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是一個人自駕?”
李照把車停在路邊,拿手機拍天邊的晚霞。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低啞的漢語
他回頭,看見一個牽著馬的老牧民,胡子花白,皺紋深得像刀刻。
“嗯,出來轉轉。”李照笑笑。
老牧民卻沒笑,瞇著眼打量了他幾秒,忽然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路上要是看見金色的蒙古包,里面住著個滿頭白頭發的年輕寡婦,車別停,人別下。”
李照愣住:“年輕寡婦還能滿頭白發?現在染發的不少吧,叔。”
老牧民搖頭,語氣格外認真:“不是染的,那頭發從小就白……上次有個城里來的,跟你差不多年紀,也說我是嚇唬人。”
李照被勾起好奇:“后來呢?”
老牧民看了眼遠處漸暗的公路,神情一下陰下來:“后來啊……他是再也上不回這條路了。”
他原本只想好好享受一下大草原的生活,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警告,會在幾天后,顛覆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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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8年9月,草原邊緣的國道上,天空高得有些空,陽光不烈,風有點涼。
李照的車穩穩地貼著限速線往前開,公路兩側是一大片淺黃摻著墨綠的草坡,偶爾有牛羊影子一閃而過。他一個人開了大半天,導航上的藍線一路向北拉長。
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樣加個班,把項目做完,再領年終獎。
可人事一句話——“公司優化,你這邊就先做到這個月底吧。”五年的工位一夜清空,他被裁員那天,腦子里只剩一句話:要么在城里悶著發霉,要么找個地方透口氣。
于是他把僅剩的補償一部分花在了這次自駕上,目的地寫得很簡單——內蒙古草原。
車又往前開了十幾公里,路邊的景色漸漸從小土坡變成更開闊的草甸,前方路邊,忽然多出一個人影。
是個上了年紀的牧民,羊皮坎肩,舊氈帽,手里牽著一匹馬,正站在公路外側,抬手示意車慢點。周圍幾十公里看不見第二輛車,李照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車滑到路肩,降速停下。
老人走近,步子不急,臉被風曬得發黑,眼睛倒極亮:“小伙子,外地來的?”
“嗯,自駕來玩幾天。”李照把車窗搖下一截,順口又補了一句,“第一次來。”
“看出來。”
老人笑了笑,“第一次來草原,開車別老看天。”
李照被說得一愣,跟著笑了笑,問:“大叔,你在這兒等人嗎?”
“不等。”老人搖頭,手往遠處一指,“家在那邊,出來看看牛。”
說到這兒,他忽然收了笑,打量了李照一眼,問:“你是一個人?”
“一個人。”
“住哪兒?”
“還沒訂,打算到了前面再找牧家樂,住蒙古包。”
聽到“蒙古包”三個字,老人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那一瞬,不是好奇,而像是在權衡什么。風從開著的車窗灌進來,車里一下安靜下來。
老人左右看了看公路,確認還是只有這一輛車,才壓低聲音,語氣認真起來。
“小伙子,我多嘴一句,你別嫌煩。”
“您說。”
“來我們這兒自駕,喝奶茶、吃羊肉、住蒙古包,都行。”老人說得很慢,“路上遇見誰,覺得順眼,住一晚也沒啥。”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可有一種人,你看見就得繞著走。”
李照下意識問:“什么樣的人?”
老人抬手,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年紀不大的女人,頭發全白的。”
“白頭發?”李照愣了下,“年紀大了白頭發,很正常吧。”
“我說的是年輕的。”老人盯著他,“三十來歲,臉還很嫩,頭發跟雪一樣白。”
他又補了一句:“要是她還是個寡婦,一個人住在金色的蒙古包里,你碰都別碰。”
“金色蒙古包”幾個字一出來,李照手心出汗。
他出發前刷攻略,見過別人的照片:金色外皮的蒙古包,在藍天底下特別扎眼。有人說那是新式保溫蒙古包,也有人說是專給游客拍照住的“特色”。但沒誰提過要“躲著走”。
“大叔,金色的蒙古包……有什么問題?”
“別問問題。”
老人擺手,語氣一下壓下去,“你只用記住:年輕寡婦,滿頭白發,住金色蒙古包——離得越遠越好,別進門,更別碰她東西。”
“為啥?”
