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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九子奪嫡時老四胤禛救過一個乞丐二十年后此人一句話定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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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冷。

      京城里,鵝毛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將巍峨的紫禁城和縱橫的街巷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仿佛連人的呼吸都能在瞬間凍結成冰。

      這股寒氣,不僅僅來自天氣,更來自朝堂之上那愈演愈烈的儲位之爭。

      太子胤礽二度被廢,猶如一滴滾油濺入了本就暗流洶涌的鍋里,瞬間炸開了鍋。諸位皇子表面上依舊兄友弟恭,暗地里卻早已磨快了爪牙,一雙雙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把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

      其中,八爺胤禩以賢聞名,門下聚集了眾多朝臣,聲勢最為浩大。十四爺胤禵遠在西北,手握重兵,同樣是不可小覷的力量。

      而四爺胤禛,在這場漩渦之中,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八爺那樣廣結善緣,也不像十四爺那樣戰功赫赫。他每日只是埋首于戶部的案牘之中,處理著繁雜的政務,臉上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外界的風云變幻都與他無關。久而久之,京城里的人便送了他一個綽號——冷面王。

      這日,胤禛從戶部出來,天色已晚。雪勢稍歇,但寒風依舊如刀子般刮在人臉上。他沒有選擇走寬闊的朱雀大街,而是吩咐車夫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胡同。

      這是他的習慣。他不喜歡前呼后擁的排場,更厭惡在路上與某些兄弟不期而遇,進行一番言不由衷的虛偽寒暄。

      馬車在厚厚的積雪上緩緩行駛,車輪碾壓積雪發出的咯吱聲,是這寂靜胡同里唯一的聲音。

      隨行的貼身侍衛趙普,看著自家主子緊鎖的眉頭,忍不住低聲勸道:爺,這條路不好走,雪深路滑,萬一驚了馬,可不是鬧著玩的。再說,天寒地凍的,還是早些回府為好。

      胤禛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太累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心累。

      白天在朝堂上,他親眼看著大哥和八弟的人為了一個外放官員的名額,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彼此攻訐,恨不得將對方置于死地。

      那一張張扭曲的臉,讓他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厭惡。

      他閉著眼睛,試圖將那些畫面從腦海中驅散。

      就在這時,馬車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胤禛睜開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悅。

      車夫在外面哆哆嗦嗦地回話:回……回四爺,前頭……前頭好像有個人躺在路中間。

      趙普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沉聲道:什么人?敢擋王爺的車駕!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跳下車去驅趕。

      等等。胤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撩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的雪地里,果然蜷縮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那人一動不動,半個身子都快被新雪掩埋,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被人丟棄的破爛口袋。

      一個凍死的乞丐罷了。趙普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說道,爺,這種腌臢東西,別污了您的眼。奴才這就去把他拖開。

      在京城,尤其是在這樣的大雪天里,凍死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民乞丐,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沒有人會在意,就像沒有人會在意路邊被碾死的螻蟻。

      胤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人影。

      不知為何,他的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時,在深宮里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渾身滾燙,意識都模糊了。那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此刻躺在雪地里的這個人,孤獨,無助,在生死邊緣掙扎。

      去看看,是死是活。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趙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家主子會對一個乞丐產生興趣。但他不敢違逆,只好應了聲是,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那人影跟前,嫌惡地用腳鞘撥了撥,那人依舊毫無反應。趙普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回爺,他直起身,朝馬車這邊喊道,還有一口氣,不過也快了。

      車廂里沉默了片刻。

      趙普以為胤禛也就是隨口一問,正準備轉身回來,卻聽見胤禛再次開口:把他……抬上車。

      什么?

      趙普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回過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爺!

      您說什么?

      把他抬上車?

      這……這可使不得啊!

      他急得連聲音都變了調:爺,您是何等金貴的身份!這人是個乞丐,渾身臟得跟泥猴似的,身上還不知道有沒有什么惡疾!把他弄上車,污了您的車駕是小,萬一沖撞了您,那奴才可是萬死難辭其咎啊!

      再說,趙普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補充道,如今是什么時候?

      八爺他們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呢!

      您要是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乞丐帶回府里,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們指不定要怎么編排您呢!

      是說您沽名釣譽收買人心,還是說您自甘墮落與賤民為伍?

