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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英國《經濟學人》將新設立的深圳經濟特區描述為一個“曇花一現”(ephemeral)的實驗,認為深圳只是香港經濟的某種“溢出”,缺乏內生增長動力,并且改革開放的政策也隨時可能中止。
40年后的2020年,這家雜志撰文,承認了當年的預測失誤,并將深圳描述為“全球4300多個經濟特區中最成功的典范”,稱其為“硅谷的有力競爭者”。
在2026年2月24日的廣東省“新春第一會”(廣東省高質量發展大會)上,深圳市長公布了這樣一組數據:
全社會研發投入從2020年的1510.8億元增加至2024年的2453.1億元,年均增長12.9%,研發投入強度達6.67%,躍居全國城市首位。
這意味著什么呢?深圳不僅是經濟活力最強,更在知識密度上超越了國內所有的一線城市,是全球創新投入的第一梯隊,和韓國、以色列比,也毫不遜色;與此同時,“深圳—香港—廣州創新集群”也在《全球創新指數》中位列全球首位。
從小漁村到開放窗口,再到創新第一市,深圳如何完成人類工業化史上最瘋狂的騏驥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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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深圳蛇口工業區開山填海的炮聲,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第一聲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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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7月8日,蛇口開山填海的炮聲標志著蛇口工業區基礎工程正式破土動工
的確,這片土地最初的使命,是作為“窗口”與“試驗田”,承接來自香港乃至全球的產業轉移。“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是它的起點。彼時,也沒人能想象,這片稻田和漁村,會與“科技創新”產生任何關聯。
然而,正是這段“草根”歲月,為日后的崛起埋下了伏筆。
2000年代后,深圳的“三來一補”以一種野蠻生長的方式,催生了全球最無與倫比的電子制造業供應鏈。
當時華強北的一個柜臺,能在幾小時內為你配齊一部手機的所有零配件,但在當時很多人對這種模式只是不屑地稱呼為“山寨”——只能拼,而且拼得還不高級。
但這種極致的供應鏈響應能力、快速仿造和迭代的基因,卻成為了日后創新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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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強北
說到創新,我們總喜歡提美國的硅谷,硅谷靠的是什么?高效創新,然后資本迅速進入,最后創造市場。
典型案例就是喬布斯的蘋果,集合最好的技術,打磨出最好的產品,拉到最牛的投資,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吃下市場。
而與硅谷從大學實驗室誕生的路徑不同,深圳的創新,從骨子里就帶著深刻的市場和制造基因。
市場最需要什么,市場的痛點是什么,怎么解決痛點?
深圳的創新,一開始就具有強烈的市場意識、問題意識。
就拿早年的MP4播放器來說,深圳的MP4播放器在當時可謂眼花繚亂,且更新速度非常快。當時蘋果ipod只能播放固定格式的音樂和電影,還需要搭配專門軟件,而華強北的產品就已經實現了主流格式全部支持,屏幕更大更艷麗,看電影看小說打游戲一應俱全。
而隨著“中國制造2025”以及“新質生產力”的提出,深圳的制造已經不僅僅滿足于加工,模仿,集成。
而是開啟了自己真正的創新。
比如機器人領域,及至現在美國硅谷都沒有出現能下場干活且商業化的具身機器人。
但深圳卻誕生了中國機器人第一股“優必選”,其產品已經進入美的、海爾的燈塔工廠,實現了真正的商業化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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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必選機器人
尖端的產業背后,必定是尖端的科研力量。
深圳—香港—廣州創新集群在《全球創新指數》排名中躍居全球首位,這標志著深圳不再僅僅是“跟跑”或“并跑”,而是在全球創新版圖上的領軍力量。
而“全社會研發投入強度達6.67%”,這個數字的意義,更需要放在歷史和全球的坐標中審視:
縱向上看,這個投入已經接近1980年代“亞洲四小龍”經濟起飛時的投入水平,但深圳的經濟體量(3.87萬億GDP,2025年)和產業復雜度已遠超彼時的四小龍。
橫向上看:它也超過了擁有北大、清華的北京(約6.5%),還有科研機構林立的上海(約4.5%)并顯著高于歐盟平均水平(約2.2%)。
這說明什么呢?
說明今天深圳的經濟增長引擎,已經從“加工集成”徹底切換為“創新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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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成功案例,證明了沒有百年名校,依托產業需求和開放合作,一個城市同樣能攀登創新高峰。
而這個路徑的密碼,就在于其充滿活力的市場主體。
2026年的深圳政府工作報告特別指出:“企業研發投入總量穩居全國城市首位”。
是的,比大學、科研機構的國家撥款,深圳也許并沒有什么優勢。
但深圳卻有大把的企業,敢于、樂意,自愿拿出錢來去搞研發。
以華為為例,早期的華為也是一家貿易公司,但很早就確立了技術自研的道路,并完成了向“技工貿”的艱難轉型,以至于今天中國創新企業代表,就是華為。
其中這種扎根于企業的長遠戰略眼光,是深圳龍頭企業的普遍特質。
和其他城市的企業氣質不同,深圳的科技企業不是政策的被動接受者,而是創新的主動規劃者和巨大投入者。
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深圳的數量達1333家、總量全國首位,與此配套的,市465萬商事主體,依然是全國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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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科技工業園
過去我們常常會說“德國工業4.0”,什么是4.0?
