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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2026年2月11日,鳳凰網《風暴眼》欄目發了一篇深度報道,標題叫《月薪2000的環衛工,困在"電子手環"里》。報道里提到,山東某縣一位七十四歲的環衛工,月薪九百元,每天從早六點干到晚六點半,全年無休。算下來,一小時三塊錢。
共享充電寶,一小時四塊錢。
充電寶的價格是市場定的。有人嫌貴,罵兩句,充電寶公司還得出來解釋解釋。環衛工的價格是誰定的?沒人罵,沒人解釋,甚至沒人注意到。
一個塑料盒子,裝幾節鋰電池,值四塊錢一小時。一個活人,七十四歲,彎著腰在馬路上掃十二個半小時,值三塊。
這篇文章不打算復述鳳凰網的報道。那篇寫的是"智能管理設備"——環衛工如何被監控。這篇想回答一個更前面的問題:一個人的勞動,是怎么被定價到三塊錢的?
要理解環衛工為什么這么便宜,得從一個被凍結的數字說起。
1997年,環衛崗位津貼被定為每人每天五元。設立這項津貼的理由寫得清楚:環衛工人露天作業,勞動強度大,接觸垃圾等有害物質,應享受特殊崗位補貼。
五塊錢。1997年的五塊錢能買兩斤豬肉,或者十個雞蛋。擱今天,五塊錢連一杯蜜雪冰城都買不起。
但這個數字,到今天——2025年——二十八年了,大多數城市一分錢沒漲。
澎湃新聞做過一個十城調研,選了北京、上海、深圳、廣州、重慶、蘇州、成都、武漢、青島、西安。結論令人吃驚:重慶、蘇州、武漢、青島四個城市,連環衛崗位津貼的公開政策文件都查不到。也就是說,不是五塊錢的問題——是連這五塊錢有沒有發,都沒人知道。
有幾個城市自己往上調了。西安二十五塊,上海二十三塊,北京二十二塊,廣州二十到二十五塊。但即便是二十五塊一天,折到每小時也就兩三塊錢。
二十八年,物價翻了多少倍,房價翻了多少倍,豬肉翻了多少倍。這項津貼,紋絲不動。
標準長期未更新,折射出的是制度設計中對基層勞動者關注的不足。
2002年,劍設部發文推動環衛行業市場化。用當時的說法,叫"減負提效"——引入社會資本參與環衛服務。
邏輯聽起來合理:引入競爭,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但當"降低成本"落到一個全部由人力構成的行業上,降的是什么成本?
截至2022年底,全國大約百分之七十五的區縣完成了首輪環衛市場化改革。2024年,全國城市環衛市場規模達到2146億元。
安徽滁州經開區的環衛項目,中標價是預算的百分之五十。重慶墊江縣更夸張,預算五千八百二十三萬,中標報價一千七百四十七萬,不到三折。這家公司后來連活都沒干就棄標了,被罰了二十萬保證金。
低價中標,企業不是做慈善,標價砍一半,錢從哪兒省?
從人身上省。
廣州番禺區有一個典型案例。當地核定的環衛人員編制是四百二十三人,外包公司實際雇了兩百多人。少雇兩百多人,差額超過七百二十萬元。這筆錢變成了企業利潤。
業內管這叫"吃人頭費"。按人頭撥款,按打折雇人,差價就是利潤。
2023年上半年,行業龍頭盈峰環境的營收是六十一億元,凈利潤三點七三億。同期,盈峰環境自己發布的行業白皮書顯示,全國環衛工人的平均月收入是兩千零八十五元,僅比各省最低工資標準高出百分之十左右。
三點七三億的凈利潤,兩千零八十五元的月薪。這兩個數字屬于同一條產業鏈。
澎湃那份報告指出:市場化改革在降低才正投入的同時,也在弱監管下催生了克扣工資、拉長工作量、吃人頭費等用工問題。當競爭的唯一維度是價格,工人就成了最終的成本消化者。
工資不漲,但管理手段在升級。
2019年,南京建鄴區給環衛工發了一批智能手環。這個手環除了定位和計步,還有一個功能:如果環衛工在原地停留超過二十分鐘,手環會自動播放一段語音——
"短暫的休息之后,繼續努力工作吧,加油!"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彎了一上午的腰,想靠在路邊歇一會兒,手腕上突然響起聲音催他繼續干活。
有環衛工說:"像是有人一直在盯著。"
事情引發關注后,公司取消了這個功能。但這種管理思路并沒有消失。
深圳寶安區給環衛工裝了GPS定位器。市政道路上,系統要求每小時移動不低于零點八公里;城中村里,每小時不低于零點五公里。達不到標準,視為出勤不合格。不帶GPS上班,扣錢。GPS信號在小巷子里連不上,也算不合格。
西安從2017年開始推行"以克論凈":用木棍圈出一平方米的地面,拿小刷子把灰塵掃到一起,放到電子秤上稱——一平方米內灰塵超過五克,就算不達標。不合格前兩次各扣一百元,第三次直接辭退。
一百元,差不多是環衛工一天的工資。五克灰塵,大概是一個煙頭的重量。
