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曉霞,老家在魯中平原的一個小村子里。
我們老張家是一個大家族,我爺爺輩兒他有老兄弟7個,我有兩個姑奶奶。
我父親這一輩兄弟6個,我還有三個姑姑。這樣的大家庭在那個年代里不足為怪。
俗話說爭死吃餓死咬,就是形容貧窮的時候特別容易打架,但是我奶奶家卻截然相反,雖然那個時候一年到頭見不到一點葷腥,逢年過節,連個白饅頭都吃不上,一碗稀粥,甚至能照出你的頭發絲兒,但是一家人卻和和睦睦。
奶奶說有一回六叔生病了,奶奶就和了一點白面,搓成了一個長條形,烙完煎餅的時候在鏊子窩窩里燒這個面棍,我們這里叫燒古錐。
古錐燒熟了噴香噴香的,六叔咬了一小口,就遞給我另外幾個叔叔,每個人都嘗了一點,奶奶含著淚花說都是些懂事的娃。
我父親和我二叔三叔蓋房子的時候,爺爺身體很健壯,沒犯愁。
家里攢了幾年的高粱秸稈,攢了一些木棒,爺爺領著我父親和那幾個叔叔去地里薅了很多黃草,我們這里當時蓋房子都用黃草當屋頂。
那年爺爺突然得了一場重病走了,一個家庭男人沒了就像塌了頂梁柱一樣,搖搖欲墜。
當時我六叔才七歲,日子怎么過呀?奶奶愁得白天哭夜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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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安慰奶奶說:“娘,你別愁。山車到山前必有路,老四蓋房子的時候,我們都會幫忙的。”
四叔非常體諒家里的困難情況,他說:“娘,蓋什么房子呀?還沒有合適的媳婦呢。你不用操心這些,有了媳婦再說。”
四叔對自己很有信心,他相貌堂堂,長得一米八多的個子,漫長臉,雖然經常干活,可是四叔的皮膚是白凈的,真讓人奇怪。
奶奶氣得說:“老四呀老四,你打什么譜呀?你二嬸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你瞅了一眼就走了,說人家沒看上你,其實是你沒看上人家。你挑什么挑,咱這樣的家庭,屋頂都快露著天了,你還沒數嗎?”
四叔笑嘻嘻地說:“娘,你不用管我,保證打不了光棍。”
眼瞅著四叔的歲數慢慢大了,已經到了26歲了,在那個年代里,26歲在村里就是大齡青年了,如果上去二十八九歲再說不上媳婦,就有打光棍的危險了。
二姑嫁到了八里外的一個村子里。那年秋天,剛剛秋收完,二姑回娘家了。
在我們這里有個風俗,割完麥子要走娘家,收完秋也要走趟娘家,嫁出去的閨女要給娘家送點東西。
二姑對奶奶說:“娘,我這次來是給我四弟說親的。俺村里有一個叫秀芝的姑娘,長得一般,可是一家人都老老實實的,是正南正北的人家,她五個哥哥都是過日子的好手,她大哥還在城里開鋪子,家里的日子過得滋滋潤潤的,我四弟要是找了這樣的姑娘啊,得過一輩子的好日子。”
奶奶點點頭說:“嗯,這次咱得好好說說你四弟,差不多就行了,挑花的挑梨的,我看他呀得挑個沒皮的。說媳婦不是留著好看的,只要她拿著男人有疼有熱,和咱一心過日子不就行了嗎?”
二姑對四叔說了女方的情況,這次四叔倒是答應的怪痛快,說是見見面再說,畢竟歲數擺在那里。
相親的地點定在我們村北邊的那條大路上,那天一大早,四叔早早就起來了,穿上了一件藍格子的褂子,褂子有兩個上衣口袋,在那個年代里,有上衣口袋的褂子就很時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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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四叔去看熱鬧,姑娘早就去了。
那姑娘矮矮墩墩的,看上去也就是一米五八左右,扎著兩條麻花辮子,穿了一件紅色的上衣,一條黑褲子,倒也怪利落。
說實話她臉面一般,眼睛小,嘴巴有些大,臉色黑紅,可能是剛剛秋收結束,干了一季子的活,曬黑了吧。
公正正的說,姑娘說不上丑俊,就是一般人,看上去也不別扭。
四叔和那個姑娘站了幾分鐘,他幾乎沒有正眼看人家,就說家里還有活扭頭就往回走。
到了家里,奶奶趕緊問四叔:“那姑娘什么樣?人家相中你了嗎?”
四叔氣呼呼地說:“我二姐也不知道怎么長的眼水頭,什么樣的姑娘也介紹給我。娘,你得先問問我看中她了嗎?”
四叔給奶奶描述了一下那姑娘的相貌,奶奶說:“你不用貶將人家,我心里早就有數了,你二姐不是說了嗎?那姑娘長得一般,但是不丑。老四呀,要是給你個天仙女 ,天天橫草不捏豎,罵你八遍不黑天,得讓你伺候著,你愿意?”
