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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隨著俄烏沖突的長期化和外溢效應顯現,北約戰略發生重大調整,全球地緣政治、經濟格局也面臨深刻變革。當人們試圖為當下的局勢尋找思想線索時,一位已故美國戰略家的名字常被重新提起——喬治·凱南。
這位美國戰略思想家、外交家被稱為“冷戰之父”,他一手構建了遏制蘇聯的戰略框架,卻深愛俄羅斯文化,畢生反對冷戰的對抗邏輯。
上海人民出版社新近推出的傳記《喬治·凱南:兩個世界的人生》,以詳盡的史料和獨特的剖析視角還原了這位復雜人物的一生,而這位101歲“冷戰之父”的命運,亦折射出美國政治中那些延續至今的深層議題。
被誤讀的“遏制”
二戰后,喬治·凱南以一份長電報和“X論文”提出的“遏制蘇聯”政策聞名于世,進而推動世界進入了近半個世紀的冷戰階段。有人稱他為“冷戰之父”。
但耐人尋味的是,在喬治·凱南的大半人生中,他始終都在反對冷戰的升級,并試圖阻止冷戰期間的核軍備競賽,但這些意見卻被美國歷屆政府忽視和拒絕。凱南為自己的理論被誤解、濫用,以及其造成的危險后果而感到深深失望。
凱南認為,他的“遏制”理論主要聚焦于政治與經濟層面,而非軍事對抗。他試圖以這種“遏制”阻止戰后蘇聯對歐洲的擴張,推動德國的統一。在他看來,這種遏制將“促使局勢向兩個可能的方向發展:一是蘇聯解體,二是蘇聯逐漸學會克制自己”,從而實現歐洲的平衡與穩定。這種強調歐洲戰略平衡的思想,貫穿了凱南的一生。
事實上,在蘇聯解體后,凱南曾公開反對北約先后接納波蘭、匈牙利等原華約衛星國的東擴計劃。早在1997年初,他就曾警告美國政府:“將北約的邊界推進到俄羅斯的邊界,我們正在犯下整個后冷戰時代最大的錯誤。”在他看來,這一挑釁行為將激化俄羅斯國內的民族主義、反西方情緒與強硬傾向,削弱脆弱的民主進程,并阻礙進一步的核裁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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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的白宮。 新華社/美聯
凱南不僅反對北約東擴,還反對那些從蘇聯解體中獨立出來的國家過度依賴西方保護。他認為,拉脫維亞、立陶宛和愛沙尼亞與俄羅斯的邊界均屬敏感地帶。凱南雖支持這些小國的獨立,但他預測將其納入“反俄軍事聯盟”是十分危險且短視的決策。凱南當時已預感,考慮到克里米亞半島等歷史與地緣因素,俄烏之間的危機終有爆發的可能。
在兩個世界之間
書中寫到,20世紀50年代,凱南行走在莫斯科的鵝卵石街道上,參觀歷史悠久的建筑,與他只在書本中讀過的布爾什維克領導人會面。他看戲、賞畫、欣賞芭蕾與音樂,與蘇聯普通人交談……“他沉浸在俄羅斯的活色生香中,品味觸摸真實的俄羅斯。”在日程緊湊的外交事務之余,他仍會驅車數小時,前往拜謁托爾斯泰的莊園,參觀契訶夫創作《櫻桃園》的故居。
事實上,喬治·凱南對契訶夫十分敬佩,以至于一直想為他撰寫一部傳記。他認為契訶夫不僅探討了人們彼此施加的痛苦,也揭示了工業主義和機器對人性的壓抑。
喬治·凱南將蘇維埃革命視為一場人類社會的實驗,對當時年青一代表現出的理想、熱情與勇敢時常予以贊嘆。盡管他也批評俄國人“傲慢自大、自欺欺人”,但與美國人往往只關注自身相比,他認為俄羅斯人更關注為所有人構建一個更美好的社會。他還曾給最親密的姐姐珍妮寫信說,盡管“我不是布爾什維克”,但依然敬佩布爾什維克的一些實踐探索。
1935年,凱南因健康原因與妻子安納莉絲前往奧地利療養,但假期還未結束,他就“急于回到莫斯科”,并坦承他們對俄羅斯的“思念之情”——俄羅斯“已融入我的血液”。但不幸的是,蘇聯國內形勢所帶來的巨變,讓凱南一家和他的朋友再也沒有了“回家”的感覺。他致力于促進美國與俄羅斯文化融合及國家和解的希望也幾近破滅。
《喬治·凱南》一書的副標題是“兩個世界的人生”,意指凱南始終游走在美國與俄羅斯、傳統與現代、愛欲與文明(個人私生活)的雙重維度之間。
因此,凱南對美國與俄羅斯的比較分析極具參考價值。作為一名知識分子,凱南對美國制度和文化的批評也毫無遮掩。他認為美國國會“深陷黨派偏見的泥潭”,開國元勛們若地下有知,定會扼腕嘆息。
在他看來,“美國的制度在國內都不見得能夠有效運轉”,更遑論在全球范圍內推行。“凱南希望經過改造的德國和日本能重新整合自身的勢力范圍,而美國則從全球霸主地位退回到合理的國際角色。”他堅信“任何構建帝國的努力注定要失敗,無論是由羅馬、柏林、莫斯科還是華盛頓領導”。凱南對那種認為世界其他國家應該或將會追隨美國的自負感到憤怒,指責這是一種“自我陶醉”和“一廂情愿”。這種所謂的“使命感”導致許多美國人命喪越南、索馬里、塞爾維亞、阿富汗和伊拉克,也使美國在部分地區被視為威脅。
