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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月三日閑行》
唐·白居易
黃鸝巷口鶯欲語,烏鵲河頭冰欲銷。
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
鴛鴦蕩漾雙雙翅,楊柳交加萬萬條。
借問春風來早晚,只從前日到今朝。
偶然看到白居易這首《正月三日閑行》。初讀只覺得文字輕快、畫面明媚,像一幅水彩畫——黃鸝巷口,烏鵲河頭,綠浪紅橋,鴛鴦楊柳,最后兩句更是孩子氣似的:“借問春風來早晚,只從前日到今朝。”
春風哪天來的?不就是前天開始吹的嘛!
但多讀幾遍,卻品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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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這首詩寫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題目里說“正月三日”,農歷正月初三。按2026年倒推,這首詩大概寫于九世紀某個春節——那時沒有微信拜年,沒有春運,但年味或許更濃。
蘇州城里,年還沒過完,白居易卻獨自出門“閑行”。
“黃鸝巷口鶯欲語,烏鵲河頭冰欲銷。”“欲語”、“欲銷”這兩個“欲”字用得太妙了。黃鸝還沒開始叫,只是“想要”叫;河冰還沒完全化,只是“想要”融化。一切都是“將醒未醒”、“將化未化”的狀態。那是冬春之交最微妙的時刻——春天已經來了,但冬天還沒完全退場。
后面幾句更是把這種生機勃發卻又含蓄收斂的感覺寫活了。
“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蘇州是水城,河道縱橫,白居易不寫具體哪條河,偏要寫“東西南北水”,一下子就把整個蘇州城的水系都囊括進來了。
還有那“三百九十橋”——當然不是實數,但這么一說,眼前立刻浮現出無數小橋流水的畫面,熱熱鬧鬧的。
最生動的是“鴛鴦蕩漾雙雙翅,楊柳交加萬萬條”。鴛鴦成雙成對,在剛解凍的河水里慢悠悠地游;楊柳千條萬條,在微風里輕輕搖擺。數量詞在這里不是統計,而是感覺——“萬萬條”是什么概念?就是放眼望去,滿眼都是新綠的柳絲,數都數不過來。
讀到這兒,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老家過年的情景。
大年初三,鞭炮屑還沒掃凈,空氣里還留著硝煙味,但田埂邊的小草已經冒出嫩芽。那種感覺和白居易寫的很像——舊的還沒完全過去,新的已經迫不及待要來了。
03
這首詩大概寫于他任蘇州刺史期間,也就是825-826年。那時的白居易已經54歲左右——按唐朝平均壽命算,絕對是“老年人”了。而且他的仕途經歷過好幾輪大起大落:
年輕時就因為直言進諫被貶江州(就是寫《琵琶行》那次),后來雖然被召回長安,但朝堂斗爭復雜,他主動請求外放,先后在杭州、蘇州做地方官。蘇州刺史這個職位,表面上是升遷,實際上多少有點“明升暗放”的意思——離政治中心遠了。
但這首詩里,有一點兒失意落寞嗎?完全沒有。
相反,字里行間全是發現生活小確幸的欣喜。一個五十多歲、經歷過宦海沉浮的人,還能在大年初三興致勃勃地出門“閑行”,還能為“鶯欲語”、“冰欲銷”這樣細微的變化而感動,還能像個孩子一樣追問“春風什么時候來的呀”——這種心態太珍貴了。
或許,這正是白居易了不起的地方。
他不是沒有痛苦。被貶江州時他寫“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面對衰老他寫“眼昏須白頭風眩”。但他似乎有一種特殊的能力:痛苦的時候就認真痛苦,快樂的時候就認真快樂。在蘇州當刺史,政務之余,他就全心全意享受江南的美。
這種態度在他晚年越發明顯。退休回洛陽后,他組織“九老會”,和一群老頭兒喝酒吟詩游山玩水,把晚年過得有滋有味。讀他的《池上篇》:“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你會覺得,這老頭真會過日子。
04
白居易有個號叫“醉吟先生”,他寫過《醉吟先生傳》,里面說:“性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游。”看起來是個瀟灑不羈的文人。
但他的“閑”和“醉”背后,其實有一套很深刻的人生觀。
唐朝文人大多追求“建功立業”,李白要“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杜甫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白居易年輕時也有這種抱負,他的《新樂府》五十首就是明證——為百姓疾苦發聲,為政治清明呼吁。
但中年以后,他越來越意識到: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與其在不可能改變的事情上耗盡心力,不如珍惜眼前能把握的美好。
這種轉變不是消極,而是另一種清醒。
蘇州正月三日的這次“閑行”,就是這種生活哲學的實踐。政治抱負或許難以實現,但春天的第一縷風、河里的第一對鴛鴦、柳樹的第一抹新綠——這些是實實在在的,是任何人都奪不走的。
特別喜歡最后兩句:“借問春風來早晚,只從前日到今朝。”讀到這里,眼前仿佛出現一個畫面:白發刺史在河邊踱步,忽然感覺到風變暖了,轉頭問身邊人(或是自言自語):“春風什么時候開始吹的呀?”然后自己笑著答:“不就是從前天嘛!”
那種欣喜,不是因為發現了什么驚天秘密,而是因為察覺到季節變換中最細微的征兆——并且為此感到高興。
05
讀這首詩時,一直在想,在2026年的春節,還有多少人會像白居易那樣“閑行”?
現代人的春節越來越忙:忙著搶紅包、忙著刷手機、忙著趕場聚會、忙著應付親戚的“靈魂拷問”。就算出門,大概率也是直奔商場或景點——人擠人,看個熱鬧。
但白居易的“閑行”是完全不同的狀態:
第一,他是“一個人”(至少詩里沒寫帶隨從)。獨處才能靜心觀察。
第二,他是“漫無目的”。就在巷口河邊隨便走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第三,他是“全身心在場”。看得到黃鸝巷、烏鵲河,數得出紅橋楊柳,感受得到春風何時轉向。
這種“閑”在今天幾乎成了一種奢侈品。我們太習慣用手機記錄生活,以至于忘了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皮膚感受。春天來了,可能是看到朋友圈有人發梅花照片才知道——而不是自己發現河冰開始融化。
更本質的是,很多人失去了白居易那種“為微小美好而欣喜”的能力。
他54歲,在古代已是暮年,還能像個孩子一樣為“春風從前天開始吹”而雀躍。我們呢?二三十歲就整天喊“躺平”、“emo”,看到花開葉落大多無動于衷——除非要拍照打卡。
不是春天不美了,是心蒙塵太厚。
大多數人,常常活在未來或過去——焦慮明天的工作,后悔昨天的失誤,唯獨錯過當下的這一刻。
白居易用一首詩提醒人們:生活不在別處,就在你睜開眼睛、打開心靈的這一刻。
而感受世界的第一步,或許就是:找個時間,放下手機,出門“閑行”一次。
哪怕只有半小時。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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