      這盆臟水潑下來,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趙普的話句句在理,每一個字都戳在了眼下最要命的關節點上。

      胤禛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場奪嫡的斗爭中,任何一點小小的瑕疵,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對手攻擊自己的致命武器。

      可是,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雪地里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生命跡象時,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佛經里的一句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滿手政務,算計人心,早已不是什么虔誠的信徒了。可今天,他卻偏偏想當一次佛。

      我意已決。胤禛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堅定,把他弄上來。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擔。

      趙普見主意已定,知道再勸無用,只得嘆了口氣,叫上車夫,兩人合力將那個已經凍得僵硬的乞丐抬了起來。

      乞丐被抬到車廂門口時,趙普還想做最后的努力,想把他安置在車夫旁邊的車轅上。

      讓他進來。胤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趙普無奈,只得和車夫一起,費力地將乞丐抬進了溫暖的車廂。

      一股夾雜著酸臭、霉味的難聞氣味立刻充斥了整個車廂。趙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胤禛卻仿佛沒有聞到一般。他看著躺在腳下,面色青紫,嘴唇干裂的乞丐,沉默不語。這乞丐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雖然形容枯槁,但眉宇之間,卻依稀能看到幾分不同尋常的輪廓,不像是一般的市井之徒。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雍王府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就在這時,那原本昏迷不醒的乞丐,或許是感受到了車廂里的暖意,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神起初是迷茫的,渙散的,但當他看清了眼前端坐著的、身穿錦袍的胤禛時,那渾濁的眼眸里,竟瞬間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

      這道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掙扎著,似乎想要坐起來,但渾身沒有半分力氣。

      胤禛俯下身,沉聲問道:你醒了?

      乞丐的嘴唇蠕動著,發不出聲音。

      胤禛看到他這個樣子,心中一動,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黑狐皮大氅,蓋在了乞丐的身上。

      趙普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件大氅是皇上去年冬天親手賞賜的,整個大清也找不出幾件,自家主子平時寶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竟然……竟然蓋在了一個臭乞丐身上!

      那乞丐的身子在溫暖的大氅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那雙半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胤禛,眼神復雜,有震驚,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不怕……我是……刺客?

      胤禛的動作頓住了。

      他直起身,重新坐好,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乞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就憑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此刻在我面前,也跟一只待宰的羔羊沒什么區別。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皇子與生俱來的傲慢和自信。

      那乞丐聽了,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吃力地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和蒼涼。

      王爺……好膽色……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晃,停了下來。

      趙普警惕地問:怎么了?

      車夫的聲音帶著驚慌:爺,前……前頭,是八爺的儀仗!

      胤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在這條狹窄的胡同里,兩駕馬車相遇,避無可避。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車廂外已經傳來了一個溫潤而熱情的笑聲:哎呀,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四哥。這么大的雪,四哥怎么走這條小路回府啊?真是巧了。

      是八爺胤禩的聲音。

      趙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乞丐,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下,麻煩大了。



      車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一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探了進來。

      來人正是八皇子胤禩。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罩一件銀鼠皮的坎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塊溫潤的美玉,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四哥,這么冷的天,弟弟正想去你府上,約你喝兩杯暖暖身子,沒想到在這兒就遇上了。胤禩的笑容恰到好處,既顯得親熱,又不至于諂媚。

      胤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道:八弟有心了。我剛從戶部回來,有些乏了,改日吧。

      他的態度疏離而冷淡,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胤禩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然后,他的視線定格在了躺在地上的那個東西上。

      準確地說,是定格在了那件黑狐皮大氅上。

      那件大氅,京城里的皇子宗親,沒有不認識的。那是去年萬壽節,康熙爺特意賞給胤禛的,以表彰他清查戶部虧空有功。

      此刻,這件象征著榮耀和恩寵的大氅,卻蓋在一個散發著惡臭、蜷縮成一團的人形物體上。

      胤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就變成了一種饒有興味的探究。

      四哥,你這車里……是何物啊?他故作好奇地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天真,怎么……還蓋著皇阿瑪賞你的大氅?弟弟可是知道,四哥你平日里最是愛惜這件寶貝了。

      話音剛落,車廂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趙普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八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看似無意,實則刀刀致命。

      胤禛的臉色依舊平靜,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地上的乞丐,只是迎著胤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人。

      哦?

      一個人?

      胤禩的眉毛揚了揚,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什么樣的人,能得四哥如此青睞,不但請進了你的車駕,還把御賜的大氅都贈予他取暖?

      弟弟真是好奇得緊啊。

      他說著,作勢就要彎腰去掀開那件大氅。

      八弟。胤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冷意,成功地讓胤禩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天寒地凍,此人暈厥在路邊,我順道載他一程罷了。胤禛的解釋簡單至極,聽不出任何情緒。

      哦,原來四哥是發了善心,救助路人啊。胤禩直起身子,撫掌笑道,四哥真是菩薩心腸,體恤百姓,弟弟佩服,佩服!

      他嘴上說著佩服,可那眼神里的譏諷和玩味,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跟在胤禩身后的九爺胤禟和十爺胤也湊了過來,一唱一和地開了腔。

      哎喲,我當是什么稀罕寶貝呢,原來是個要飯的。十爺胤向來心直口快,他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往車廂里瞥了一眼,四哥,你可真是好興致!跟這么個臭烘烘的東西待在一塊兒,也不嫌晦氣!

      九爺胤禟則搖著扇子,陰陽怪氣地笑道:十弟,你這話就說錯了。

      四哥這叫禮賢下士,沒看見嗎?

