乞丐。他不僅將人帶回府中醫治,更是解下了先帝御賜的黑狐大氅,蓋在了那個乞丐的身上!
先帝聞知此事,龍顏大怒,召四爺入宮,以不敬天恩,有損國體為名,嚴厲申斥!
殿上,先帝問老朽,此事該如何評判。
老者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充滿了力量。
老朽當時,只回了先帝一句話!
我說:皇上,您苦苦尋覓的火心,不就在眼前嗎?一件御賜的大氅,在四爺眼中,竟比不過一條升斗小民的性命!這便是藏在冰霜面孔之下,最滾燙的仁心啊!
從那一天起,先帝便將四爺,定為了心中唯一的儲君人選!
他將老朽留在四爺身邊,名為照拂,實為觀察!
他觀察了四爺整整二十年!
看他清查戶部,不畏權貴;看他賑濟災民,親力親為;看他勤于政務,宵衣旰食!
四爺用二十年的言行,完美地印證了這句冰面火心的祖宗讖言!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樁橫跨二十年的驚天秘聞,震得魂飛魄散。
原來,儲位的歸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塵埃落定!
原來,決定這一切的,不是朝堂上的拉幫結派,不是戰場上的赫赫戰功,而僅僅是那個雪夜里,一次不合時宜的婦人之仁!
胤禩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他處心積慮地構陷,到頭來,反倒成了胤禛火心的鐵證。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胤禛的把柄,卻不知道,那正是康熙為胤禛設下的,最后一道考驗。
此時,老者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而威嚴,仿佛是在宣讀天命。
所以,八王爺,遺詔上寫的究竟是十還是于,根本無關緊要。因為先帝傳位于四爺,非因手足之私愛,乃是順應祖宗之遺訓,順應天命之昭示,為我大清江山,擇一守成安邦之主!
此非矯詔,乃是先帝籌謀二十年之天心人意!
隆科多大人!老者轉向手捧遺詔,同樣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隆科多,先帝臨終前,可曾對你提及過天書與讖言之事?
隆科多一個激靈,如夢初醒。他想起先帝彌留之際,確實曾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天命……冰火……守成……之類的話,他當時只當是先帝的胡話,此刻回想起來,才知其中深意!
他立刻跪倒在地,高聲道:奴才隆科多,以項上人頭擔保!先帝臨終確有交代,新君乃是天命所歸,任何人膽敢質疑,便是質疑先帝,便是圖謀不軌!
他這一跪,便如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在場的王公大臣,無論是真心信服,還是被這天命之說所震懾,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排山倒海,在暢春園的夜空中久久回蕩。
胤禛站在人群的中央,聽著耳邊的山呼,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為他定鼎乾坤的老者,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復雜與探尋。
這一刻,他不是君,那人不是臣。
他們只是二十年前那個雪夜里,因一念之善而結緣的兩個人。
登基大典之后,紫禁城迎來了它新的主人。
年號,雍正。
曾經的冷面王,如今成了端坐在龍椅之上的孤家寡人。他雷厲風行地推行新政,整頓吏治,設立軍機處,攤丁入畝……每一項政令,都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除著帝國肌體上的膿瘡。
他的兄弟們,或被圈禁,或被貶斥,曾經喧囂一時的九子奪嫡,終以一種慘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質疑他的皇位。
在雍正皇帝的心中,那個關于天命的謎團,卻始終揮之不去。
一個月圓之夜,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雍正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那位如今被他尊稱為陳師的老者。
二十年的歲月,仿佛并未在老者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依舊是那副清瘦、淡然的模樣。
先生,雍正親自為他沏了一杯茶,這是他登基以來,從未有過的禮遇,那晚,若非先生一言,朕……恐怕早已是階下之囚。
陳師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平靜地說道:皇上,老臣只是將一樁舊事,公之于眾罷了。真正讓您登上皇位的,是您自己。
他死死地盯著陳師的眼睛,想要從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看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陳師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皇上,您想聽的,是能讓您心安的天命故事,還是……一個可能會讓您龍顏震怒的實話?
雍正的心一沉,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朕,要聽實話。
好。陳師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芒。
老臣,并非什么前明遺孤。當年那么說,不過是在那種情形下,給自己,也給您,找一條看似最危險,實則最安全的活路。
雍正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的敘述平淡而蒼涼,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直到那天,在暢春園,老臣見到了它。
雍正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那上面寫的,究竟是什么?
陳師抬起頭,迎著雍正灼灼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皇上,那上面寫的,不是冰面火心,基固水西。
雍正的瞳孔猛地一縮。
它只是一句祝福,一句祈愿。根本不是什么關乎國運的讖言。
你……雍正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和失望涌上心頭,你竟敢……你竟敢欺瞞先帝,欺瞞朕!你用一句編造的謊言,左右了皇位傳承,玩弄了整個大清的朝局!
他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面對雍正的雷霆之怒,陳師卻異常平靜。他沒有下跪,只是抬起頭,坦然地看著震怒的君王。
皇上,老臣確實撒了謊。但老臣想問皇上,何為天命?