“因為來玩的人,出事的,多半都是從那樣的蒙古包出來的。”
這一句,像是有人在他后背重重戳了一指頭。
李照嘴唇動了動,本來想笑一聲,說一句“這么邪乎”,話到了喉嚨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這老人說話沒一點講“鬼故事”的興奮,只是像在交代一件很麻煩的現實事兒。
他還是忍不住追問:
“真有這么多事?是被騙錢,還是別的?”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從坎肩里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煙,在手指間慢慢滾著,卻沒點火。
風從車窗掠過,帶著一股干草味。遠處的白云像被人用手指推散,天更亮了,車里卻莫名有點冷。
老人看他還在想,又把話說得更直白:“我在這兒活了六十多年,白蒙古包、黃蒙古包都見過。白色的,你想住多少住多少。”
他伸手往遠處草坡一點,那里零散地蹲著幾頂普通白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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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一頂金色的蒙古包,你要是看見門口站著個年輕寡婦,頭發全白,笑得好看——”
他停了停,目光透過車窗,牢牢釘在李照臉上。
“你就當沒看見。”
“能掉頭就掉頭,能繞路就繞路。”
老人說完,又退后一步,把手從車窗邊收回去,像是該說的都說完了。
“行了,我該回去看牛了。”
他轉身牽起馬,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扎實:
“記住,在蒙古自駕游,遠離滿頭白發的年輕寡婦,遠離金色蒙古包。”
02
傍晚的草原風有些涼了,天邊的霞光被壓成一條暗金色的帶子,慢慢往地平線后面退。
李照把越野車從省道拐下來,照著導航上的土路往草原里開。車燈掃過去,遠處零散幾頂白色蒙古包若隱若現,像是隨手點在草地上的白點。
他本來打算再往前走一段,找個有招待牌子的牧民家落腳,心里卻隱隱有些發虛——這一路人越來越少,天也要黑透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右前方的坡地上,有一抹和周圍完全不同的顏色。
那是一頂金色的蒙古包。
顏色并不刺眼,卻在一圈白色蒙古包之間顯得格外突兀。陽光的最后一點余暉落在上面,蒙上一層暗金的亮,遠遠看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李照下意識松了點油門,腦子里飛快閃過那個老牧民的話——“在草原上自駕,遠離滿頭白發的年輕寡婦;她要是住在金色的蒙古包,千萬別靠近。”
他本想一腳油門直接繞開,剛打算打方向,金色蒙古包的門簾忽然被人從里面掀開。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素色長裙,外面披著羊毛坎肩,身形瘦削,遠遠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可在她肩頭,盤著的卻是一頭干凈利落的白發,像雪堆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李照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腳卻沒再踩油門。他盯著那個逐漸靠近的身影,只覺得喉嚨有點發干。
女人走到車旁,伸手在車窗上輕輕敲了敲。
“是外地來的游客嗎?”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草原人特有的卷舌味,卻很溫和。
李照把車窗搖下一截,點點頭。
“嗯,自駕過來,想找個地方住一晚。”
“天快黑了,再往前開也不好找地方。”
女人掃了眼遠處的公路和天色,語氣平靜,“我們這片也接待游客,如果你不嫌簡陋,可以先下來喝碗奶茶,看看環境再決定住不住。”
她說話不急不慢,沒有熱情到過頭的殷勤,也沒有防備的冷淡,倒顯得格外自然。
李照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家就你一個人?”
女人的笑意輕輕收了收,下意識扶了扶肩上的坎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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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原本有三個人。”
她頓了一下,視線略微飄遠,“公公去年走了,丈夫……兩年前出事沒回來。現在,就剩我自己。”
“寡婦”“金色蒙古包”“白頭發”——老牧民叮囑里的幾個詞,在他腦子里一下子對上了號。
金色蒙古包旁邊,確實還有一圈普通的白色蒙古包,門口掛著風干肉,遠處有兩三頂亮著燈的帳篷,隱約有孩子的笑聲傳過來。再遠一點,是一條看得見來車燈光的公路,說明這里并不算偏。
女人像是察覺到他的猶豫,沒有催促,說:
“你要是放心不下,也可以只下車喝點東西。”
她補了一句,“喝完覺得不合適,再上車走也來得及。”
這句“走也來得及”,倒是真話。李照抬腕看了下表,已經接近七點,天色卻比城市里這個點暗得多。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把糾結壓下去:“那……先喝碗奶茶吧。”
女人點點頭,側身讓出一條路:“好。車就停這里,跟我走。”
李照下了車,鎖好車門,跟在她身后往上走。腳下的草已經被踩出一條小小的路,能看出不是只有他們一家人在這片草地上住。
路過金色蒙古包時,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簾子垂著沒完全合攏,里面的光線暖黃,隱約能看見一角鋪得很整齊的床鋪,還有掛在墻上的幾串飾物。更讓他在意的,不是顏色,而是那種說不出的“干凈”——帳篷外圈收拾得利落,沒有雜物亂堆。
女人注意到他的視線,像是隨口解釋:“那頂金色的,是我自己住的。”
她指向旁邊,“你要留宿的話,住這兩頂白蒙古包,平時也接游客。”
走進其中一頂白蒙古包,里面已經點了燈,爐子上壓著鐵壺,熱氣在帳篷里打著轉。女人動作利落地添了幾塊干牛糞,火焰跳得更旺了一點。
“先坐吧。”她把氈子拍了拍,“你叫啥名字?我好稱呼你。”
“我姓李,叫李照。”
“李先生。”她試著喊了一聲,覺得有點生分,又笑著改口,“那就叫你小李吧,來我們這兒玩的城里人,大多比我小一些。”
她說起“比我小”的時候很自然,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那頭白發和這聲“姐”的落差有多大。李照看了看她的側臉,皮膚并不松弛,眉眼也很年輕,只不過眼下那一層淡淡的青黑,讓人看不出她具體的年紀。
她端了一碗熱奶茶遞過來時,李照下意識接過,掌心被碗底的溫度燙了一下。
“謝謝。”
“路上冷吧?喝點暖暖身子。”她坐在對面,雙手環著自己的碗,“你一個人開車過來,不怕無聊?”
