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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認識縫紉機,是在我的朋友阿羅家,當時我們都很小,和阿羅在她家院子里玩耍的時候,聽到從她父母的房間里傳出“嗒嗒嗒嗒”的聲音,我好奇地扒著玻璃窗,看到阿羅的母親,面向窗戶,伏身在一棕色的案臺前忙碌著……
也許是我倆堵住了從窗口照射進去的亮光,阿羅母親并不抬頭,只是從那案臺上舉手朝我倆揮了揮,示意我倆走開。我倆并未離去,而是反身跑進了房間,站在阿羅母親身后,看她縫制衣物,只見阿羅的母親,手捏一土疙瘩兒,在一塊兒上比比畫畫,再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剪成幾片。
阿羅告訴我,這是她家新買的瑪希乃(縫紉機),我好奇地摸個不停,阿羅攔著我的手;這是蝴蝶牌的,你看這金色的蝴蝶……
我看到黑色的縫紉機頭上,有只金色的大蝴蝶,展翅欲飛。阿羅手指著機頭橫著的地方給我看:這三個字是“蝴蝶牌”……
我看到那兒有三個同樣是金色的大字,腦海里深深地印下了“蝴蝶”兩個字。阿羅母親邊踩著縫紉機,邊喝斥我倆出去玩,別打擾她干活,我倆怏怏而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叫做“瑪希乃”的縫紉機、可以用來縫制衣服的機器,回家吃飯的飯桌上就告訴父母,阿羅家買了瑪希乃,可以做衣服,我邊說,邊用手比畫那只大大的金色蝴蝶。母親說:那是阿羅的母親用來給別人做衣服的,她們家孩子太多了,且都是男孩子,飯量大,口糧不夠吃,只能給別人做衣服貼補一下。
此后,我和阿羅玩的時候,常常聽到“嗒嗒嗒嗒”的聲音傳到院子里,她母親很少到院子里,只有孩子們餓了的時候,她匆匆出來,匆匆做好飯,期間大聲呼叫著阿羅和她的小哥哥,幫她抱柴、生火……
飯熟了,院子里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阿羅的哥哥們放學的、玩耍的,都會跑來坐桌前吃飯,幾個人打打鬧鬧的、每次都惹得阿羅哭將起來,他們才高興。阿羅那時候丈著獨女的優勢,總是喜歡用哭來當武器,在父母面前取勝。
這個時候,阿羅的父親,那個高大偉岸的男人,一手接過阿羅母親遞過的飯碗,一手用筷子裝做要打阿羅的哥哥,邊朝他眨一下眼睛,阿羅高興了,端起飯碗和我一起坐遠遠的臺階上吃飯,不知道為什么以前小時候那么喜歡在別人家吃飯。
阿羅母親有時候不吃飯,有時候匆匆扒拉幾口又進屋里踩縫紉機去了,等到我和阿羅拖拖拉拉地吃完一碗飯,才發現她父親和哥哥們留下一桌子戰后的殘局去了,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大鐵鍋空空如也,鍋蓋面朝上被扔在地上,碗、筷、盤子都空空的,阿羅跑去找母親:我沒吃飽,飯沒了……
阿羅母親從縫紉機上抬起頭,揉著兩邊的太陽穴:丫頭,好丫頭,你們倆去幫我把鍋碗洗了,沒吃飽去吃幾口饃饃吧。我看到阿羅的母親本就深凹的眼眶更深了,眼里布滿血絲,她慈愛的口吻,讓人心里暖暖的。那時候我就在想,阿羅母親肯定從不會打罵她的。
我和阿羅刷鍋洗碗的時候,那些碗上的殘汁早被太陽曬干了,我們用小手使勁地摳才能洗干凈,我們倆說是洗碗,不如說是玩水,你潑我一下,我潑你一下,衣服都被潑濕了,一不小心,一只碗也摔破了,我嚇壞了……阿羅母親聽到聲音只是問一聲,并不責怪我們打破了碗。