      連皇阿瑪御賜的寶貝都舍得拿出來,這份收買人心的功夫,咱們可得好好學學。

      說不定啊,這位先生日后就是四哥的肱股之臣呢!

      他們一言一語,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錐子,句句都往胤禛的心窩里扎。

      沽名釣譽、收買人心、自甘墮落,一頂頂大帽子就這么輕飄飄地扣了上來。

      趙普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撕爛他們那一張張幸災樂禍的嘴。

      可他不敢。在這些天潢貴胄面前,他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主子,被這群人圍在中間,肆意地羞辱和嘲諷。

      出乎他意料的是,胤禛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半分惱怒。他就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任憑周遭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嗎?

      三個字,冰冷刺骨,讓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胤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胤禛的目光從胤禩、胤禟、胤的臉上一一掃過,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讓人看不出喜怒,卻無端地感到一陣心悸。

      皇阿瑪教導我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天子腳下,每一條性命都關乎國體。我見的不是乞丐,是皇阿瑪治下的子民。

      他快凍死了,我若視而不見,就是不仁。

      你們身為皇子,見百姓垂死而無動于衷,反倒在此譏笑施救之人,此為不義。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攻訐手足,此為不悌。

      不仁,不義,不悌。胤禛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寂靜的胡同里回蕩,這就是你們讀的圣賢書?這就是你們對皇阿瑪教誨的領悟?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胤禩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胤禛,竟然會說出如此一番犀利剛猛的話來。

      尤其是胤禛直接搬出了皇阿瑪和儒家經典,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反倒將了他們一軍。他們若是再糾纏不休,就坐實了不仁不義不悌的罪名。

      胤禩的城府最深,他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打著哈哈:四哥說的是,是弟弟們孟浪了。我們也是擔心四哥你一片好心,反被小人利用嘛。既然是舉手之勞,那自然是功德一件。

      他巧妙地將話題一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既然如此,那弟弟們就不打擾四哥了。四哥,請。胤禩側身讓開了道路。

      胤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淡淡地吩咐車夫:走。

      馬車緩緩啟動,從胤禩等人的身邊駛過。

      在兩車交錯的瞬間,胤禛似乎感覺到,一道陰冷的目光從對方的車窗里射出,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直到馬車駛出胡同,趙普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后背都濕透了。

      爺,您剛才……真是太險了!他心有余悸地說道,八爺他們分明就是想借題發揮,把事情鬧大。幸虧您應對得當。

      胤禛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沒有說話。

      他真的應對得當嗎?

      他心里清楚,今天這番話,雖然暫時堵住了胤禩的嘴,但也徹底撕破了臉。胤禩那樣的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今天吃了這么大一個虧,日后必定會變本加厲地找回來。

      自己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乞丐,豎了這么一個強敵,真的值得嗎?

      他心里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乞丐。

      那乞丐不知何時已經又閉上了眼睛,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

      只是,胤禛沒有看到,在那乞丐緊閉的眼皮底下,眼球正在微微地轉動著。剛才車外發生的一切,他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回到雍王府,胤禛立刻吩咐趙普,將乞丐安置在后院一處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跨院里,并請來了府里最可靠的大夫為他診治。

      同時,他下了嚴令,府里任何人不得議論此事,更不得將此人存在的半點消息泄露出去。

      大夫診治過后,回話說,此人是因饑寒交迫,氣血衰敗,并無大礙,只需好生調養,慢慢就能恢復。

      胤禛這才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幾天,胤禛依舊每日上朝、去戶部當差,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沒有再去那個跨院,仿佛已經忘記了那個乞丐的存在。

      他想讓這件事盡快地冷處理,讓所有人都淡忘。

      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天后,康熙在暢春園召見了幾位年長的皇子,說是考校他們的學問。

      胤禛、胤禩等人自然都在其中。

      起初,康熙只是問了一些經義和時政,氣氛還算融洽。

      可就在眾人以為今日的召見即將結束時,康熙卻突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朕聽說,前幾日京中大雪,老四在路上救了一個凍僵的乞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胤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知道,他等的機會,來了。

      胤禛心中一凜,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出列,跪倒在地,沉聲回道:回皇阿瑪,確有此事。

      康熙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問道:哦?跟朕說說,是怎么回事?

      胤禛不敢隱瞞,便將那日的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當然,他隱去了和胤禩等人發生口角的部分,只說是自己見其可憐,便帶回了府中。

      聽完之后,康熙沒有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胤禩:老八,朕聽說,你當時也在場?

      胤禩立刻出列跪下,恭敬地回答:回皇阿瑪,兒臣當時確實在場。兒臣親眼所見,四哥仁心宅厚,將自己御賜的大氅解下,蓋在了那乞丐身上。兒臣當時,心中對四哥的仁德之舉,欽佩不已。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證實了此事,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還順帶夸贊了胤禛一番。

      但誰都聽得出來,他話里御賜大氅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康熙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放下茶杯,聲音聽不出溫度:老四,你可知,朕為何賞你那件大氅?