“本來打算當散心。”
李照端著碗,抿了一口,奶茶有點咸,能嘗出一點淡淡的奶膻,“結果越開越覺得……有點太安靜。”
“這邊就是安靜。”
她眼神往帳門外飄,“你們城里人嫌吵,我們在這兒的人,有時嫌太靜。”
短短幾句閑聊,氣氛倒不算生疏。只是每當他稍微放松一點,腦子里那句提醒就會自己冒出來——“遠離滿頭白發的年輕寡婦,別在她們的蒙古包留宿。”
偏偏眼前這個人,和那句提醒里的每一個條件都對得上。
女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自顧自問了一句:“你打算在草原上待幾天?”
“本來想待一周,”李照如實回答,“現在看情況吧。”
“那今晚先住下。”她放下碗,語氣依舊溫和,“這片地熟人多些,你住在這兒,比自己晚上再往前開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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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兩個字,讓他又想起那段警告。
李照端著碗,垂下視線,奶茶里的油花在燈光下輕輕晃。短暫的沉默里,他最終還是開口問出了那句在舌尖打轉很久的話:
“你這金色蒙古包……是有什么特別的講究嗎?”
女人怔了一瞬,很快笑了笑。
“也不算講究。”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白發,語氣淡淡的,“只是別人都嫌太顯眼,不愿意住,我就挑了這個顏色。你要是害怕,也別多想,住白蒙古包就行了。”
話說得簡單,眼神里卻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03
天色一黑下去,風就變了味道。
李照掀開蒙古包的簾子,看見天頂已經壓下了一層鉛灰色的云,風里夾著細碎的冰渣子,打在臉上有點疼。
遠處的公路幾乎看不清,氣壓低得厲害,他看了一眼手機里的天氣預報,信號斷斷續續,只隱約跳出兩行字——“寒潮”“大雪”。
蘇雅把兩只水桶提進來,抬頭看他一眼,喘著氣笑了笑。
“天要變臉了,小李。”
“真要下大雪?”李照把簾子放下,擋住一股灌進來的冷風。
“今晚過后,路上就不好走了。”
她把水桶放在角落里,順手往爐子里添了幾塊干牛糞,“你車子底盤再高,大雪天也不敢隨便上路。要不,多住兩天?”
“多住兩天”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鉤子,把人勾在這片白茫茫的地上。
李照皺了皺眉,還是忍不住問:“雪能有多大?明天一早走,還來得及嗎?”
蘇雅站在爐子旁邊,袖子挽到小臂,皮膚被火光烤得泛紅。她側著身想了一下,聲音放得很平。
“前幾年有個游客,也是說‘明早早走’,結果車子陷在半路,打電話過來求救,我男人牽著馬出去,回來時整個人都凍僵了。”
她提到“男人”兩個字時,聲音很輕,卻沒有刻意避開。
“這種天氣,在草原上別跟天賭。”她抬起頭,看著他,“你要愿意,就在這兒先躲一場雪。”
李照猶豫了一會兒,說:“好,那就再住一晚。”
蘇雅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蘇雅把自己的厚坎肩解下來,掛回墻上,只穿了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毛衣,下面是一條深色長裙,腰線收得很緊,把她的身形勾得很明顯。
她白發盤在腦后,用一根木簪隨意別著,從側面看,脖頸線條清清楚楚地露在燈下。
她端著鍋走到桌邊時,李照下意識別開視線。
“小李,多吃點肉。”她用木勺給他舀了一大塊,“你們城里人看起來瘦,我看著就覺得冷。”
李照“我不算瘦吧。”李照李照笑了一下,試圖把心里的那點局促壓下去。
“你是結實,不是胖。”蘇雅坐在他對面,手托著碗,眼睛卻落在他手腕上,“跑這么遠來,心里肯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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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有點像試探,又像隨口一問。
李照含糊地“嗯”了一聲,沒有往下接。裁員的事,他已經不太想提。
吃到一半,蘇雅忽然抬頭。
“你覺得我頭發很奇怪?”
問得太直接,像是把他藏在心里的念頭光明正大攤在桌面上。李照愣了一下,下意識辯解:
“也不是……就是,有點少見。”
“三十多歲,一頭白發。”她自己先笑了笑,低頭夾菜,“你要是不過來,我以為你們城里人才會問。”
“生病?”李照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
“也算。”她用筷子點了點自己的頭,“心病也是病。”
話鋒一轉,看似輕飄飄,卻堵住了他后面所有追問。
短暫的沉默之后,蘇雅主動換了個話題:“你有孩子嗎?”
“沒結婚。”
“那更應該在外面多走走。”她笑了一下,“趁現在還輕快。”
她沒再往下問他,自己卻把話題兜回了身上。
“我和他結婚六年,一直沒孩子。”她盯著桌上的那碗奶茶,眼神有些空,“查過很多次,醫生說我身體沒問題。”
李照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他呢?”
