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為何在AI政策上重倉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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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書航 2026.2.20
2月16-20日,為期五天的“2026印度人工智能影響力峰會”在新德里婆羅多展覽中心舉行。這是“全球AI安全峰會”的系列活動之一。自2023年英國首屆、韓國第二屆、法國第三屆以后,該系列峰會首次在“全球南方”國家舉辦。
此前西方主導的AI安全峰會,聚焦于“末日生存”與AI安全,印度更改了活動主題,仍然強調AI對后發國家的發展助力,體現出樂觀的情緒。這場打出“人民、地球與進步”口號的盛會,吸引了超過40位全球科技公司CEO及20國首腦代表,預計帶來高達1000億美元的投資承諾。
全球AI競爭的前兩強已經公認為美國和中國。那么誰想當第三呢?莫迪政府對此次峰會寄予厚望,旨在確立印度在未來十年全球AI領域的主導地位。而這個“潛在老三”在目前兩強爭霸的格局中,似乎高調綁定了美方陣營。
盡管中國的AI發展選擇了開源、低成本、普惠的更適合發展中國家的道路,但印度同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之一,卻沒有擁抱中國方案。這會對中國在未來全球AI格局的定位產生怎樣的影響呢?
硅谷“半壁江山”齊聚新德里
美國AI巨頭的“頂配”陣容是本次峰會最大的看點。谷歌CEO皮查伊、OpenAI CEO奧特曼、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以及Meta首席AI官亞歷山大·王等硅谷核心人物悉數登場。
OpenAI在印度全面鋪開其商業與教育版圖。作為印度最大的IT外包巨頭,塔塔咨詢服務公司(TCS)正式簽下OpenAI作為其首個數據中心客戶,初始容量高達100兆瓦,其母公司塔塔集團亦計劃在全集團部署ChatGPT企業版。在金融領域,印度知名數字支付與金融科技獨角獸Pine Labs計劃將其結算、對賬和開票基礎設施全面接入OpenAI API。此外,OpenAI還與包括德里理工學院(IIT Delhi)在內的六家頂尖教育機構達成合作,為超10萬名印度學子提供ChatGPT Edu的訪問權限。
為了支撐龐大的AI愿景,美印巨頭正聯手砸下史詩級的基礎設施投資。印度最大私營財團、由首富安巴尼家族掌控的信實集團(Reliance Industries)宣布,將在未來七年內豪擲1100億美元建設本土AI基礎設施,其旗下的流媒體平臺Jio Hotstar也將順勢推出一款ChatGPT機器人。
峰會前夕,Anthropic在班加羅爾專門舉辦了開發者峰會,以示對印度市場的重視;
微軟重申了其在2030年前對印度投資500億美元以擴展“全球南方”AI版圖的承諾(僅去年便已向印度投資175億美元);
谷歌母公司Alphabet則借峰會之機宣布了“美印互聯倡議”(US-India Connect Initiative),計劃在美印等多國間鋪設全新的光纖網絡。
此外,印度知名數據中心運營商Yotta斥資20億美元在諾伊達部署英偉達Blackwell B300芯片,意圖打造亞洲最大的AI超級集群之一。
在本土生態與資本層面,硅谷的觸角正與印度初創圈深度綁定。英偉達目前正與原紅杉資本印度分部PeakXV及其他風投合作,大力投資印度本地AI初創企業,其全球初創計劃已吸納超4000家印度公司。
在模型層,印度極具代表性的AI初創明星Sarvam AI發布了兩款專為印度語言和文化量身定制的本土模型。
不過,資本市場的熱情似乎并未完全惠及所有本土AI企業。峰會期間,主打企業級AI解決方案的印度首家上市AI獨角獸Fractal AnalyticsIPO首日表現疲軟,收盤跌破發行價7%,市值約16億美元,遠低于其此前24億美元的私募估值。
峰會也遭遇了其它一些尷尬的插曲。
為了展現團結與合作,印度總理莫迪在峰會期間特意安排了科技領袖們手牽手合影的環節。然而OpenAI CEO薩姆·奧特曼與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尷尬地拒絕了握手與牽手,兩人在同場活動中幾乎全程零交流。這兩位前同事如今是最強對手,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此外,原定于19日發表主題演講的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懷疑因為愛潑斯坦相關爭議,而在演講前幾小時突然宣布退出,讓峰會主辦方措手不及。峰會現場的組織混亂和新德里嚴重的交通癱瘓,也招致了部分與會代表的吐槽。
印度為何在AI政策上重倉美國?
