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95年7月下旬，就在那位曾叱咤風云的開國上將陳士榘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
病榻旁，圍著一圈兒女，大伙兒屏住呼吸，問出了藏在心里許久的疑惑：“爹，您活了這一世，心尖上最惦記的人，到底是誰？”
擱一般老百姓家里，這答案不是老伴兒，就是膝下的兒孫。
可誰也沒想到，陳士榘哪怕氣若游絲，吐字卻像釘釘子一樣扎實，蹦出了三個字：“毛澤東。”
就這三個字，把他這一輩子那套雷打不動的行事準則，給徹底盤活了。
在外頭，大伙兒看他是戰(zhàn)功赫赫的將軍，是給國家造“爭氣彈”的大功臣。
可回到家里這本賬上，這位一家之主，卻顯得格外擰巴，甚至冷血得讓人直打寒顫。
咱們常說，人非草木，位高權(quán)重了，稍微照顧一下家里人，或者遇上坎兒了伸手拉一把，那是人之常情。
可偏偏在陳士榘這兒，這算盤珠子完全是反著撥的。
哪怕翻爛了回憶錄，最讓人咋舌的還得數(shù)動亂那幾年的一樁公案。
那會兒，家里的小兒子陳人康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是個標準的“愣頭青”。
擱那時候，這可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大罪過。
沒過多久，陳人康就被局子里的人給摁住了。
這一審不要緊，發(fā)現(xiàn)這毛頭小子的爹竟然是陳士榘。
辦案的人心里也犯嘀咕，這可是工程兵司令員的家眷，哪敢怠慢，趕緊把人移交到了工程兵保衛(wèi)部門。
到了這一步，其實只要陳士榘稍微遞個眼色，或者哪怕不吭聲點個頭，這事兒就能大事化小。
辦案那邊意思透得很亮堂：想放這孩子一馬。
私底下傳過話來——只要讓孩子寫個深刻點的檢討書，這頁就翻過去了，悄悄放人回家。
這本來是個絕佳的臺階，官方都愿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流程上也完全說得過去。
換做旁人，哪怕為了面子，也得趕緊把兒子領(lǐng)回來關(guān)起門再收拾。
誰知，陳士榘干了一件讓所有人下巴都驚掉的事兒。
親兒子歸親兒子，但立場歪了，決不能護短。
于是乎，他非但沒撈人，反而來了個“大義滅親”，硬生生把親骨肉又給送回了公安局的大牢里。
這一送可不是作秀。
陳人康在鐵窗里實打?qū)嵍琢怂氖嗵臁?/p>
到最后，還是另一位首長看不過去，出面說了話，這才把人給撈出來。
這事兒后來傳進了中南海，毛主席聽完還專門夸了一嘴，說陳士榘這人“大義滅親，立場站得穩(wěn)”。
就連江青都順著桿子往上爬，賣了個人情說：“這回就不追究了，往后你可得把兒子管好啰！”
在陳士榘的心里頭，這桿秤分得太清了：家里那點事是私情，立場問題是公事。
為了公家的事，私人的感情不光可以犧牲，甚至必須得犧牲。
而且這種“犧牲”，壓根不是誰逼他的，完全是他自個兒的主動選擇。
同樣的戲碼，在他的婚姻大事上又演了一遍。
陳士榘的老伴范淑琴，那可是羅榮桓元帥親自牽的紅線。
想當年，陳士榘三十好幾了還是個單身漢，范淑琴正值二八年華，兩人其實也過過一段蜜里調(diào)油的好日子。
可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范淑琴是個直腸子，肚子里藏不住話。
有回閑磕牙，她沒過腦子來了句：“江青以前不就是上海灘一個三流演員嘛。”
這話擱現(xiàn)在是實話實說，可在當時那就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沒過多久，這話就被有心人捅上去了。
江青那是氣得臉都綠了，立馬羅織了一堆罪名，把范淑琴抓進了大獄。
這時候，擺在陳士榘面前的，是一道讓人撕心裂肺的選擇題。
從感情上論，他心里明鏡似的，媳婦說得沒毛病，也心疼她的遭遇。
可一旦上升到政治高度，江青那時候頂著主席夫人的名頭。
背地里編排主席夫人，在陳士榘看來，那就是往毛主席臉上抹黑。