他不等雍正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老臣當時,看著那句祈求冬日的冰雪,能守護春日的火焰,腦海中浮現的,便是您。
您在外人眼中,是冰雪,是冷酷無情的冷面王。
可老臣知道,您有火焰。
因為就在幾天前,您用一件御賜的大氅,溫暖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乞丐。
那件大氅,暖的不是老臣的身,而是老臣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老臣當時便在想,一個連乞丐性命都看重的人,將來若是做了皇帝,又豈會不看重天下萬民的性命?
皇上,老臣沒有創造天命,老臣只是……解讀了天命。
是您的善念,讓老臣看到了天命的影子。是您的勤政,讓先帝相信了天命的選擇。是您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把龍椅之上。
養心殿內,寂靜無聲。
雍正怔怔地站在那里,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
他想起了那個雪夜,自己心中那一閃而過的惻隱之心。
他想起了二十年來,自己埋首于政務,被人孤立,被人譏諷,卻從未放棄的堅持。
他終于明白了。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么命中注定。
所謂的天命,不過是因果的別稱。
你種下了什么因,命運,便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為你結出什么樣的果。
他那一念之善,種下了一顆種子。而陳師,則像一個高明的園丁,在最恰當的時候,催發了它,讓它在康熙皇帝的心中,長成了一棵名為天命的參天大樹。
你……好大的膽子。許久之后,雍正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聲音里已聽不出喜怒。
陳師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坦誠:在一個敢于用御賜之物去換一條人命的王爺面前,老臣這點膽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雍正看著他,也笑了。
那笑容,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如此的放松,如此的發自內心。
06
雍正十三年,秋。
操勞了一生的皇帝,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這一生,嚴苛,多疑,勤勉,孤獨。他得罪了幾乎所有的兄弟,他懲治了成千上萬的貪官,他耗盡了畢生的心血,去填補父親留下的那個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千瘡百孔的國庫。
史官的筆,或許會說他刻薄寡恩,說他篡位奪權。
但冰冷的數字,卻不會撒謊。他留給兒子弘歷的,是一個充盈的國庫,一個整肅的官場,一個足以開啟下一個盛世的堅實根基。
彌留之際,雍正的寢宮內,沒有像他父親當年那般,跪滿一地的皇子。
只有太子弘歷,和那位須發皆白的陳師,靜靜地守候在病榻之側。
雍正的意識已經模糊,口中喃喃地念著什么。
弘歷俯下身,仔細地聽著。
粥……冷了……
弘歷一愣,不解地看向陳師。
陳師的眼中,泛起了淚光。他知道,皇上在臨終前,追憶的不是赫赫皇權,也不是萬里江山,而是一碗熱粥的溫暖。
他想起,在雍正登基后的無數個深夜里,當這位帝王批閱奏折至天明,身心俱疲之時,他都會為他端上一碗簡單的熱粥。
每一次,雍正都會放下朱筆,默默地喝完,然后對他說一句:先生,有勞了。
那不僅僅是一碗粥,那是他們君臣之間,一份不必言說的默契,一個延續了數十年的約定。
它提醒著這位日理萬機的帝王,不要忘記,在那冰冷的面孔之下,要永遠保有一顆溫暖的心。
陳師揮了揮手,示意弘歷退下。
他獨自走到雍正的床前,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語言,輕聲說道:皇上,雪停了,天,要亮了。
病榻上的雍正,嘴角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安詳的笑意。
隨即,這位在位十三年,被后世稱為中國歷史上最勤勉的皇帝,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雍正皇帝駕崩后,陳師便向新君乾隆帝,遞交了辭呈。
乾隆再三挽留,許以高官厚祿,他都一一謝絕。
老臣本是山野之人,誤入凡塵數十載,如今塵緣已了,也該回歸山林了。
他沒有帶走任何賞賜,只帶走了當年雍正蓋在他身上的那件,早已陳舊不堪的黑狐大氅。
他孤身一人,走出了巍峨的紫禁城,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無人知其所蹤。
正史之上,沒有留下他的名字。
野史筆記里,也尋不到他的半點蹤跡。
他就像一陣風,輕輕地來,又輕輕地去。
他用一個謊言,成就了一段天命。他用一生的智慧,守護了一個承諾。
他讓世人看到,在那波譎云詭的權力斗爭背后,在那冰冷的帝王心術之下,人性的光輝,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足以在最關鍵的時刻,撬動整個天下的格局。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或許,所謂的定數,并非是上天早已寫好的劇本。
而是我們在每一個不經意的岔路口,憑著心中的那一點善念,為自己選擇的,那個最好的結局。
雍正皇帝的時代,如同一座陡峭的山峰,兀立在康乾盛世之間。他的一生,充滿了爭議與謎團,留給后世無盡的猜想。
撥開歷史的迷霧,我們或許可以窺見,那決定一切的,并非是陰謀與天命,而是一顆在寒夜里,依舊愿意為陌生人跳動的溫暖之心。那一碗粥的善意,最終換來了一個帝國的根基穩固,這或許是世間最公平,也最富傳奇色彩的因果循環。
那位無名的陳師,最終消失在歷史的長河里,他不需要姓名,因為他的智慧早已融入了一個時代的脈絡。他證明了,真正的智者,不是玩弄權術,而是洞悉人性,并以善念為舟,在命運的激流中,渡人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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