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宴上砍下12歲男孩頭，一場血案逼瘋明朝最后的海防大將？?

他本是遼東一個普通軍戶子弟，年輕時在軍中不過是個“小校”，連名字都未必有人記得清楚。崇禎三年（1630年），后金軍肆虐關外，他跟著明軍打灤州，刀光血影中硬是拼出了一身功名，從參將升了副總兵。朝廷論功行賞，連升三級，封了都督僉事，還得了世襲副千戶的蔭職。對一個行伍出身的軍人來說，這已是難得的榮光，可誰也沒想到，更大的風波正等著他。

崇禎初年的皮島（今朝鮮椵島），像一艘漂在驚濤中的破船。毛文龍死后，島上群龍無首，將領們拉幫結派，火拼不斷。原因無他，袁崇煥擅自斬殺了毛文龍，導致這個偏離大明邊境很遠的軍鎮埋下了無數危機。

副將陳繼盛是毛文龍的姻親兼心腹，長期在東江鎮位居第二號人物。劉興治之兄劉興祚（原后金將領，叛歸明朝）于1630年初在永平之戰中陣亡后，陳繼盛竟懷疑劉興祚是“詐死降金”。這一揣測徹底激怒了劉興治——劉氏兄弟從后金叛逃時曾九死一生，如今為國戰死卻遭污名化。劉興治一怒之下，殺掉了陳繼盛。轉頭又被沈世魁夜襲砍了腦袋，因為劉興治殺了沈的女兒。霎時間，皮島尸首橫陳，人心惶惶。朝廷焦頭爛額，登萊巡撫孫元化一拍桌子：“讓黃龍去！”兵部尚書梁廷棟也點頭：“此人能壓住陣腳！”

黃龍踏上皮島時，咸腥的海風里都帶著血腥味。他剛整頓軍務，就撞上耿仲明的部下李梅私通后金，用船走私，黃龍二話不說把人下了獄。這下捅了馬蜂窩。耿仲明此時雖在登萊依附孫元化，但他的弟弟耿仲裕卻還在皮島上。耿仲裕作為哥哥的頭號打手，悍不畏死，借口討軍餉，鼓噪著帶著一幫大頭兵就沖進衙門，把黃龍拖到演武場，棍棒齊下打斷了他的腿，又拿刀生生割去他的鼻子耳朵！血糊了滿臉，黃龍幾乎昏死過去，若非其他將領拼命攔阻，他當場就得交代在那兒。

黃龍在獄中暗中聯絡將領張燾（原毛文龍部下），以血書懇求：“告訴尚可喜！”張燾冒險派親信連夜渡海至廣鹿島報信。尚可喜聞訊即點兵千余人，乘夜色駕船直撲皮島。尚可喜救出黃龍后，黃龍不顧重傷，奪刀直奔耿仲裕住所。尚可喜持刀壓住睡夢中的耿仲裕脖頸，黃龍當場掌摑泄憤，并下令將其捆縛。二人率兵突襲叛將營房，將王應元、李梅等十二名核心黨羽全部生擒。黃龍在校場公審耿仲裕，以“以下犯上、戕害主帥”罪名將其斬首，王應元等骨干同被處決。

黃龍重新奪回了皮島總兵的位置，控制了全島，但并不準備放過耿仲裕的哥哥。他咬著牙上奏朝廷：“耿仲明是主謀，該問罪！”可登萊巡撫孫元化反咬他“克扣軍餉激變”，崇禎皇帝和稀泥，只把黃龍降職留用。耿仲明趁機溜到登州，投奔了早有反心的孔有德。

一場滔天叛亂就此點燃。崇禎五年（1632年）正月，孔有德、耿仲明在登州造反，叛軍迅速控制登州城，舉國震動。叛軍知道黃龍家眷在登州城內，竟把他老母、妻兒全抓了。此時黃龍尚駐防在大海對岸的旅順，根本無法救援。叛軍意圖利用人質逼迫黃龍投降，以瓦解明軍在遼東的海防核心，打算通過登州入海逃回遼東，好讓黃龍不要阻攔。孔有德甚至放言：“黃龍若降，可保全家性命；若不降，必滅其滿門！”