“他不愿意查。”蘇雅的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更像是在忍,“他說男人去醫院丟臉,將來萬一真是他的問題,怎么見人。”
她說到這兒,抬眼看了看李照,像是在小心觀察他的反應,卻又裝作不在意。
“后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后來人走了,什么也晚了。”
李照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抬起碗喝了口奶茶。熱氣沖到喉嚨里,把那一點尷尬遮過去。
過了會兒,蘇雅主動把氣氛往上提。
“你別聽我這幾句就被嚇著。”她笑著搖搖頭,“一個人在草原上,難免會多想。你要是嫌我話多,待會兒我去隔壁睡,讓你清靜。”
“不是這個意思。”李照趕緊擺手,“你一個人住,多少也得有人說兩句。”
這句“一個人住”,讓空氣又短暫沉下來。
蘇雅看著他,突然歪了一下頭。
“小李,你覺得一個女人,不再嫁人,很奇怪嗎?”
“這得看你自己。”他想了想,盡量說得中性一點,“你不想,就不嫁。”
“我們這邊,女人沒孩子還不改嫁,就是怪。”
她把碗放下,雙手托著下巴,表情里透出一點輕描淡寫的倔強,“別人怎么說,我也不想再折騰一回。跟誰過日子都是過,換個人解決不了問題。”
“解決不了問題”幾個字,落在李照耳朵里,莫名有點重。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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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外面已經是一片白茫。風裹著細雪打在帳篷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蘇雅把鍋收拾好,又添了一點火,轉身時身上的毛衣被火光襯得很貼身,線條一點不躲,腰到胯之間的弧度清清楚楚。她彎腰去整理旁邊那床被褥,衣擺略微往上走了一點,露出細瘦的小腿。
“今晚你就睡這邊。”她拍了拍靠近爐子的那張床,“外面風大,靠火近一點會暖和些。”
“那你呢?”
“我睡那頂金色的。”蘇雅隨口答了一句,又補了一句,像是在安他心,“金色好看,你們游客都喜歡拍照。”
李照“哦”了一聲,沒再問。
簾子掀開,又被放下。風雪的聲音一下子清晰了許多。
帳篷里只剩李照一個人,他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骨節下是一層不太明顯的青筋,像這些年一點點攢出來的壓力。只是這一刻,壓在心上的,不再是被裁員的委屈,而是一個說不清的東西——
一個頭發過早花白、不愿改嫁、一直沒有孩子的女人,住在一頂金色的蒙古包里,反復告訴他“先住下”。
而他,也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先在這場大雪里,把自己暫時安頓在她為他鋪好的床上。
04
半夜的風像是突然被擰大了檔位。
李照迷迷糊糊地從睡夢里醒過來,先是覺得臉發涼,接著是鼻尖刺骨般冰冷。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這才反應過來——火爐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冷風像刀一樣劈在臉上,他準備去別的帳篷借火。
走出門的時候,雪已經沒過腳面,腿骨被凍得發木。
剛走了幾步,金色蒙古包那邊的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一團暖黃的光從里面灑出來,在風雪里像個小小的島。
“小李!過來待一會兒吧!”
蘇雅的聲音從風里傳過來,被吹得有點飄,卻還算清晰。
李照在原地站了幾秒,指尖已經凍得發麻,雖然有些猶豫,但現在實在是太冷了。
“你要不愿意,我不逼你。”蘇雅見他不動,又加了一句,聲音卻冷了些,“只是這天,你真打算挨到天亮?要是凍出毛病。”
李照呼出一口冰冷的白氣,狠狠跺了跺腳,像是給自己下了決定。
“行,我過去。”
他說完這句,心里卻莫名一緊,像是在簽一份自己看不懂的協議。
進了金色蒙古包,冷氣一下子被擋在簾子外。里面的火爐燒得正旺,熱氣帶著奶茶和木柴混合的味道涌過來,凍麻的臉被烤得發疼。他忍不住吸了口氣,鼻尖一陣發酸。
蘇雅把門簾放下,回身看他一眼。
“鞋先脫了。”
她指了指火爐旁邊,“過來烤烤腳。”
蘇雅把披氈掛回墻上,此刻只穿著一件寬松的深色長裙,她把白發散了下來,用手隨意攏到一側,整個人看上去比晚上吃飯時還要松弛一些。
沉默了一會兒,她伸手添了點火,火光“嗤”地竄高了一截。蘇雅目光落在爐火上,聲音慢慢壓低。
“小李,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金色帳篷,有什么特別?”
李照一愣,苦笑了一下:“你這樣問,我要是說沒想過,太假了。”
蘇雅抬起眼睛看他,眼神里帶著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那你,想不想知道?”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火焰輕微的噼啪聲都能蓋住一半。但那語氣里的誘導感,卻清清楚楚。
李照喉結滾了一下,手心有點發汗。他意識到自己不正常地緊張,卻又找不到理由。畢竟,對面只是一個寡婦,一個這些天給他煮奶茶、燒牛肉的女人。
“你要是愿意說,我就聽。”他盡量把聲音壓穩,“不愿意說,我也不會多問。”
蘇雅沒急著答話,反而換了個角度坐,讓自己離他近了一點。火焰的光影在她長裙上跳動,勾出一些細小的褶皺。
“剛才你說——謝謝我。”她看著他,“其實,要謝的人是我。”
“謝我?謝什么?”