      胤禛叩首道:兒臣知道。是為表彰兒臣清查戶部虧空,為國庫追回百萬銀兩。

      那你可知,那件大氅,代表的不僅僅是朕的恩寵,更是你的體面,是皇家的體面?康熙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將它蓋在一個來路不明的乞丐身上,你將皇家的體面,置于何地?!

      最后一句話,已是聲色俱厲!

      大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胤禛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殺招。胤禩他們攻訐自己沽名釣譽,都只是小打小鬧,而康熙的這句置皇家的體面于何地,卻是足以定他生死的大罪!

      他伏在地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辯解。

      就在這時,康熙身邊的總管太監李德全,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附在康熙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康熙的臉色,變得愈發陰沉難看。

      他死死地盯著伏在地上的胤禛,許久,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去查查那個乞丐的底細。朕想知道,是什么樣的人,能讓老四亂了方寸,連皇家的體面都不要了!

      李德全躬身領命:嗻。

      說完,他轉身離去,只是在轉身的瞬間,他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胤禛。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胤禛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次,恐怕是闖下了滔天大禍。



      一道無形的旨意,從暢春園發出,如同一張看不見的大網,瞬間籠罩了整個雍王府。

      總管太監李德全,是康熙身邊最信任的人。他親自出馬調查,意味著這件事已經從皇子間的爭風吃醋,上升到了康熙帝親自過問的嚴重事件。

      所有人都明白,那個乞丐的身份,將直接決定四爺胤禛的命運。

      如果查出那乞丐是個奸細,是某個黨派故意安插的棋子,那胤禛就是結交匪類,意圖不軌,輕則圈禁,重則廢為庶人。

      如果查出那乞丐是個江洋大盜,或者身負命案,那胤禛就是藏匿罪犯,藐視國法,同樣罪責難逃。

      最好的結果,是他真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乞丐。但即便如此,胤禛為博虛名,不顧皇家體面的印象,也將在康死心中根深蒂固。

      無論怎么看,這都是一個死局。

      雍王府內,一時間人心惶惶。趙普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幾次三番地想去勸胤禛,讓他趕緊把那個禍害處理掉。是扔出府去,還是……用更干凈利落的法子,總之,絕不能讓李德全查到他。

      可胤禛卻像是沒事人一樣,依舊每日按時上朝,回府后便在書房里練字看書,對府內的緊張氣氛視若無睹。

      趙普實在憋不住了,沖進書房,跪在地上懇求道:爺!

      火燒眉毛了!

      您怎么還坐得住啊!

      李公公的人已經在外面查訪好幾天了,遲早會查到咱們府上來的!

      您趕緊拿個主意,把后院那人……

      胤禛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拿什么主意?把他殺了滅口,然后把尸體扔進井里?

      趙普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打了個寒顫,吶吶地說道:奴才……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不能讓他連累了您啊!

      人是我救回來的,如今大禍臨頭,我便殺了他自保?胤禛自嘲地一笑,趙普,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趙普啞口無言。

      去吧。

      胤禛擺了擺手,傳我的話,府內一切照舊。

      至于那個跨院,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任何人打擾。

      好吃好喝地供著,他想做什么,就由著他。

      趙普還想再勸,但看到胤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李德全的調查也陷入了僵局。

      他派出去的番子幾乎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走訪了所有的乞丐窩和城隍廟,卻沒一個人認識那個被四爺救走的乞丐。他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沒有任何過去,沒有任何來歷。

      李德全親自去了那條胡同,仔細勘察了現場。那是一個死胡同,除了雍王府的馬車,那天再沒有別的車馬痕跡。這意味著,那個乞丐不大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碰瓷的。

      線索,就這么斷了。

      李德全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查不出東西,有時候比查出東西更讓皇上起疑。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他決定,親自去會一會那個神秘的乞丐。

      這天下午,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雍王府的后門。李德全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著兩個小太監,在趙普的引領下,徑直來到了那個偏僻的跨院。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正坐在一棵光禿禿的槐樹下,手里拿著一根燒黑的樹枝,在雪地上專注地畫著什么。

      他穿著一身干凈的棉布衣,頭發也梳理過了,雖然依舊瘦削,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比那天在雪地里時,已是天壤之別。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了他畫的那些字上。

      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和顏悅色地開口道:這位先生,有禮了。

      那人仿佛沒有聽見,依舊自顧自地在地上寫畫,對他的到來置若罔聞。

      跟在李德全身后的小太監臉上閃過一絲怒意,正要開口呵斥,卻被李德全用眼神制止了。

      李德全也不生氣,就這么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畫。

      過了許久,那人似乎是畫累了,才扔掉手里的樹枝,抬起頭,用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看向李德全。

      公公有事?他的聲音沙啞,卻很平穩。

      咱家奉皇上之命,來問先生幾個問題。李德全開門見山,還請先生如實告知,先生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為何會流落至此?

      那人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我若說了,你能保我活命嗎?