黃龍對孔有德派來勸降的信使當然是不客氣的，揮刀斬首了事。但是苦了他的妻兒老小滿門數百口。孔有德叛軍惱羞成怒，他們設宴“款待”黃龍十二歲的幼子，誘他勸父歸順。孩子一腳踹翻桌子，指著叛軍大罵：“我爹是忠臣，我是忠臣之子！豈能認賊作父！”刀光一閃，頭顱滾落席上。黃龍的老母見狀撞向衛兵，當場斃命。消息傳到旅順，黃龍一口血噴在戰袍上，卻只對將士說了句：“今日起，我黃龍只有國仇，再無家事。”

“登萊叛亂”被明廷鎮壓后，孔有德、耿仲明逃出登州后，奪取明朝水師船只，打算飄洋過海回到遼東，去投降后金皇太極。黃龍通過叛軍逃竄路線與季風規律，預判其必經旅順海域，遂親率水師設伏于長山群島附近，殺得叛軍措手不及。當叛軍船隊進入伏擊圈，明軍以火船沖擊其指揮艦。尚可喜部炮擊孔有德座艦，致其妻妾子女盡數溺亡；黃龍旗艦直沖毛承祿戰船，跳幫肉搏生擒其本人。此戰斬首千余級，俘獲毛承祿、蘇有功、陳光福等十六名核心叛將。連后金悍將李九成之子李應元也斃命刀下。崇禎皇帝大喜，將毛承祿凌遲處死，傳首九邊，黃龍聲威大震。

可孔有德怎肯罷休？他在黃龍手下逃得性命后，直接北上，在鴨綠江口登岸投降了后金皇太極。七月，他探知黃龍為阻擊后金，已將水師主力全數調往鴨綠江，旅順只剩空城，立刻引后金步騎萬余人直撲而來。黃龍站在城頭，望著黑壓壓的敵軍，對副將譚應華苦笑：“敵眾我寡，城守不住了。你帶上我的官印，能突圍去登州最好，若不能……就扔進海里，絕不可落于賊手！”

旅順的明軍與后金兵血戰五日，箭矢用盡，火藥告罄。后金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墻，黃龍提刀沖進敵陣，左劈右砍，渾身是血。眼見親兵紛紛倒下，他驀地想起慘死的幼子，仰天大笑：“兒啊，爹來尋你了！”反手一劍，自刎殉國。部將李惟鸞、項祚臨等五人死戰不退，皆歿于亂軍。這座控扼渤海咽喉的雄城，終究陷落在暮色之中。

黃龍的尸身被部下草草掩埋在旅順黃金山的亂石堆里，連墓碑都不敢立。消息傳到北京，崇禎皇帝默然良久，追贈他為左都督，賜祭葬，又下令在旅順建“顯忠祠”，以彰其節。令人唏噓的是，一百四十年后，清朝乾隆皇帝為籠絡人心，翻出明末忠臣舊案，特賜黃龍謚號“忠烈”，贊他“公而忘私，忠君愛國”。昔年死敵的褒獎，倒似一場歷史的黑色幽默。

在旅順陷落的這場慘案里，另外一個人的家眷也全部被叛軍屠戮一空，從此跟孔有德、耿仲明結下血海深仇。但是不到半個月，這個人就選擇與孔有德、耿仲明做了后金好戰友，匆匆步了他們后塵，登岸剃發結辮當了后金的“王爺”。十來年后，他又選擇與耿仲明的兒子耿繼茂親密合作，打下了廣州城，制造了震驚的“庚戌之變”，屠殺了七十萬之眾。我想了十天十夜也沒想通，為什么這個人與黃龍一樣都被叛軍殺光了家眷，卻反而去投降了仇人呢？匪夷所思。

此人就是尚可喜，未來的滿清的平南王。

黃龍雖無子嗣，血脈卻未斷絕。他有個外甥叫涂蜚，襲職后改姓黃，承了舅舅的剛烈性子。南明弘光年間，他任水師總兵，在銅陵大敗左良玉叛軍，封鎮南伯；南京淪陷后率殘部退入太湖抗清，兵敗被俘。清軍勸降，他只冷笑：“我姓黃，黃龍的黃！”引頸就戮。

今日旅順黃金山東麓，黃龍墓仍靜臥青山翠柏間。1887年，清廷將他和五位部將合葬，立碑筑墻，又重建顯忠祠。1994年，這方埋骨之地被定為大連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游人駐足碑前，或能聽見海風嗚咽，如三百九十年前那場血戰的回響——那里有一個將軍的國恨家仇，一座孤城的絕唱，和一個王朝暮年，最后的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