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丨賈小靜：你還回家過年嗎？

你還回家過年嗎？

文/賈小靜

“今年，你回家過年嗎？”

這個一年一次的問句，在我和侄女小美之間，卻成了一根敏感的刺。

上個周末，我因為小美買房的事給她打電話。那時她正在值班，無法使用微信，我卻偏要她下班后把購房地址發來。在我看來，這是我在幫她看房，她該給予重視。她卻覺得我小題大做把一件小事整復雜了，電話在我們激烈的爭吵中被掛斷。

委屈、憤怒等情緒瞬間在我胸中上下翻涌。我視為親生女兒的小美，什么時候變得如此陌生了呢？我知道電話那頭的她也一定很難過。我向來不喜歡讓問題更加惡化，于是再次撥通她的電話。

“自從工作后，你變得獨立了，但我覺得你不再需要我們了。奶奶這么大年紀了，你就算不喜歡我，你也要回來看看她呀！你還能陪她過多少個春節？”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每次過年，你都說路費貴、路上擠、要值班沒時間，可去看演唱會、旅行你從不吝嗇。我們這個家，對你來說真是負擔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聽見小美深深吸了一口氣：

“姑姑，我不是不想家，也不是不愛你們，每次街上看到跟奶奶年齡相仿的老人，我都很想她。可是，我怕回家！別人的家都是溫暖、幸福和彼此支持的，可我們的家是什么樣的？是每年春節無休止地爭吵——為在哪里吃年夜飯吵，為沒掙到大錢吵，為陳年舊事吵。而且每次回家剛開始還很親熱，一兩天后，你們就開始嫌棄我了，要么看不慣我睡懶覺，要么是因為點外賣，甚至連最簡單的表情都不被允許。我不喜歡對人笑臉相迎，小時候必須順從和討好你們，現在我終于有力量做真實的自己了，可你們又批評我黑著臉、冷漠、自私……既然這個家讓我這么累，我為什么還要回去？”

聽到她如此真實、甚至理直氣壯的心聲，我感到心疼、氣憤，但更多卻是一種深切的共鳴。

我想起不久前自己對母親說的話：“今年春節我想去旅行，不想再聽你和爸爸吵架了。”

母親卻回答：“你從小就在這樣的家長大的，現在就嫌棄了？你們夫妻不也經常斗嘴嗎？”

那一刻，我才突然發現，家庭治療中常說的“代際傳遞”，正活生生在我身上上演。我討厭的春節爭吵模式，正被我自己無意識地繼承著。我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那種家長。

心理學告訴我們，家庭系統模式會像基因一樣傳遞。童年時期，孩子應對父母而發展出的“順從”“討好”，其實是生存策略。但當孩子長大后，這些策略卻可能成為關系的枷鎖。就像小美，她的“獨立”背后，是對童年創傷的自我保護。

我開始理解小美那些“不討喜”的真實——不要強裝的笑臉，不要違心的順從。家人的親密，從來不是完美表演，而是彼此能安然做自己的松弛。

我向小美真誠地道歉，為我的不接納和無意傷害。

“我知道我也有很多沒做好的地方，”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地說，“但改變是需要一步一步來的，請給我時間。”

是的，一步一步來。

春節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是豐盛的年夜飯，是熱鬧的鞭炮聲，更是那個能卸下所有偽裝、被全然接納的懷抱。

今年的春節，我決定結束那個循環。

我對小美說：“也許我們給不了你完美的家，但我們在學習。春節如果你愿意回來，今年我們會少一些評判，多一些傾聽；少一些爭吵，多一些擁抱。家里的燈，永遠為你亮著。”

電話那頭傳來她輕輕的抽泣聲。

今年春節，小美還沒有確定是否回家。但我知道，改變已經開始——從我不再要求她“必須怎樣”，從我愿意承認家的不完美，從我開始打破代代相傳的爭吵循環。

家庭溫暖的底色，不是沒有沖突，而是在沖突后依然選擇靠近的勇氣。

春節你回家過年嗎？這個問題背后，是無數家庭共同的情結：我們都在尋找一種方式，讓愛不被舊模式所困，讓歸途不被親密關系傷害所阻隔。

也許，最好的春節禮物，不是豐厚的紅包，而是一個正在努力改變的家——一個即使不完美，也愿意為你變得柔軟的家。

今年春節，無論你回不回家，都愿你能與自己和解，與家人找到新的連接。因為真正的團圓，從來不只是身體的歸程，更是心與心之間亮著的，那盞永不熄滅的溫暖燈火。

作者簡介：賈小靜，心理咨詢師，社會工作師，重慶市九龍坡區作協成員，作品散見于《四川法治報》《南充日報》以及上游新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