      李德全一愣,隨即笑道:先生說笑了。只要你不是朝廷欽犯,說清楚來歷,皇上仁德,四爺仁義,自然不會為難你。

      是嗎?那人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若說,我乃前明舊臣之后,我的祖上,曾是大明朝的忠良,只是國破家亡,才淪落至此。這個答案,皇上可還滿意?

      李德全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人竟然敢如此直白地承認自己的身份!他這是瘋了?還是故意想把水攪渾,把四爺也拖下水?

      先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李德全的聲音冷了下來,這等欺君罔上的話,若是傳到皇上耳朵里,可是要掉腦袋的。

      欺君?

      那人笑了,笑聲里充滿了悲涼和不屑,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連自己是誰都快不記得了,又何談欺君?

      我只是一個在雪地里快要凍死的孤魂野鬼,被王爺一時心善撿了回來。

      我的過去,早就隨著大明的江山,一起埋進土里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李德全,一字一句地說道:公公,回去告訴皇上。

      他想知道的,我給不了。

      四王爺救的,就是一個無名無姓的糟老頭子。

      如果因為救了我,就要降罪于王爺,那便請將我這條爛命拿去。

      黃泉路上,我替王爺走一遭,也算了了這段塵緣。

      說完,他便轉過身,走回屋里,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李德全站在院子里,臉色陰晴不定,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人的應對,實在是太高明了。

      他看似什么都說了,卻又什么都沒說。他拋出一個前明舊臣之后的身份,這是一個根本無法查證,卻又極度危險的身份。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看破紅塵、心如死灰的悲劇人物,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現在,輪到康熙頭疼了。

      殺了他?等于坐實了朝廷對前明遺孤的趕盡殺絕,有損康熙一向標榜的仁君形象。

      放了他?他來歷不明,言辭詭異,誰知道他是不是某個反清組織派來的死士?

      而最關鍵的是,他把選擇權,交還給了胤禛。他那句黃泉路上,我替王爺走一遭,既是報恩,也是一種試探,試探胤禛究竟有沒有膽量和魄力,保下他這個麻煩。

      李德全在院中站了良久,最終長嘆一聲,帶著滿腹的疑云,離開了雍王府。

      他回到暢春園,將與那乞丐的對話,一字不漏地稟報給了康熙。

      康熙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眼睛微閉,誰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許久之后,他才睜開眼,淡淡地說道:一個連生死都不在乎的人,要么是真正的瘋子,要么……就是有大智慧的奇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傳旨。康熙的聲音再次響起,命胤禛即刻入宮見駕。另外,把那個前明舊臣,也一并給朕帶來!

      旨意傳到雍王府,趙普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知道,最后的審判,終于要來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將圣旨的內容告訴了那個男人。

      那人聽完,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即將要面對的不是九五之尊的審判,而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茶會。

      他只是從懷里,摸出了一塊小小的、已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牌,在手里摩挲了許久。

      趙普眼尖,看到那木牌上,似乎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正是那天他在雪地上畫的那種。

      爺……先生,您……趙普的聲音都在顫抖,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木牌重新揣回懷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地說道:走吧。去見見這位,開創了盛世的皇帝陛下。

      當胤禛帶著那個男人,一前一后地走進暢春園的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乞丐的身上。

      他身形瘦削,步履平穩,面對著滿殿的皇親貴胄和森嚴的皇家儀仗,臉上沒有半分的惶恐和畏懼,那份從容淡定,甚至比許多久經官場的大臣還要沉穩。

      康熙坐在龍椅之上,目光如電,審視著這個攪動了滿城風雨的男人。

      你,就是胤禛救回來的那個乞丐?康熙的聲音威嚴而低沉。

      草民,叩見皇上。那人沒有下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舉動,讓殿內眾人又是一陣騷動。在大清,見君不跪,是死罪!

      胤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但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冷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頭,迎著康熙的目光,平靜地回答:草民無名無姓,只是一個僥幸偷生的亡國之人。

      他再次提起了亡國之人這四個字。

      康熙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亡國之人?好一個亡國之人!你可知,在你面前說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

      草民知道。那人坦然道,意味著草民的這條命,隨時可以被拿走。但草民也知道,皇上是千年不遇的圣君,胸襟寬廣如海,斷不會與我這等螻蟻之輩計較。

      一記不輕不重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那人點了點頭:略知一二。

      說罷,他對著李德全使了個眼色。

      李德全會意,立刻從一個錦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殘破的青銅碎片,看起來像是什么器物的一部分,上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銹,以及一些神秘詭異的刻痕。

      當胤禛看清那青銅碎片上的刻痕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因為那上面的符號,竟然和那乞丐在雪地上畫的,以及他那塊木牌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時間一晃,便是近二十年。

      康熙六十一年冬,暢春園的西暖閣內,寒氣逼人。八十四歲的康熙皇帝,躺在病榻之上,氣息已是若有若無。這位在位六十一年,開創了一代盛世的偉大君主,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暖閣之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諸位皇子,除了遠在西北領兵的十四阿哥胤禵,其余盡數跪在廊下,一個個神情肅穆,內心卻早已是波濤洶涌。

      那把天下人覬覦了一輩子的龍椅,終于要迎來它新的主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賢名滿天下的八爺胤禩,還是……另有其人?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步軍統領、九門提督隆科多手捧著一卷黃綾,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他走到眾人面前,展開遺詔,用一種異樣沙啞的嗓音,宣讀那決定了帝國未來命運的幾個字:……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話音未落,人群中一片死寂,隨即,是難以置信的嘩然。

      怎么會是老四?怎么可能是那個不顯山不露水,只會埋頭辦差的冷面王?