不控制丟垃圾的人,精確到克地懲罰撿垃圾的人。不漲一分錢工資,但可以精確到克地扣你的錢。
手環、GPS、電子秤——這些東西的成本加起來,恐怕夠給工人漲不少工資。但漲工資不在選項里。監控的成本比漲薪低,而且監控體現的是管理成果。
這套邏輯不是環衛行業獨有的。但在一個時薪三塊錢的行業里,它格外刺眼。
比工資低更值得關注的,是法律對這些人的定義。
勞動法體系中有一條重要的界限:法定退休年齡。過了這條線,勞動者的身份認定變得模糊。不能簽勞動合同,只能簽勞務合同。工傷保險、帶薪假期、解雇保護等權益大幅縮減。
問題是,環衛行業恰恰是一個以超齡勞動者為主體的行業。行業數據顯示,五十歲以上的環衛工占百分之六十五,六十歲以上的占百分之二十二。非駕駛類環衛工的平均年齡是五十八點三九歲。
百分之六十五。一個行業里,大多數從業者處于勞動權益保障的模糊地帶。
現實中的案例讓人揪心。一位超齡農村婦女,因為無法以自己的身份入職環衛公司,借了別人的身份證。上班期間遭遇交通事故身亡。公司的回應是:"沒有這名員工。"
還有一位六十九歲的環衛工人在工作中滑倒骨折。公司的說法是:"簽署勞務合同時已年滿六十九歲,雙方勞動關系不成立。"
最高煎茶院在一份案例分析中提到,西部某地近三年發生環衛工交通事故三十五起,死亡兩人。從業人員約七百人,初中以下學歷占百分之七十二點八。
年輕人不愿干環衛,企業雇用超齡勞動者,而現行制度對超齡勞動者的保障存在明顯空白。這個矛盾需要制度層面的回應。
如果說前面講的是"給得少",近年一些地方面臨的問題是"發不出"。
公開報道顯示,一些中小城市和鄉鎮出現了環衛工欠薪的情況。環衛公司的說法往往是"回款不太好,資金有壓力"。
環衛工資依賴才正撥款,鏈條是:才正撥款給環衛公司,環衛公司發工資給工人。當地方才正面臨壓力時,這類"不緊迫"的支出往往首先受到影響。
一個數千億規模的市場,基層勞動者的工資保障卻缺乏穩定的制度支撐。這個矛盾值得重視。
說了這么多問題,講一個正面案例。
廣州。
2013年以前,廣州的環衛市場化外包比例超過百分之六十五,跟全國大趨勢一樣。但后來管理中出現了一些問題。
2015年之后,廣州逐步調整策略:把外包收回來,轉為直接管理。
到現在,廣州的環衛工以街道和區市城管部門直接管理為主,直管比例達到百分之七十。在全國普遍推進市場化的背景下,廣州走了一條不同的路。
收回來之后怎么樣?
根據廣州市正負2024年發布的文件:基礎工資不低于最低工資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崗位津貼,一類崗位二十五元一天,二類二十三元,三類二十元——最低都是1997年國標的四倍。工齡工資,每年加三十元,上限四百五十元一個月。全年八個節日慰問金共兩千四百元。五險一金按最高月均收入為基數統一繳納。超齡工人須購買商業保險。環衛工子女符合條件可入讀公立學校。
這份待遇清單,每一條拎出來都不算驚天動地。但放在全國環衛行業的背景下,差距非常明顯。
廣州的實踐說明:改善環衛工待遇在制度上是可行的。當然,直管模式也面臨效率、編制、才正等挑戰,不能簡單復制。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種值得參考的方向。
共享充電寶這幾年一直在漲價。從一塊漲到兩塊,從兩塊漲到四塊。每漲一次,社交媒體上就議論紛紛。
環衛工的工資呢?二十八年,大多數城市基本沒漲。很少有人注意到。
充電寶漲價,是因為市場承認了它的成本變化。環衛工工資長期不變,是因為缺少替他們表達訴求的渠道和機制。
他們缺少有效的訴求表達渠道,缺少輿論的持續關注,很多人甚至不被現行法律完整地認定為勞動者。他們是保障盲區里的人——年齡上處于保障的模糊地帶,收入上接近最低線,社會關注度有限。
三塊錢一小時。這個價格里反映的不只是勞動的供需關系,還有制度設計中長期未被填補的空白。
1997年定的五塊錢津貼管到2025年,不是因為經濟上有什么道理,而是因為這件事長期不在公共議程上。環衛工的待遇問題不是某個環節的失誤,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一個社會如何對待最基層的勞動者,反映的是制度的完善程度和社會的關注取向。
七十四歲的老人彎著腰掃大街,一小時三塊錢。旁邊立著一個共享充電寶的柜子,一小時四塊錢。
這一塊錢的差價,值得每一個人停下來想一想。
李宇琛的文立于塵
寫于2026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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