印度以“全球南方”代表自詡,但實際上發展中國家的AI開發,更多選擇的其實是中國方案。
近年來,中國正致力于為廣大發展中國家提供開源、普惠的AI公共產品與治理路徑。
在政策框架端,2024年7月,聯合國大會協商一致通過了由中國主提的《加強人工智能能力建設國際合作決議》,獲得140多個國家聯署支持;同年9月,中國正式發布《人工智能能力建設普惠計劃》,旨在幫助發展中國家跨越“智能鴻溝”。
在技術供給端,以DeepSeek和阿里Qwen為代表的中國開源模型,正憑借極高的性價比和開放協議席卷全球。據相關研究與智庫觀察顯示,DeepSeek等模型打破了西方高昂的訂閱壁壘與算力門檻,在非洲、拉美等價格敏感地區迎來了爆發式增長;自2025年下半年起,中國AI模型的開源下載量在多個關鍵新興市場已超越西方競品。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選擇以中國大模型為基礎進行本土AI開發,例如中東地區備受關注的阿拉伯語開源大模型AceGPT基于Qwen微調訓練而成。可以說,中國方案賦予了發展中國家從技術“消費者”向本土AI“創造者”轉型的切實可能。
然而,面對中國開源生態在“全球南方”星火燎原,新德里峰會上最活躍的資本和技術卻幾乎全部來自美國。在AI發展中,印度為何與美國主要AI公司深度綁定?印度的國情與美國的地緣戰略都可以作為考量因素。
① 印度目前的AI戰略基本可以概括為:放棄基礎研發,做主流AI的大型“消費市場”。英國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的分析指出,印度非常清楚,在需要數百億美元算力堆疊的前沿基礎模型領域,無法與中美直接抗衡。該國開辟了另一條道路:成為全球AI的“部署、擴散與制度嵌入中心”。
印度在生物識別身份證Aadhaar、統一支付接口UPI等“數字公共基礎設施”具備成功經驗,其對當地基礎設施的改進,不亞于移動互聯網和手機支付對中國造成的影響。印度正試圖復制這些成功經驗,將AI作為新的公共服務層,接入其14億人口的社會運作中。
要實現這一目標,印度需要美國現成的底層模型和龐大的算力資本。作為交換,印度向美國科技巨頭開放了其海量的數據與市場,這與中國早年發展時走過的道路極為相似。
② 硅谷的算力輸血與基礎設施投資,讓印度難以拒絕。發展AI,中國有水有電,但只能用于國內。而美國在技術因素之外,主打一個有錢。美國科技巨頭正以空前的力度,真金白銀地投資印度;在中東之外,印度已經成為第二個“安全”的撒錢目的地。
峰會前夕,谷歌宣布將在印度安得拉邦(Andhra Pradesh)建設其首個全棧AI樞紐,預計在2026-2030年間投資高達150億美元,涵蓋數據中心、大規模能源項目及光纖網絡。這種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是印度本土企業短期內難以獨立承擔的,恐怕也是印度難以拒絕的。
美國政府層面對這種合作持高度鼓勵態度。華盛頓急需在東亞地緣政治咽喉之外,尋找一個體量龐大且“可信賴”的產能與研發替代方。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報告強調,美印通過iCET(關鍵和新興技術倡議)等框架,已將兩國在半導體、AI數據中心和量子科學等領域的供應鏈深度綁定。印度觀察家研究基金會 ORF 也認為,印美AI合作,讓一邊獲得了攀升科技價值鏈的門票,另一邊則獲得了制衡中國的關鍵籌碼。