      八爺胤禩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隆科多手中的遺詔,厲聲喝道: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皇阿瑪明明最屬意十四弟!

      遺詔定是被篡改了!

      他一個箭步沖上前,指著遺詔上的字跡,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們看!

      這上面原本寫的定是傳位十四子,被人改成了傳位于四子!

      這是矯詔!

      是謀逆!

      傳位十四子改為傳位于四子,這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響。一時間,群情激憤,劍拔弩張,支持八爺的王公大臣紛紛附和,整個暢春園亂成了一團,一場血腥的宮廷政變,已然是一觸即發。

      胤禛站在人群之中,成了風暴的中心。他臉色鐵青,面對著兄弟們的洶洶指責和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一時間竟是百口莫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從胤禛的身后響了起來。

      一個身穿素色長衫,須發皆白,宛如尋常師爺的老者,緩緩地從陰影中走出。他不是別人,正是二十年前那個雪夜里的乞丐。

      他走到情緒失控的胤禩面前,看了一眼那份備受爭議的遺詔,又看了一眼滿臉猙獰的胤禩,渾濁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他清了清嗓子,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地開口了。

      04

      八王爺,老者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口古鐘,嗡的一聲,竟壓下了全場的嘈雜,您說,詔書上的于字,是十字改的。可您是否想過,先帝傳位,看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十字,還是一個于字。

      胤禩一愣,冷笑道:老家伙,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在此妖言惑眾!不是看字,難道是聽你編故事嗎?

      老者沒有理會他的辱罵,而是轉向了所有在場的王公大臣,緩緩問道:諸位大人,你們當中,可有人記得,二十年前,先帝于盛京故宮,得了一塊前朝的青銅殘片?

      此言一出,幾位年事已高的宗室老臣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這件事當年頗為隱秘,但并非無人知曉。

      他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將所有人的思緒都拉回了那個神秘的往事之中。

      胤禛的心,在胸膛里狂跳。他看著老者的背影,一個被他隱藏了二十年的驚天秘密,即將被揭開。

      全場嘩然!

      這個在四爺府里待了二十年,如同隱形人一般的老頭,竟然就是當年那個解開天書之謎的神秘人?

      老者沒有給眾人太多震驚的時間,他轉向胤禩,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八王爺,您可知,那天書上,寫的究竟是什么?

      胤禩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老者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個庭院:那上面寫的,是來自咱們建州女真最古老祖先的八字箴言——

      冰面火心,基固水西!

      八個字,古樸,深奧,無人能懂。

      什么冰面火心?什么亂七八糟的!九爺胤禟忍不住出聲譏諷。

      老者看也不看他,目光始終鎖定在胤禩身上,開始解說這句讖言:冰面,指的是為君者,需有如冰霜一般的面孔,鐵腕治國,不徇私情,整肅綱紀。

      火心,指的是為君者,內里卻要有一顆如火焰般熾熱的心,心懷萬民,體恤疾苦,有仁愛之德。

      基固水西,則是說,能做到冰面火心的君主,方能穩固我大清的根基,抵御來自西方的洪水猛獸!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貫耳:

      二十年前的那個雪夜,先帝召見老朽,問遍了諸位皇子,誰能當得起這冰面火-心四個字!

      論冰面,四爺素有冷面王之稱,處事嚴苛,不近人情,朝野皆知,此為冰面!

      可論火心,誰又知其有仁愛之德?

      老者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胤禛的身上。

      就在先帝舉棋不定之時,發生了一件事。四爺在回府的路上,救下了一個快要凍死的乞丐。他不僅將人帶回府中醫治,更是解下了先帝御賜的黑狐大氅,蓋在了那個乞丐的身上!

      先帝聞知此事,龍顏大怒,召四爺入宮,以不敬天恩,有損國體為名,嚴厲申斥!

      殿上,先帝問老朽,此事該如何評判。

      老者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充滿了力量。

      老朽當時,只回了先帝一句話!

      我說:皇上,您苦苦尋覓的火心,不就在眼前嗎?一件御賜的大氅,在四爺眼中,竟比不過一條升斗小民的性命!這便是藏在冰霜面孔之下,最滾燙的仁心啊!

      從那一天起,先帝便將四爺,定為了心中唯一的儲君人選!