我很喜歡去阿羅家玩,她們家玩起來很自由,大炕上的被褥我們也可以拉開玩,我們倆在上面玩過家家,可以玩做飯,她母親從不出來干涉,我們倆披散著頭發,在她家的大炕上瘋玩,有時候我們各自給對方梳頭發、扎辮子,我們頭頂著高低不一樣的兩個小辮子,看本村的、外村的女人們不時來她家,訂做衫子,給孩子們訂做衣服,也有來拿做好的衣服的女人。
衫子在愉群翁并不指襯衫,那時候是特指連衣裙,維吾爾女性穿的那種不收腰的連衣裙。鄰村是維吾爾聚集的村落--托呼提圩孜,她們都來找阿羅的母親縫制衫子,至今愉群翁的中老年婦女連同我母親,都把連衣裙叫衫子。
隨著阿羅的哥哥們長大,阿羅母親更忙的。她的額頭正中常常有一塊傷口,剛剛愈合又破了……那是因為經常熬夜做衣服,孩子們都睡著了,她邊做衣服,邊進入了夢鄉,頭一瞌撞到縫紉機頭的那個上下活動的小鐵柱上……那幾年,我印象里的阿羅母親額頭上總是帶傷的。
我和阿羅都入學了,她母親還在忙著,忙著給鄰村愛漂亮的女人們做衫子,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在蝴蝶牌縫紉機“嗒嗒嗒嗒”的響聲里,被阿羅的母親趕制出來,在愉群翁的街頭巷尾展示著。那些年,流行一種棉衣,叫打路路棉衣,樣子有點類似于現在的羽絨衣,只是衣服里裝的是棉花。秋冬時候經常看到阿羅的母親在趕制那種打路路棉衣。
衣服顏色大多數選的是黑、灰、棕色,黑色的居多,布料是當時叫華達尼的一種料子,布料裁好后,再裁襯里,襯里一般都是比較便宜一點的布,里面裝上一層薄薄的棉花,在縫紉機上豎著扎成一道道的,比現如今的羽絨衣的道道細些。
那種衣服有可能比較難做,本村的許多人也找阿羅的母親做棉衣,到這個時候,愉群翁好多人家里都有縫紉機了,記得我們家買了一臺是“飛人牌”的縫紉機。不管愉群翁有多少縫紉機,阿羅家的“蝴蝶牌”縫紉機日夜不停地“嗒嗒”響著,一件件衣服變成錢換來黑市糧食,四個兒子壯壯實實地長大了。
后來日子好起來了,羅家哥哥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娶妻生子,阿羅母親的“蝴蝶牌”縫紉機聲,漸漸少了。阿羅母親始終沒有閑下來,帶孫子孫女,種菜做飯,又開了一個家庭作坊--榨油。供阿羅和她的小哥哥讀書,幫大哥哥們蓋房子。一直到阿羅的父親去世。
我和阿羅是兩小無猜的友誼,至今還保持著。羅家母親八十多歲后,我基本上每年會去看一兩次,老太太精神矍鑠,眼不花、耳不聾,思維敏捷。種了一院子的瓜果蔬菜和鮮花。自己單獨生活,不和兒子女兒一起住……感覺老人生活在世外桃園里,自給自足,從不吃外面買回來的食品。
羅家老太太九十多歲的時候,我去看她的時候,她的腿因摔斷未接好,不能正常走路了,兩站柱著兩根棍子,蹲著回走路,但她還在后院里匍匐著種菜,佝僂著身子,那一行行碧綠的青菜,在老人慈目的注視下,篷篷勃勃。老人陪伴了我和阿羅成長的歲月,我從沒見聽到過老人抱怨過生活。
勤勞、精明、樂觀、堅強、隱忍、果斷的羅家老太太--我發小的母親,在愉群翁生活了一輩子,一直活到了百歲,終沒能抵得過歲月的煎熬,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里,安然壽終正寢了。那一天,小院里的葡萄葉剛剛成形,頭一年的菜根兒正在擠破泥土,爭相竄出地皮……讓人難過的是侍弄它們生長的那個老人已經走了。
羅家老太太在她老年經歷了喪夫之痛、在她暮年遭受了白發送黑發的喪子之痛,這位堅強而偉大的母親都挺了過來,并堅強樂觀地活過了百歲。在我的心目中,羅家母親代表著愉群翁無數的母親,她的一生是無數愉群翁母親生活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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