“謝你來這里。”她輕輕嘆了口氣,“金色帳篷,本來就是用來祈福的。”
“祈福”兩個字,把李照的注意力穩穩拉住。
“祈什么?”
“有的人祈平安,有的人祈賺錢。”她說著說著,語速慢下來,“而對我來說,只祈一件事。”
她偏過頭,眼神落在帳篷里唯一那張床上。床頭上那根黃色的繩子安安靜靜垂著,燈影晃過去時,繩尾輕輕動了一下。
“我祈一個孩子。”
李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喉嚨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你之前說,你和你丈夫一直沒孩子。”
“嗯。”蘇雅點頭,嘴角勾了個自己都沒察覺的苦笑,“人走了,事情也沒完。”
她像是在自己消化那一句“人走了”,停了幾秒,才繼續往下說。
“這頂金色帳篷,是那年他剛病倒的時候搭的,有人說,黃色是吉利的顏色。女人要是想要孩子,就在金色帳篷里住,求神靈給條路。”
李照眉頭微微皺起。
“那……有用嗎?”
“你說呢?”蘇雅抬眼,“這么多年,我還是一個人。”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慢慢伸出手,去握住李照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
“小李。”
“嗯?”
“你是個好人。”她盯著他的眼睛,字一句地說,“這些天,你說話的時候,總是替別人想一層。吃飯也不挑剔,幫我劈柴的時候,手都磨破了也沒吭聲。”
李照被她這么一說,反倒更不自在。
“這都是小事。”
“對我來說,不是。”她搖頭,手指沒有松開,甚至往前又移了一點,“好人,才值得求。”
“求”這個字,像一滴熱油落在水面,炸開一圈圈漣漪。
李照感覺心跳開始失了節奏。他想抽回手,卻又覺得那樣太像在推開什么東西,只好干脆靜止在那里。
她微微前傾,整個人靠近了火光,也更靠近他。白發從肩頭滑下幾縷,落在胸前。她抬手,把其中兩縷順到耳后,露出半截脖頸。
“我沒有孩子。”她慢慢說,眼神定定看著他,“已經試過無數辦法。看醫生,喝藥,找喇嘛祈福……你能理解嗎?一個女人,到了這個歲數,還是空著。”
李照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蘇雅似乎并不急著等他的回答,只是繼續往前移了一點,幾乎與他肩并肩坐在爐火前。她的肩膀輕輕碰到他,隔著衣服,卻是真實的重量。
“我只需要一個孩子。”她側過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一個屬于我的孩子。”
這句話說完,她的手從他手背慢慢滑到他的前臂,又順著衣袖一路往上,停在了他的胸口位置,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一點點暈開。
李照呼吸明顯重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就在她手下,失控似的往外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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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靠了靠,卻被硬邦邦的木板擋住了退路。火光從下往上照,蘇雅的影子被拉長,落在帳篷布上,一高一低地晃動。
“你緊張?”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有點啞,“別怕,我不會害你。”
“幫我。”她看著他,眼神里那一點渴望和無奈終于不再藏著掖著,這句話太露骨又太含蓄,剛好卡在一個讓人無法直接拒絕的位置。
李照喉嚨發緊,蘇雅緩緩站起來,又拉了拉他的手。
“小李。”
蘇雅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僵硬,嘴唇挪到他耳邊,眼神迷離,身體向男人貼了上去,熱氣輕輕拂過他的耳廓,溫聲細語:“你愿不愿意,幫幫我?”
05
李照握著她的手腕,指節有些發緊。蘇雅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很真實,呼吸還在他耳邊打著圈,可他胸口那股燥熱,被另一種東西一點點壓了下去——混著愧疚和不安。
他慢慢吸了口氣,讓聲音盡量平穩。
“蘇姐……”
“我知道你不容易。”
“可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蘇雅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輕輕一頓,整個人微微僵住。
“你什么意思?”
她退開一點,眼神盯著他,里面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迅速暗下來,“你是嫌我老?還是嫌我是寡婦?”
“不是。”
李照搖頭,趕緊放松了些力道,生怕自己抓疼她,“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停了停,視線落在床頭那根黃繩上,喉嚨有些發澀。
“我是有家的人。”
“我老婆在城里等我回去。”
“這種事,我心里過不去。”
帳篷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爐火“啪”的一聲炸開了一個小火星。
蘇雅看著他,眼神從質問,慢慢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她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白發,像是想說什么,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過了幾秒,她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剛才的溫柔,只有疲憊。
“有家的人……”
“那你來草原,是想清靜,還是想躲清靜?”
李照被問得一愣,卻沒接話。他知道自己這些天的逃避,說出去反而更像借口,只會讓眼前的局面更糟。
他只好輕聲重復:
“不管怎樣,我不能這么對我老婆。”
“也不能這么對你。”
蘇雅的眼神閃了一下。
“對我?”
她抬起下巴,盯著他,“你覺得,是你在占我便宜?”
這話問得太直,帶著一點冷意。李照被頂得說不出話,只能干巴巴地解釋:
“你以后還要在這兒過,要面對熟人、親戚。”
“我只是個路過的外地人,幫你做了這事,轉身就走。”
“你以后怎么辦?”
