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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年,一樣的溫暖
文/王歷霞
我的兒子,獨自離開家去倫敦攻讀金融博士已有三個年頭了。
前兩天,隔著屏幕聊天,我看見他身后冬日里的城市總是陰沉沉的,天空像一塊浸了水的灰絨布。他笑著說:“媽,倫敦的冬日,天黑得早。這邊過年,無論外面多熱鬧,可我感覺,跟家里比,始終有些冷清。”話音裹著些微的嗡嗡電流聲,仿佛也沾了大西洋彼岸的潮氣,說得我的心里也潮濕起來。
恰好重慶的這幾日,冬月的陽光正好得不像話,透過玻璃窗,暖融融地照進屋里,萬千塵埃靜靜地飛舞著。我的思緒,便也像那光里的微塵,無依地飄起來,飄過那八千多公里外的山川與日夜,去尋他在那邊“不一樣”的年了。
我想象著倫敦的除夕夜,泰晤士河的水沉沉地流著,倒映著兩岸的燈火。那燈火,想必是彬彬有禮的,像是西裝革履的紳士,不會像我們這兒的爆竹,一開口便是震天響的、不管不顧的熱鬧。兒子和他的幾個同窗,在租住的公寓里圍爐煮著一鍋異國的湯,談論艱深的金融模型和倫敦塔橋與北京故宮的對比。午夜的鐘聲,從遙遠的BBC電波里傳來,一聲一聲,敦厚而遙遠。
這便是我想象中的他的清寂的、學院的、帶著思考與距離感的春節,沒有硫磺與香燭的濃烈氣味,沒有廚房里燉肉的暖香,也沒有守歲時爆竹的那個“噼啪”脆響。而我們的年,卻是鑼鼓喧天、油彩淋漓的一臺大戲。
戲,從臘月便開場了。掃塵那日,愛干凈的外婆總是高高地舉起雞毛撣子,去夠屋角上的積年塵網,哪怕其實只有一丁點。廿八那天,外婆更會做些糯米飯和冬菜燒白,白色的蒸汽云霧彌漫廚房,窗玻璃上是厚厚的水汽,我會帶著兒子用他那小小的食指,在上面畫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那是對過年最鮮潤的印記。
最盛的戲,自然在除夕。天還未黑透,四下的鞭炮便像約好了似的,這里一串,那里一掛,急切地響起來,空氣都跟著微微震顫。外婆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忙碌,像踩著無形的鼓點,準備著一大家人的年夜飯。案板上“篤篤”的切菜聲,油鍋里“滋滋”的滾沸聲和她急吼吼的催促聲——“快,把醋拿來”——交織在一起,是人間最踏實、最鼎沸的音樂。外公總在此時點燃燭香,祭拜先人。肉香混合著燭香,沉沉地彌漫開,將家包裹成一個圓滿的、密不透風的繭。
兒子穿著新棉襖,小臉被烤爐烘得紅撲撲,像只興奮的雀兒,一會兒嚷著要糖吃,一會兒出門看夜空里炸開一朵朵絢爛而短暫的銀花。我們大人們邊修著“四方長城”,邊等候守歲的湯圓。等到零點的鐘聲響起的那一刻,屋外是山河迸裂似的喧騰,鞭炮聲達到頂峰,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熱烈地碎裂與重生。這便是我們的春節了,是感官的盛宴,是血脈的喧響,是千年萬代傳下來的一種用極致的“鬧”,來對抗天地沉寂、歲月荒寒的古老儀式。
現在,我們的年是多么的不一樣了啊!你在英倫,我們在故土;你寂寥如晨星,我們喧騰如沸鼎;你在學術與思辨的靜默里滴答走過,我們在灶火與爆竹的轟鳴中降臨。
但我又會癡癡地想,我們的年肯定又是一樣的!
一樣在那午夜鐘聲與新春爆竹響起的一剎那,我們無論身處何處,都會向剛剛逝去的、永不復返的一年作告別與奠祭。我們在面對時間流逝時心生的悚然與敬畏是一樣的。還會一樣在那圍爐團聚的片刻,無論是朋友還是親人,心里都有著跳動的溫暖寒夜的一束光亮,在那光里,都有對團聚最深切的渴望與最溫存的想象。更是一樣在那無聲的祝福里,我在大足心里默念:“我兒,要平安,要喜樂。”你在倫敦,或許正望著東方,將一句“爸媽,多保重”壓在心口,未能出口。是呀,我們彼此的祝福是全然一樣的牽掛,一樣的祈愿,一樣將對方安放在自己生命最溫暖的地方。
窗外,又是一年將盡的風。愿那風,能將我這東方的、滿是煙火氣的祝福,吹到大洋彼岸,能讓你在遙遠的學術殿堂感受到一絲熟悉的溫暖。
作者簡介:王歷霞,大足區政協經濟發展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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