龍在象旁:可以刻意淡化,但根本繞不開
當印度在新德里高調宣示其AI雄心時,中國作為一個同樣擁有十四億人口,且AI實力處于全球第一梯隊的超級大國,則是被刻意淡化。本來進行到第四屆的所謂“全球AI峰會”就一直沒帶中國玩兒,本屆峰會讓這種隱喻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水平,預示著未來中印在AI領域的競爭將遠大于合作。
當前雙方最激烈的隱性競爭點,在于爭奪對“全球南方”技術治理的話語權。
中印由于發展AI的能力差異,在發展路徑上展現出了不同的范式。AI對中國是一種國家戰略,甚至是一種面向全球提供的公共產品;對印度則是將會成為類似數字身份證、支付體系的另一種公共基礎設施。作為類比,我們也許推動過“互聯網+”,但并沒有將移動支付提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
這種方式,有助于把原本成本高昂的美國AI產品及應用,通過在印度的先行試點,給出一種向發展中國家有效滲透的解決方案,避免中低端AI市場落入中國廉價方案之手。如印度快報所言,此次峰會明確釋放信號:印度希望成為發展中國家應用AI的“模板”和“服務供應商”。
印度AI的所謂“第三條道路”并不追求AI技術的絕對“主權化閉環”,而是強調用開放架構整合美國為主的外部技術,服務于本土發展。
中國通過“一帶一路”數字倡議,向廣大亞非拉國家輸出了大量的通信、云服務和智能城市基礎設施,同時同步推廣中國標準。而印度試圖向發展中國家證明,無需依賴中國的基礎設施,通過印度的數字公共平臺接入美國的AI技術,同樣可以實現包容性增長。
盡管2025年以來,中印在雙邊貿易和制造業領域出現了試探性的關系回暖跡象,但在AI領域,合作前景依然極其黯淡。
印度對歐美開放其敏感的數據集或核心公共管理系統,目前看不存在障礙,但如果對中國廠商開放則困難重重。自2020年地緣摩擦以來,印度封禁了包括TikTok在內的數百款中國應用,并在通信及底層技術設施上對中國企業實施了事實上的排斥。
唯一的合作突破口可能出現在多邊治理層面。硅谷的閉源AI技術方案,誠然在發展周期上,稍微領先于中國主導的開源AI陣營,但如依賴其技術供給,也可能讓美方輕易實施技術壟斷、算法霸權,從而對印度“漫天要價”。AI Now 研究所擔心,在具體推進過程中,印方不具備足夠的議價權,可能為了達成表面成績,忽視實質上是否真正提升了窮人的福祉。
由于西方政策的不穩定性,中印在某些核心訴求上是高度一致的,例如反對科技強國的技術封鎖、要求降低發展中國家獲取基礎算力的門檻、以及防止先進AI被武器化等等。印度仍寄希望于聯合國框架,及其他非西方主導的國際多邊機制,這也同美國形成分歧。因此,中印兩國在呼吁AI發展的均衡、普惠等議題方面,仍存在戰術性合作的空間。
實際上,就算印度真想對中國AI避而不談,恐怕也沒那么容易。就在本次峰會的展區現場,一家參展的印度理工科大學在會場高調展示了一款號稱“100%本土自主研發”的AI四足機器狗,然而很快就被拆穿是中國企業宇樹科技的成熟產品,參展方僅僅更換了外殼涂裝,并貼上了自己的校徽。
這場風波讓印度引以為傲的本土創新實力蒙上一層陰影。不論政策如何傾向,如果想要真正落到實處,讓AI發展造福本國人民,那這個政策就一定要以客觀現實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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