      他將老朽留在四爺身邊,名為照拂,實為觀察!

      他觀察了四爺整整二十年!

      看他清查戶部,不畏權貴;看他賑濟災民,親力親為;看他勤于政務,宵衣旰食!

      四爺用二十年的言行,完美地印證了這句冰面火心的祖宗讖言!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樁橫跨二十年的驚天秘聞,震得魂飛魄散。

      原來,儲位的歸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塵埃落定!

      原來,決定這一切的,不是朝堂上的拉幫結派,不是戰場上的赫赫戰功,而僅僅是那個雪夜里,一次不合時宜的婦人之仁!

      胤禩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他處心積慮地構陷,到頭來,反倒成了胤禛火心的鐵證。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胤禛的把柄,卻不知道,那正是康熙為胤禛設下的,最后一道考驗。

      此時,老者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而威嚴,仿佛是在宣讀天命。

      所以,八王爺,遺詔上寫的究竟是十還是于,根本無關緊要。因為先帝傳位于四爺,非因手足之私愛,乃是順應祖宗之遺訓,順應天命之昭示,為我大清江山,擇一守成安邦之主!

      此非矯詔,乃是先帝籌謀二十年之天心人意!

      隆科多大人!老者轉向手捧遺詔,同樣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隆科多,先帝臨終前,可曾對你提及過天書與讖言之事?

      隆科多一個激靈,如夢初醒。他想起先帝彌留之際,確實曾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天命……冰火……守成……之類的話,他當時只當是先帝的胡話,此刻回想起來,才知其中深意!

      他立刻跪倒在地,高聲道:奴才隆科多,以項上人頭擔保!先帝臨終確有交代,新君乃是天命所歸,任何人膽敢質疑,便是質疑先帝,便是圖謀不軌!

      他這一跪,便如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在場的王公大臣,無論是真心信服,還是被這天命之說所震懾,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排山倒海,在暢春園的夜空中久久回蕩。

      胤禛站在人群的中央,聽著耳邊的山呼,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為他定鼎乾坤的老者,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復雜與探尋。

      這一刻,他不是君,那人不是臣。

      他們只是二十年前那個雪夜里,因一念之善而結緣的兩個人。

      登基大典之后,紫禁城迎來了它新的主人。

      年號,雍正。

      曾經的冷面王,如今成了端坐在龍椅之上的孤家寡人。他雷厲風行地推行新政,整頓吏治,設立軍機處,攤丁入畝……每一項政令,都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除著帝國肌體上的膿瘡。

      他的兄弟們,或被圈禁,或被貶斥,曾經喧囂一時的九子奪嫡,終以一種慘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質疑他的皇位。

      在雍正皇帝的心中,那個關于天命的謎團,卻始終揮之不去。

      一個月圓之夜,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雍正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那位如今被他尊稱為陳師的老者。

      二十年的歲月,仿佛并未在老者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依舊是那副清瘦、淡然的模樣。

      先生,雍正親自為他沏了一杯茶,這是他登基以來,從未有過的禮遇,那晚,若非先生一言,朕……恐怕早已是階下之囚。

      陳師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平靜地說道:皇上,老臣只是將一樁舊事,公之于眾罷了。真正讓您登上皇位的,是您自己。

      他死死地盯著陳師的眼睛,想要從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看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陳師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皇上,您想聽的,是能讓您心安的天命故事,還是……一個可能會讓您龍顏震怒的實話?

      雍正的心一沉,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朕,要聽實話。

      好。陳師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芒。

      老臣,并非什么前明遺孤。當年那么說,不過是在那種情形下,給自己,也給您,找一條看似最危險,實則最安全的活路。

      雍正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的敘述平淡而蒼涼,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直到那天,在暢春園,老臣見到了它。

      雍正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那上面寫的,究竟是什么?

      陳師抬起頭,迎著雍正灼灼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皇上,那上面寫的,不是冰面火心,基固水西。

      雍正的瞳孔猛地一縮。

      它只是一句祝福,一句祈愿。根本不是什么關乎國運的讖言。

      你……雍正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和失望涌上心頭,你竟敢……你竟敢欺瞞先帝,欺瞞朕!你用一句編造的謊言,左右了皇位傳承,玩弄了整個大清的朝局!

      他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面對雍正的雷霆之怒,陳師卻異常平靜。他沒有下跪,只是抬起頭,坦然地看著震怒的君王。

      皇上,老臣確實撒了謊。但老臣想問皇上,何為天命?

      他不等雍正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老臣當時,看著那句祈求冬日的冰雪,能守護春日的火焰,腦海中浮現的,便是您。

      您在外人眼中,是冰雪,是冷酷無情的冷面王。

      可老臣知道,您有火焰。

      因為就在幾天前,您用一件御賜的大氅,溫暖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乞丐。

      那件大氅,暖的不是老臣的身,而是老臣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老臣當時便在想,一個連乞丐性命都看重的人,將來若是做了皇帝,又豈會不看重天下萬民的性命?