蘇雅沉默了,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
“以后?”
她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發啞,“以后就是一個人帶著孩子活唄。”
她說得很輕,卻把“一個人”咬得很重。
李照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你想要孩子,可以再去大城市看看醫生。”
“或者……也可以考慮收養。”
“總有別的辦法。”
蘇雅抬頭,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這片土地的人。
“你以為我沒去看過?”
“沒問過?”
她語氣沒有提高,卻帶著明顯的疲憊,“你們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說法,我們這兒,有我們的規矩。”
她偏頭看了一眼床頭黃繩,眼里閃過一絲復雜。
“你知道那老漢為什么讓你別住金色帳篷嗎?”
李照心里一緊。
“他說過一些。”
“但沒細講。”
“因為在這兒,愿意幫這種忙的人,很少。”
蘇雅笑了笑,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就算有,也不會甘心只幫一次。”
她頓了頓,緩緩補了一句:
“人心,比風雪難熬。”
這話把話題拉得更沉了一層。李照覺得嗓子有些發干,只好換了個角度:
“蘇姐,你要真把這件事交給陌生人,你心里……就踏實?”
蘇雅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照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最后,她慢慢搖了搖頭。
“不踏實。”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所以我才會試著跟你說這么多。”
“換別人,我連話都不會多講一句。”
她把手從他肩上收回來,重新抱在自己懷里,像是在給自己取暖。
“可你既然開了口,我也不能逼著你。”
她抬眼,強撐著擠出一點笑,“你要心里不安,那就當我沒說過。”
李照長長吐出一口氣,心里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又壓上來另一半——那是對她的愧疚。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
“蘇姐,你別誤會。”
“你是好人,這幾天照顧我,我心里記著。”
“只是這種事,真不是一句‘幫忙’能說得清的。”
蘇雅“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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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又把披氈從墻上取下來,順手搭在他腿上。
“時間不早了。”
“你今晚上就在爐火邊湊合一下。”
她指了指旁邊鋪著毛氈的地方,語氣淡淡的,卻沒有刻意疏遠。
“那邊比你車里暖。”
“明天一早,雪要是停了,你就趕緊走。”
李照抬頭看她,遲疑了一下:
“你呢?”
“我在這頂帳篷住了這么多年。”
她聳了聳肩,語氣恢復了那種寡淡的日常,“比你有經驗。”
說完,她沒再看他,轉身去添柴,把火稍微壓了一點,讓火苗別燒得太旺。
帳篷里只剩下橙黃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在墻上,一高一低,中間隔著一團火。
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的一角,又停了一下,仿佛在考慮什么。最后,她干脆把靠火爐這一側的被子也重重壓好,像是刻意不留空隙。
“小李。”
“嗯?”
“你剛才說的——有家、有老婆。”
她背對著他,聲音有一點不自然的輕,“好好回去。”
“別像我們這兒一些男人,嘴上說掛念家,腳下卻舍不得走。”
這話像是在說別人,又像是在敲打他。李照低聲應了一句:
“我知道。”
蘇雅沒有再說話,躺下去,把背對著爐火,也背對著他。她白色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李照裹著披氈,靠在火爐旁的毛氈上躺下。爐火的熱度烤著他凍了一晚上的腿,暖意一點點滲進來,眼皮開始發沉。
可他怎么也睡不踏實。
耳邊,是風拔著帳篷外繩子的聲音。間或能聽見遠處馬嘶聲,混著某種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哭腔,讓人分不清是風還是人。
他翻了個身,側臉朝向床那邊。蘇雅的背影安靜地躺著,完全看不出情緒。
床頭那根黃繩,在微弱的氣流里輕輕晃了一下。
晃了一下,又停住。
李照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閉上眼睛前,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公路邊,那個老牧民遞過來的煙,和那句帶著寒氣的提醒:
“遠離金色蒙古包。”
“更要遠離住在里面的白頭寡婦。”
他縮了縮脖子,把披氈往上拉了拉,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黃繩。
爐火“啪”地崩出一小團火星,又很快暗下去,帳篷里陷入更深的一層靜。
這一晚,他躺在火邊,蘇雅躺在床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團火和一根黃繩,各自睜著眼,在黑暗里等天亮。
06
天不知道什么時候亮的。
李照是被一陣冷風醒的——爐火已經只剩下一小圈暗紅的炭,帳篷頂上有細小的冷氣鉆下來,他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從披氈里探出頭。
蘇雅已經不在床上了。
床鋪整理得很利索,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靠在帳篷內壁,像昨晚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床頭那根黃繩還垂著,靜靜地掛在那里。
外面傳來一兩聲短促的狗叫,接著是鐵盆碰撞的聲音。
他掀開披氈起身,推開帳篷簾子,一股冷風帶著雪腥撲面而來——雪已經停了,天邊壓著一層淡淡的云,遠處的山被雪線勾出一圈清晰的輪廓。金色帳篷外的積雪被人掃出一條路,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
蘇雅正蹲在不遠的水桶旁洗鍋,身上披著那件舊羊皮襖,白發簡單扎在腦后,耳邊露出一小截,凍得有點紅。
見他出來,她只是抬了下眼皮。
“醒啦?”