四叔生氣地說:“娘,你和我二姐說,以后別讓她給我費這些心了,反正我看不上這女的。娘,你要是再管我,我就遠走高飛,我去東北找我姑去。”
奶奶也上了氣,她說:“老四,我和你說吧,我吃的鹽都比你吃的飯還要多,我見的人多了,我說的話你不聽,今天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當時四叔在吃飯桌子前喝水,奶奶搬了一個板凳,堵著門口坐在那里。
四叔以為奶奶是說著玩的,他哼了一聲:“愛咋地咋地,我的婚姻我做主,誰說了也不算。”
奶奶用拐棍搗地說:“我都是為了你好啊,你不聽那也沒辦法, 但是你別想出去這個門。”
四叔以為奶奶是說著玩的,他進屋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可是奶奶依然坐在那里。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伙子來叫四叔去牛屋子里打牌,四叔剛要出去,奶奶用拐棍攔住了他說:“你以為我和你是說著玩的?給我進去!”
四叔只好氣呼呼的又去躺下了。
四叔想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奶奶總不能一直坐在門口看著他吧?
還真別說,奶奶靠著門瞇起了眼睛。人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呀。
當四叔躡手躡腳的想跨過奶奶的拐棍時,奶奶一個機靈,四叔又嚇得趕緊回屋了。
四叔悄悄的讓我捎信,讓我母親來說說奶奶,平時奶奶很聽我母親的話。母親說:“娘,你也別太和四弟犟了,咱由著他吧。”
奶奶搖了搖頭,老淚縱橫地說:“兒媳婦呀,你不理解當娘的心。老四這個樣子,我看他是說不上媳婦了。這次我橫豎都不會由著他了。”
我們都很心疼奶奶,一個老太太一直坐在門口不撐勁啊,父親說:“娘,我替你看一會吧,你去睡覺。”
奶奶瞪了一眼父親說:“我不信你的。你要是把他放出去了,他去了東北怎么辦?他還能回來嗎?”
就這樣,奶奶一直坐在門口,實在困極了,奶奶抱著拐棍就打個盹。
可是到了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四叔還沒有出來,奶奶也心疼四叔,進屋一看,奶奶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床上空無一人。
奶奶又去掏床底,床底也沒人。難道四叔會三十六變,變成了小蜜蜂飛出去了?
奶奶又去看窗戶,天吶,窗戶大敞四開的,當時奶奶家的窗戶是兩扇木頭窗戶,四叔是跳窗戶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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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哭天喊地,我父親和二叔他們都來了,父親一看就明白了,他說:“娘,你不用擔心,老四不是一直說要去東北找我姑嗎?他肯定是去東北了。”
奶奶大哭不止,說實話,她既生氣四叔更牽掛四叔啊,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兒行千里母擔憂。
奶奶一直念叨著:“老四呀老四,你怎么這么不聽話?”
奶奶把大姑二姑三姑都叫回來了,大家一起商量四叔這件事到底怎么辦?
奶奶說:“兒大不由娘,我也不管老四的婚事了。但是我打好譜了,咱七大伙子幫忙,必須把老四的房子給蓋起來,等他回來有了房子了說媳婦也快了。”
大家都點頭稱是,說干就干,那時候找人幫忙蓋房子是不用花錢的,不用交手工費,但是得管飯,可是奶奶摩挲著小半缸麥子犯了愁,這點小麥磨成面粉,也就是蒸兩篦子饅頭,夠幾個人吃的?
哎,不管怎么樣,先自己備備料吧。
父親和我二叔三叔把奶奶家東屋里的木棒和高粱秸稈都找出來,他們又開始去地里推土打墻。
到了中午,大家正坐在那里歇息的時候,突然和四叔相親的秀芝姑娘來了,她還領著五個人,他們拉著地排車,還有推獨輪車的。
奶奶一看愣住了,我小聲說她就是和我四叔相親的姑娘。
奶奶一下子慌了,她拍著腿說:“老天爺呀,老四,你這是作的什么孽呀,人家姑娘找上門了,怎么還推著車子來呀?是不是要來咱家鬧騰搬咱家的東西?”
秀芝走上前來,大大方方地說:“大娘,我聽你家二姐說要蓋房子了,我知道以后就領著我幾個哥哥來幫忙。”
奶奶愣住了,她結結巴巴地說:“姑娘,這、這、這怎么能行啊?”
奶奶沒敢說四叔沒看中秀芝,只說四叔闖東北干活掙錢了。
秀芝又笑著說:“大娘,昨天我們相親,他沒多說話,我就知道他可能沒看上我,可是我一眼就看中了他,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就不信我暖不過他的心來。”
“大娘,你放心,就是到最后他實在不回頭,我也不后悔了,我就是這性格,不管干什么事總得努力一把。”
說完那個姑娘就對他幾個哥哥說:“哥,你們該干啥干啥,把車子推過來卸下東西。”
奶奶一看車上推著一袋子小麥,還有六張大餅,一大塊豬肉,各種青菜,一包茶葉,半桶豆油。
天吶!這姑娘是財主家的閨女嗎?竟然一下子推來了這么多好東西。
秀芝說:“大娘,我知道咱家人口多,日子緊巴。我和我爹說了一聲,我得幫忙把房子給蓋起來。”
姑娘從車上搬下了這些東西之后,就鉆進了鍋屋里和奶奶開始做飯。
他幾個哥哥則有條不紊地開始搬石頭打地基,打完地基又開始打墻。
奶奶一個勁地說:“秀芝啊,這怎么是好,這怎么是好?”