      皇上,老臣沒有創造天命,老臣只是……解讀了天命。

      是您的善念,讓老臣看到了天命的影子。是您的勤政,讓先帝相信了天命的選擇。是您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把龍椅之上。

      養心殿內,寂靜無聲。

      雍正怔怔地站在那里,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

      他想起了那個雪夜,自己心中那一閃而過的惻隱之心。

      他想起了二十年來,自己埋首于政務,被人孤立,被人譏諷,卻從未放棄的堅持。

      他終于明白了。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么命中注定。

      所謂的天命,不過是因果的別稱。

      你種下了什么因,命運,便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為你結出什么樣的果。

      他那一念之善,種下了一顆種子。而陳師,則像一個高明的園丁,在最恰當的時候,催發了它,讓它在康熙皇帝的心中,長成了一棵名為天命的參天大樹。

      你……好大的膽子。許久之后,雍正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聲音里已聽不出喜怒。

      陳師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坦誠:在一個敢于用御賜之物去換一條人命的王爺面前,老臣這點膽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雍正看著他,也笑了。

      那笑容,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如此的放松,如此的發自內心。

      06

      雍正十三年,秋。

      操勞了一生的皇帝,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這一生,嚴苛,多疑,勤勉,孤獨。他得罪了幾乎所有的兄弟,他懲治了成千上萬的貪官,他耗盡了畢生的心血,去填補父親留下的那個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千瘡百孔的國庫。

      史官的筆,或許會說他刻薄寡恩,說他篡位奪權。

      但冰冷的數字,卻不會撒謊。他留給兒子弘歷的,是一個充盈的國庫,一個整肅的官場,一個足以開啟下一個盛世的堅實根基。

      彌留之際,雍正的寢宮內,沒有像他父親當年那般,跪滿一地的皇子。

      只有太子弘歷,和那位須發皆白的陳師,靜靜地守候在病榻之側。

      雍正的意識已經模糊,口中喃喃地念著什么。

      弘歷俯下身,仔細地聽著。

      粥……冷了……

      弘歷一愣,不解地看向陳師。

      陳師的眼中,泛起了淚光。他知道,皇上在臨終前,追憶的不是赫赫皇權,也不是萬里江山,而是一碗熱粥的溫暖。

      他想起,在雍正登基后的無數個深夜里,當這位帝王批閱奏折至天明,身心俱疲之時,他都會為他端上一碗簡單的熱粥。

      每一次,雍正都會放下朱筆,默默地喝完,然后對他說一句:先生,有勞了。

      那不僅僅是一碗粥,那是他們君臣之間,一份不必言說的默契,一個延續了數十年的約定。

      它提醒著這位日理萬機的帝王,不要忘記,在那冰冷的面孔之下,要永遠保有一顆溫暖的心。

      陳師揮了揮手,示意弘歷退下。

      他獨自走到雍正的床前,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語言,輕聲說道:皇上,雪停了,天,要亮了。

      病榻上的雍正,嘴角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安詳的笑意。

      隨即,這位在位十三年,被后世稱為中國歷史上最勤勉的皇帝,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雍正皇帝駕崩后,陳師便向新君乾隆帝,遞交了辭呈。

      乾隆再三挽留,許以高官厚祿,他都一一謝絕。

      老臣本是山野之人,誤入凡塵數十載,如今塵緣已了,也該回歸山林了。

      他沒有帶走任何賞賜,只帶走了當年雍正蓋在他身上的那件,早已陳舊不堪的黑狐大氅。

      他孤身一人,走出了巍峨的紫禁城,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無人知其所蹤。

      正史之上,沒有留下他的名字。

      野史筆記里,也尋不到他的半點蹤跡。

      他就像一陣風,輕輕地來,又輕輕地去。

      他用一個謊言,成就了一段天命。他用一生的智慧,守護了一個承諾。

      他讓世人看到,在那波譎云詭的權力斗爭背后,在那冰冷的帝王心術之下,人性的光輝,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足以在最關鍵的時刻,撬動整個天下的格局。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或許,所謂的定數,并非是上天早已寫好的劇本。

      而是我們在每一個不經意的岔路口,憑著心中的那一點善念,為自己選擇的,那個最好的結局。

      雍正皇帝的時代,如同一座陡峭的山峰,兀立在康乾盛世之間。他的一生,充滿了爭議與謎團,留給后世無盡的猜想。

      撥開歷史的迷霧,我們或許可以窺見,那決定一切的,并非是陰謀與天命,而是一顆在寒夜里,依舊愿意為陌生人跳動的溫暖之心。那一碗粥的善意,最終換來了一個帝國的根基穩固,這或許是世間最公平,也最富傳奇色彩的因果循環。

      那位無名的陳師,最終消失在歷史的長河里,他不需要姓名,因為他的智慧早已融入了一個時代的脈絡。他證明了,真正的智者,不是玩弄權術,而是洞悉人性,并以善念為舟,在命運的激流中,渡人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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