除此之外,他還批評“美國的廣播、電影和雜志內容浮淺、嘩眾取寵,充斥著低俗的轟動性新聞和誘導性廣告”。在這種空洞的文化環境中,像他這樣敏感的年輕人只能感受到沮喪、失望和痛苦的挫敗感。他認為要遏制這種“令人窒息、使人墮落的商業軟文化”,要么需要企業自我克制(這在他看來不太可能),要么需要政府施加合理監管(這是他所支持的)。他始終堅持“自由并不意味著放縱”。
另一方面,他看到了俄羅斯人熱情、慷慨的特質,認為相比大多數美國人,俄羅斯人更貼近大地。這個民族兼具靈氣與詩意,是天生的“心理洞察者”。他甚至希望通過汲取俄羅斯與生俱來的優點來振興美國,認為其返璞歸真的新鮮感可以重振疲憊的美國,“美國人可以向俄羅斯人傳授工業效率、實踐培訓和個人權利的理念,而俄羅斯人可以向美國人展示如何更深刻地感受世界”。“我們需要他們的想象力”,這種基于文化而非意識形態的融合,在凱南看來意義重大。“但是,克里姆林宮對‘外國影響大眾思想的恐懼,殘酷地阻礙了這種融合’。”
思想遺產的當下價值
在凱南的戰略圖譜中,中國始終占據著獨特而清晰的位置。
這本書中,凱南有幾處談到中國。他視中國為一個擁有深厚文化根基、保持高度民族特性的文明實體,主張美國應以“無可挑剔的禮貌”相待,同時避免過度卷入中國內政。他敏銳地提醒,不應讓美國經濟對中國形成“過度依賴”,也反對在人權等問題上對中國施加政治壓力,認為“這是他們的內部事務,與我們無關”。
更值得注意的是,凱南明確將中國劃為“非核心利益區”,并認為其著名的“遏制”戰略并不適用于中國。在臺灣問題上,他同樣持審慎態度,反對以軍事手段進行所謂“保衛”。這種克制,源于他對自身知識局限的坦誠——1980年訪華后,他在日記中簡短記錄了杭州西湖之行,雖對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有正面觀感,卻也坦言自己對中國事務知之甚淺。
顯然,在凱南的戰略框架里,無論從地緣政治考量,還是基于他對俄羅斯歷史文化的深刻理解,都認為美俄之間的理性融合與和解既有利于美國,也有利于世界和平。而中國文化的獨特性難以被外部力量撼動,也并不構成對世界的威脅。這種將中國置于全局視野中加以考量的方式,雖不免帶有時代的局限性,卻體現了一種超越簡單對抗的戰略智慧。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書作者看來,“喬治·凱南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畢生未放棄的三項事業:一是促進美俄之間的理性諒解與共情;二是在環保問題尚未引起大眾廣泛關注時就積極倡導環境保護;三是質疑人類對機器的過度依賴以及對自然和手工藝的忽視。
凱南很早就提出“開發替代能源的緊迫性”,并警告說:“工業社會埋下了自身毀滅的種子——即無法呼吸的空氣、無法飲用的水和饑荒。”“環境危機意識使意識形態和政治分歧相形見絀。”他希望一場聲勢浩大的環保運動能給幻滅的年輕人帶來“新的希望和創造力”。對鐵幕兩邊的人們而言,愛護地球有可能成為超越分歧的共同使命。他希望將人們的注意力從“無聊、病態且極度危險的”冷戰對抗中轉移到這一議題上來。
誠然,凱南作為杰出的、極具洞察力的外交家和歷史學家享有世界聲譽,但作為一部傳記作品,本書作者始終秉承理性、客觀的寫作態度,對凱南的歷史局限與污點也并不回避。
幾乎從年輕時起,凱南就秉持白人精英(主要是盎格魯-撒克遜人)至上的觀念,推崇“單一民族文化”的理想。他的種族主義傾向、反對移民的立場、反猶思想、父權主義觀念與性別歧視言論,均備受指責。“他的孩子們過去常常在餐桌上局促不安,因為他們聰明博學的父親會滔滔不絕地說出種族主義的言論。”他甚至“主張在必要時用武力奪取和控制伊朗及中東其他地區的油田——但他對成為帝國本身并不感興趣”。作者寫道:“他的這些偏見至今也令人無法接受。”
不過,讀完這本書,人們往往會為凱南超越時代的遠見所折服,也能清晰看到人性的復雜性與歷史局限性。在眼下這個變亂交織的年代里,凱南的思想遺產依然具有寶貴的參考價值,它能幫助我們以更具歷史縱深感的視角理解今天的美國與世界格局。可以說,凱南的遠見與局限,共同構成了我們審視當下、展望未來的重要鏡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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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凱南:兩個世界的人生》 (美) 弗蘭克·科斯蒂廖拉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原標題:《“冷戰之父”大半輩子都在反冷戰?這位美國外交家曾預言俄烏沖突》
欄目主編:王一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肖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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