這是他哪怕死都不能容忍的底線。
再加上那時候環(huán)境復雜得像一團亂麻，陳士榘最后還是狠下了心：向還在蹲大獄的范淑琴提出了離婚。
雖說當時公檢法都癱了，手續(xù)沒辦利索，但這道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后來范淑琴在里面寫信揭發(fā)丈夫，兩人的關(guān)系更是掉進了冰窟窿，這段婚姻算是徹底走到了頭。
這種事，或許有人會辯解，說是那個瘋狂年代逼得沒招了，為了自保，也是為了不連累全家。
可這話，解釋不了風波平息后的那些事兒。
等到撥亂反正那會兒，好多受了委屈的人都平反昭雪了。
二兒子陳沂濱，當年因為弟弟那檔子事兒吃了掛落，被開除軍籍趕回了家。
按規(guī)矩，政策落實了，恢復軍籍那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陳沂濱求了老爹好幾回，讓他跟組織上遞個話。
這既不違規(guī)，也不走后門，就是落實個政策。
可陳士榘硬是一次都沒松口。
再后來，陳沂濱心臟出了大毛病，急需十萬塊錢救命做手術(shù)。
那年頭還沒醫(yī)保這說法，陳沂濱手里哪有這筆巨款。
作為堂堂開國上將，陳士榘就算手里沒現(xiàn)錢，憑他那張老臉和人脈，解決這問題簡直易如反掌。
沒想到，他還是袖手旁觀。
最后為了保住兒子的命，范淑琴帶著幾個孩子，東家借西家湊，硬是拼湊了八萬，又借了兩萬外債，才勉強把手術(shù)費給填上。
這么多年過去了，陳家的孩子提起這茬，眼里還是掩不住的心酸和遺憾。
很多人想不通，這是圖啥？
怎么對外人都能搭把手，對自個兒親兒子卻能狠心到這個地步？
咱們回過頭再翻翻陳士榘打仗那會兒的履歷，你會發(fā)現(xiàn)，他這人腦子活泛得很，絕不是個死腦筋。
1935年長征路上打定番城，面對敵人的烏龜殼，他沒讓人拿命去填，而是讓教導營舉起繳來的“青天白日旗”，裝成中央軍大搖大擺去詐城門。
毛主席聽了都樂：“你個陳士榘，也學會跟敵人玩心眼了！”
到了1947年攻洛陽，面對邱行湘布下的鐵桶陣，他沒蠻干，利用炮兵優(yōu)勢搞定點清除，硬是把這塊硬骨頭給嚼碎了。
再看1958年，領(lǐng)著十萬工程兵進駐羅布泊，在那個“風吹石頭跑”的戈壁灘上，給原子彈“筑巢”。
那是啥條件？
他照樣能憋出法子，把活兒干得漂漂亮亮。
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上，在搞工程建設(shè)的工地上，他機靈、百變、手段高明。
可唯獨到了“公”與“私”這道分界線上，他卻笨拙得像塊頑石。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黨性、原則、領(lǐng)袖，那是絕對不能碰的“高壓線”，任何私人的情感、利益，哪怕是親兒子的前途和小命，都不能越過雷池半步。
陳人康后來回憶起老爹時，感慨道：“在外人眼里，我們這些高干子弟，日子過得那是陽光燦爛。
其實呢，父親對我們永遠板著一張臉，那架勢，完全是上級對待下級。”
2013年3月底，陳士榘和范淑琴的骨灰安放儀式在北京辦了一場。
儀式上，當年在陳士榘手底下當過工程兵的演員朱龍廣——也就是《西游記》里演如來佛祖的那位，深情朗誦了一首詩：
“開國上將陳士榘，一生忠于毛主席。
人民不會忘記你，歷史不會忘記你。”
現(xiàn)場掌聲響成了一片。
這掌聲，是送給那位戰(zhàn)功彪炳的將軍的，是送給那位在羅布泊吃盡黃沙的工程兵司令的。
至于那位把親兒子送進局子、拒絕給孩子恢復軍籍的父親，功過是非，恐怕只能留給后人去嚼舌根了。
那天臨終前的回答——“最愛毛澤東”，絕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那是他用一輩子，甚至是用犧牲親情作為代價，給自個兒寫下的最后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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