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海南萬寧,熱氣蒸騰。
記者走進萬寧一處養殖基地的車間,瞬間被一股裹挾著咸腥味的熱浪包圍,眼前是一方方清澈的池水。
中國工程院院士、黃海水產研究所研究員陳松林正蹲在池邊,盯著水里通體鮮紅的紅瓜子斑。
“這些紅瓜子斑狀態不錯。”陳松林念叨著,用手機咔嚓拍下一張。
身邊的技術員對記者說:“陳院士每次來,都要仔細觀察魚苗,以了解它們的生長和健康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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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瓜子斑,體色鮮紅、肉質鮮美,曾是海鮮里的“愛馬仕”,過去只能靠野生捕撈。
野生捕撈年代,一斤幾百元,一條上千塊——“百姓消費不起,也形不成產業。”陳松林站起身,揉了揉膝蓋。
他的想法很樸素:讓老百姓也能吃得起這些石斑魚。
但這個“樸素”的想法,背后是一場場硬仗。
第一關,破解“養不活”。
石斑魚人工繁育,曾被學界視為“硬骨頭”。紅瓜子斑親本資源稀少,人工環境下幾乎不產卵,即便產卵,也很難養活。以前有人嘗試過進行紅瓜子斑人工繁殖,但都沒有成功。
為攻克這一難題,陳松林帶著團隊人員和學生扎進了萬寧林蘭公司的實驗基地。
他們首先通過全基因組測序技術,篩選到紅瓜子斑特異分子標記,建立了紅瓜子斑的分子鑒定技術。采用這個技術,找到紅瓜子斑野生親魚,接下來就是繁殖產卵。最難的就是將受精卵孵化出的魚苗養大。由于紅瓜子斑受精卵很小,其他石斑魚的餌料等不太適合紅瓜子斑,需要建立適合紅瓜子斑的育苗方法。特別是紅瓜子斑育苗的危險期長達30多天,稍有不慎,魚苗就有生命危險。
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來。
那段時間,魚池邊的記錄本換了一本又一本。水溫、鹽度、餌料配比、產卵時間……每一個參數都得靠人盯著。2023年,陳松林團隊與萬寧林蘭公司合作,首次突破了紅瓜子斑人工繁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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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萬余尾魚苗的成功培育,讓這些“奢侈品魚”走下神壇。
但陳松林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等待他的第二關,是攻克“批量化”。
育苗技術突破了,但規模化養殖,需要從南方擴到北方的養殖基地,才能把價格“打下來”。
熱帶魚怕冷,這是天性。北方冬天的低溫,曾是它們不可逾越的“生死線”。
“能不能把海南的魚卵運到山東,用工業化手段‘模擬’熱帶環境,給魚卵提供標準化的可控環境實現產業化育苗?”陳松林提出了大膽設想。萊州明波公司接過了這個接力棒。
但魚卵經不起顛簸,水溫、鹽度稍有變化,就會全軍覆沒。那段時間,科研團隊和養殖企業仿佛在走鋼絲。投入巨資建設的現代化養殖車間里,控溫育苗系統日夜轟鳴。每一次調參,都是一次驚心動魄的挑戰。“只要溫度、鹽度有一項不達標,就前功盡棄。”
硬是靠著這股“死磕”的勁頭,山東團隊在北方車間里硬生生“造”出一片熱帶海域。
2025年,萊州明波公司聯合陳松林團隊實現紅瓜子斑全人工繁育的批量化生產,全年生產苗種超300萬尾。曾經的“奢侈品魚”,終于在山東的工廠里實現量產。
闖關還沒結束。第三關,是“搶時間”。
最難的是魚病。熱帶魚嬌貴,一病就是成片死。過去把病樣送到外地檢測,來回幾天,魚早死光了。陳松林立下規矩:當天取樣、當天檢測、當天出方案。
為了這個“當天”,團隊在各個基地邊上建了簡易實驗室。有的實驗室里只有一臺顯微鏡和幾箱試劑,團隊人員趴在顯微鏡前一盯就是幾個小時。
“做科研就得面向產業,解決真問題。”陳松林說。什么是真問題?讓優質海水魚類不再昂貴,讓老百姓吃得起——這就是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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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紅瓜子斑外,東星斑育種是團隊攻關的又一課題。
2023年,陳松林帶領團隊聯合萬寧林蘭公司在工廠化車間里培育出300多萬尾東星斑苗種,通過了專家現場驗收。
位于海南樂東的東方之星養殖車間,是陳松林團隊的另一科研基地。記者在這里見到了于宏——一位從黃海所退休、又被“返聘”到海南的青島人。
于宏現在是東方之星的技術總監,一年有300多天泡在海南。他經歷過臺風“威馬遜”把車間夷為平地,也見證著一條條石斑魚如何從“天價”變成“平價”。
臨別時,陳松林習慣性地又蹲回了池邊。
看著池里歡實搶食的魚苗,他輕聲說道:“這魚啊,終于能游進咱百姓的年夜飯了。讓百姓桌上多一道以前不敢想的菜,這就是我們把論文寫在大地上的成果。”
記者:許金星 藍天
編輯:徐超超 紀偉
設計:馬立瑩
策劃:婁和軍 馬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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