“嗯。”
李照嗓子有點啞,“幾點了?”
“快九點。”
她把鍋扣在架子上,抖了抖手上的水,“雪停了,路應該能走。”
短短幾句,跟往常的早晨沒什么差別。昨晚那些話,像被一整夜的冷風吹散了。
蘇雅進帳篷給他端了碗奶茶,又丟了兩塊烤得有點焦的饃到盤子里。
“趁熱喝。”
“路上不一定有東西吃。”
李照接過碗,手指被暖意一燙,心里反而更不自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
“蘇姐,昨晚的事……”
蘇雅手里的動作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平常,轉身去收帳篷角落里的一些雜物。
“哪件事?”
她背對著他,聲音很淡,“說話別吞吞吐吐的。”
李照被噎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說:
“如果我讓你難堪了,跟你道個歉。”
“我不是嫌棄你。”
這一次,蘇雅停下了。
她回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冷靜了許多,沒有昨晚那種明顯的情緒起伏。
“我又沒求你非得答應。”
“你拒絕,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說得干干脆脆,連緩沖都不給。他反而更說不出話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她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線條緩和了一點。
“小李。”
“你是外地人,心眼直。”
“我一時想不開,跟你說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是我不對。”
她看了一眼帳篷頂,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下。
“人活到我這個歲數了,有時候就容易鉆牛角尖。”
“你別往心里去。”
李照握著碗的手收緊了一點:
“要不……”
“你把黃繩子取了吧。”
蘇雅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那東西掛了這么多年,早就成習慣了。”
“不礙事。”
她沒有多解釋,像是刻意把話題截斷。
吃完東西,她幫他把車窗上的冰刮掉,又繞著車轉了一圈,確認輪胎沒有陷得太深。
“順著這條路走。”
她指著雪地里被車轍壓出的那條線,“出山前別亂拐。”
李照點點頭,把行李裝上車。上車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頂金色帳篷。
陽光打在帳篷布上,金色不再顯得耀眼,反而帶出一種舊舊的暗光。帳篷門口掛著的風鈴被風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幾聲短促的響。
“蘇姐。”
“嗯?”
“你以后……”
他斟酌了一下,硬生生把“別再做這種事了”咽了回去,改成,
“注意身體。”
蘇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也是。”
“回去跟你老婆好好過。”
說完,她抬手,把他車門關上了。
車輪在雪地上碾出一串印記,慢慢遠離金色帳篷。后視鏡里,蘇雅站在原地,身影越變越小,最后被一塊雪坡擋住,看不見了。
山風越來越大,路邊的風積起一道道雪檐。李照不敢開快,只能緩慢往前挪。開出沒多久,前面拐角處突然出現一個黑點,慢慢放大——是一輛破摩托,車上騎著個人,肩上披著厚厚的羊皮。
靠近時,那人抬手招了招。
李照心里一動,把車減速停到一邊。那人熄了火,下車走過來。
是路邊抽煙的那個老牧民。
濃眉,深紋,胡子上還掛著一點冰渣子,幾乎跟第一次見時一模一樣。
“小子。”
老漢瞇著眼打量他,“你還認得我不?”
“認得。”
李照苦笑了一下,“大叔。”
“昨天我在下面看雪,就想著你該在山里。”
老牧民繞著他的車看了一圈,又抬頭看看后面那片白茫茫的山坡,“你從上面那頂金帳篷下來的?”
李照握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沒說話。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牧民“嘖”了一聲,丟了一根煙過來:
“抽一根壓壓驚。”
李照接過煙,卻沒點燃,只是握在手心里。
“大叔。”
“那女的……到底什么來頭?”
老牧民沒急著回答,先自己點了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里很快被風刮散。
“我們這兒不叫她名字。”
他斜著眼看了李照一眼,“背地里都喊她‘白頭嫂子’。”
他抬手指了指山坡那邊:
“年輕時候,她是這一片最有名的美人,頭發黑得發亮,騎馬像風一樣快。”
“二十二歲嫁過來,跟男人過了幾年好日子。”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到遠處那一片雪地上:
“后來冬天起風雪,她男人趕車帶著兩個娃去鎮上趕集。”
“回來的時候,車翻到冰溝里。”
“人沒撈上來。”
李照心里一沉:
“全……全沒了?”
“嗯。”
老牧民把煙灰彈到雪地里,“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哭得嗓子都啞了。”
“第二天起來,頭發白了一半。”
他說得很平淡,但畫面卻極重。
老牧民接著道:
“后來,她就一個人守著這片地。”
“去找過大夫,也找過你們城里人說的心理醫生。”
“錢花了不少,孩子還是沒有動靜。”
他看了李照一眼,像是在衡量他能聽到什么程度:
“有一年,來了個薩滿,說她命里還剩一條線。”
“要搭金色帳篷,掛黃繩,等一個外鄉男人進來,給她留個骨血。”
李照呼吸一緊:
“黃繩……”
老牧民冷笑了一下:
“掛黃繩,是求沒出生的娃有個‘繩頭’。”
“留在這兒,不算沒來過人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可你說,這算哪門子的講法?”