姑娘笑著說:“大娘,不用一個月,這房子就蓋起來了,我這幾個哥哥都是蓋房子的好手,大哥從城里也趕回來了,豬肉和茶葉就是他買的,正好這些日子天好,房子蓋起來晾晾就能住了。”
大家都知道打墻蓋屋最怕下雨,可是奶奶家給四叔蓋房子的時候,一直是大晴天,打的土墻很快就干了,到了上房頂的那天,本來看著頭頂上有一陣云彩,可能會下雨,沒想到很快太陽就露出了半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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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蓋好房子那幾天,奶奶天天往我們村后的那條路上去瞅。
剛開始我們不知道奶奶瞅什么,后來才明白了。
原來秀芝來幫奶奶家蓋房子時候,奶奶就悄悄的讓我父親給姑奶奶拍去了電報。
拍電報比較貴,一個字就得好幾分錢,奶奶說寫掛號信都來不及了,得趕緊拍電報讓老四回來。
隨后,奶奶又讓父親寫了一封掛號信,詳細說了秀芝來奶奶家幫忙蓋房子的事。
可是一等不來,二等不來,奶奶真的著急了,她也拿不準四叔是怎么想的呀?
奶奶自言自語:“哎,老四呀老四,要是這樣的媳婦你再讓她走了,這輩子你一點福氣都沒有了。”
蓋好房子的那天,父親特意去供銷社里打回來了二斤散酒,慶祝封頂大吉。秀芝和奶奶做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吃完飯她幾個哥哥先走了。
秀芝幫奶奶收拾完桌子,奶奶拉著她的手說:“秀芝,你別走了,就陪陪大娘說會話吧,我也想好了。這輩子咱要是成不了婆媳,也得成為娘倆。”
“你幫著我們把房子蓋起來了,你就住在這里等著老四回來,看看他怎么辦?”
昏暗的煤油燈下,秀芝點了點頭,但是她的眼里有了淚花,奶奶也抹起了眼淚。
這一個月秀芝累得不輕,除了幫奶奶燒火做飯,她還幫著蓋屋,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這一個月下來她瘦了不少,也白了一些,竟然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正當奶奶和秀芝在屋里說知心話的時候,突然門咣當一聲開了,四叔一步邁了進來,奶奶一下子扶住了桌子,差點歪道。
奶奶哆嗦著說:“老四呀,娘白天晚上牽掛你,你還知道回家呀?”
秀芝愣住了,她沒想到四叔突然回來了。
一個月不見,四叔也憔悴了很多。
秀芝趕緊去鍋屋里給他熱菜,喝結工酒還剩下了一些菜。
秀芝特意給四叔煎了兩個雞蛋,還倒上了一小盅酒,她輕聲說:“坐火車怪累吧?喝杯酒解解乏。”
四叔悶聲悶氣地說不累,不喝酒吃飯就行了。
吃完飯,四叔要收拾桌子,秀芝一把奪過筷子,說你歇著我去刷碗。
趁著秀芝去了院子里的空,奶奶用手指頭點著四叔的額頭說:“老四呀老四,你看到了吧?你走的這一個月呀,房子人家也幫忙蓋起來了,她伺候你就像伺候大官老爺一樣,你這是哪輩子的福氣?”
秀芝進屋后,奶奶說:“你倆去新房子里看看吧,我就不去了,這一天我累壞了。”
秀芝和四叔去了新房子,房子蓋得板板正正的,四叔滿臉羞愧地說:“對不住了,讓你來受累了。”
秀芝的臉頰上飛起了兩朵紅云,她羞澀地說:“只要你不嫌棄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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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憨厚一笑說:“我收到家里的信,想想俺娘說的對,找個老婆一心一意對待我就行,咱商量個日子定親吧。”
到了年底,四叔就把秀芝娶進了家門。
結婚以后,四叔特別聽四嬸的話,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說了算。
四嬸很有眼光,實行生產責任制以后,四叔和四嬸把家里的地大面積種上了生姜,掙了不少錢。
后來四嬸又從娘家借錢買了輛貨車,她陪著四叔天南海北地跑運輸,四叔家在我們村里頭一份蓋起了二層的小洋樓。
慢慢的,他們有了人脈,也有了固定的貨源,他們掙了錢以后又買上了幾輛車,四叔和四嬸就在家里當起了甩手掌柜,雇了司機開車。
四嬸不但有眼光發家致富,也教子有方,四叔家有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學習都很好,堂弟考的是中專,在我們鎮上當老師,堂妹讀的是醫學院 ,畢業以后在縣醫院里當了一名心內科的醫生。
每當說起當年相親的事,四叔總是嘿嘿地傻笑,就像奶奶說的,四叔娶了四嬸以后福氣滾滾而來。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只要父母說的有道理,看來父母的話還是得聽,畢竟他們是真心為兒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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