冷風從側臉劃過去,李照覺得臉有點麻。
“那她……”
“她也拗不過。”
老牧民嘆了口氣,“一開始,村里人勸她別信。”
“她半夜偷偷掛了繩子,自己在帳篷里燒香。”
他把煙掐滅,捻在指尖:
“后來,真有外地人上鉤。”
李照喉嚨有些發緊:
“然后呢?”
“有一個,是你們城里的做生意的。”
老牧民看向他,眼神有些復雜,“在她那兒住了兩晚,就急急忙忙走了。”
“半年后,有人從城里回來傳話,說那人離婚了。”
“老婆說肚子里的孩子不像他,鬧得整個小區都知道。”
他搖了搖頭:
“還有一個,是酒喝多了躲雪。”
“夜里在車里睡著了,早上被人發現時,人已經凍硬了。”
李照心里一涼:
“你是說……”
“這帳篷,后頭的麻煩太多。”
老牧民擺擺手,“你們城里人,能躲就躲。”
“我勸你,也是怕你走翻了老路。”
風從山凹里鉆出來,卷著細雪往兩人臉上撲。李照把衣領往上拉了拉,心里一陣后怕——如果昨晚自己一時沖動,答應了蘇雅,現在會是什么樣?
他沒往深處想,只覺得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老牧民看著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一些,但沒有戳破。
“你昨晚沒在車里睡死過去,就算命硬。”
他拍了拍車門,“回城好好過日子吧。”
說完,他像想起什么,又低聲補了一句:
“至于她……”
“她是可憐人。”
“但可憐人做的事,不一定都對。”
李照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把那根剛才一直沒點的煙小心塞回煙盒里,發動了車。油門踩下去前,他忽然問:
“大叔。”
“那根黃繩……她會一直掛著嗎?”
老牧民瞇著眼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山坡:
“說不準。”
“等哪天她想通了,可能自己就取下來了。”
“也可能一直掛著——人有時候比繩子還難解。”
回程的路上,雪地漸漸被干燥的土路替代,草原的風從車窗縫里鉆進來,帶著干冷的味道。李照把暖風開到最大,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往后退。
手機重連信號時,屏幕上跳出好幾條未讀消息。
其中有一條,是妻子發來的:
——【你這幾天,電話都不接。到底怎么了?】
——【要是工作出了什么事,我們一起想辦法。別一個人躲。】
字不多,卻看得他眼眶發熱。
他盯著那兩條消息,很久沒有回復。直到路邊出現熟悉的加油站牌子,城市輪廓隱約浮現,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點開對話框。
【我回去再跟你說。】
【對不起。】
發出去之后,他把手機扣在旁邊,很久沒再碰。
幾個月后,春天。
城市的綠化帶慢慢泛綠,小區門口賣草莓的小攤多了起來。周末的上午,李照和妻子從醫院出來,手里拿著一疊檢查單。
醫生說,他這邊沒問題,妻子身體也還好,只是工作壓力大,作息紊亂,又總吵架,才遲遲沒有消息。
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妻子悄悄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是嫌我拖累你……”
她低聲開口,“以后你自己過也行。”
李照停下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間,他腦子里突然閃過金色帳篷里那根黃繩,閃過蘇雅白掉的頭發,還有老牧民叼著煙說的那句“活人要往前走”。
他伸手,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別亂想。”
“我們就是慢一點。”
“慢一點,也比走錯路強。”
妻子看了他一眼,眼眶有點紅,卻沒再說話。
晚上回到家,窗外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他坐在沙發上,隨手翻看手機相冊,滑到草原那一段。
藍天,白云,成群的羊群,還有一張略微偏焦的照片——遠處一個金色的蒙古包,在畫面角落里安靜地蹲著,像一塊鑲在草原上的硬幣。
他盯著那頂金色帳篷看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刪掉,只是把它藏進了一個不起眼的相冊夾里。
燈光打在客廳里,暖黃而平靜。廚房里傳來水聲和切菜聲,妻子在小聲哼著什么老歌。
李照站起身,走過去幫她洗菜、端盤子。兩個人在狹小的廚房里碰來碰去,不時說錯話、拿錯東西,又互相笑出來。
那一刻,他突然有點明白老牧民的話。
草原上,有人把希望綁在一根黃繩上,搭一頂金色的帳篷,等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的“機會”。
城市里,也有人被裁員、被生活逼到角落,總想著找一條“捷徑”,一不小心就成了別人的黃繩。
有些誘惑,看上去像是給你開的門,實際上,是別人絕望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要是接了,事情從來不是“幫一幫”那么簡單。
風雪停了之后,路還是得自己往前走。
金色的帳篷、白頭的寡婦和那根黃繩,就留在那片草原上,成了李照人生里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提醒他,以后再遇到看似“撿來的機會”,先看看腳下,是不是一片冰。
《六旬牧民偷偷告訴我:在蒙古自駕游,遠離滿頭白發的年輕寡婦,如果她住在金色的蒙古包,千萬別碰》情節稍有潤色虛構,如有雷同屬巧合;圖片均為網圖,配合敘事;原創文章,請勿轉載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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