就是德國計劃,通過政府投資2億歐元,改造德國的制造業智能化、信息化水平,建構出一個智能工業世界,從而及時精準生產或調度現有資源、減少多余成本與浪費等。
但現在看來,這個4.0已經變成0.4了。
2025年8月份,德國工業產出環比下降4.3%?,將總體工業產出拉至“自2005年以來最低水平”,即“跌回2005年水平”。
為什么德國沒有搞成,而深圳卻成功了?
因為德國的思路,是政策指導企業,而深圳的思路,是企業闖出政策。
德國的“隱形冠軍”模式往往存在于城鎮鄉村,專注于B2B市場,而深圳的“小巨人”們,卻選擇深度嵌入全球消費電子、通信等快速迭代的產業鏈中,更具敏捷性和爆發力。
前者一旦規劃錯誤,那就前功盡棄,且面對新產業往往手足無措,比如新能源汽車時代,德國汽車還沉迷于老本,于是慢慢掉隊。
而后者通過及時響應市場和技術,在短時間內充分迭代驗證,最終實現了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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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華強北電子生產企業
一個創新的想法,在深圳可以在24小時內找到打樣工廠,在48小時內完成電路板貼片,在一周內進行小批量試產。
這種“深圳速度”,在2026年已經進化成了“深圳瞬時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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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土地、人力等成本優勢漸失的今天,深圳能拿下創新第一城的地位,還不僅僅是靠市場,前瞻布局十余年的創新產業,也是關鍵。
2026深圳政府工作報告點出的四大集群,就是深圳創新產業的進階之路:
智能終端(萬億級):這是從早期“山寨機”產業鏈演化而來的終極形態。
從華強北的散件到全球智能終端創新策源地,深圳要的不僅是垂直整合,更是價值攀升。
網絡與通信、軟件與信息服務(均超8000億級):這是深圳的“雙子星座”。華為、中興等讓深圳成為全球通信技術的領導者;而騰訊等則構建了強大的數字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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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全球人工智能終端展暨第六屆深圳國際人工智能展覽會
二者的結合,為“打造全球‘萬物智聯第一城”提供了軟硬雙重優勢。
智能網聯汽車(超8000億級):這是深圳“軟硬結合”能力的集中爆發。
硬,是比亞迪的電動化平臺,軟,是華為的智能駕駛、智能座艙。這種“制造底盤+智能靈魂”的模式,是深圳對抗傳統汽車城(如底特律)和純軟件算法公司(如Waymo)的獨特競爭力。
同時深圳還通過高度專業化的社會分工,實現效率最大化。比如智能網聯汽車產業,電池、電機、電控、傳感器、算法等均由不同領域的頂尖公司提供,并在比亞迪、華為等集成商完成最優組合。
長期以來,深圳創新的短板被公認為“有產業、無源頭”,即擅長將技術商業化的“1到100”,而缺乏基礎研究的“0到1”。
但在2026年的這份報告中,我們還看到了一個令人驚嘆的轉變:基礎研究投入占比首次突破了10%。
這正是深圳“創新超頻模式”的關鍵——深圳不再滿足于在別人的地基上蓋房子。
比如光明科學城,這里已經成了中國大科學裝置的“集群地”。合成生物研究、材料基因組、腦解析與腦模擬……這些過去只在論文里的詞,現在正通過地下管道和超高速網絡,直接連接到幾公里外的生產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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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科學城
還有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在2026年已經成為全球最密集的“離岸創新實驗室”。
在這里,香港和深圳的科研資金跨境流動、科研數據可以自由傳輸,實驗室就是工廠,工廠就是實驗室,這種“一河兩岸”的協同,讓深圳的制造效率與香港的國際科研資源實現了原子級的融合。
這也是深圳創新的新模式:創新不需要先在大學里關起門來搞十年,再拿出來轉化;而是發現問題、提出設想、制造原型、迭代升級,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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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
2026年,深圳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及頻率最高的兩個新詞是:“具身智能”與“全域低空”。
如果說當年的華強北是靠“山寨手機”完成了原始積累,那么今天的深圳正在靠“會思考的機器”定義未來。
優必選的機器人已經進廠打工。2026年,深圳更是形成了全球最完整的智能機器人產業鏈。從減速器、伺服電機到視覺傳感器,再到大模型的端側部署,深圳不僅僅可以制造機器人的“身體”,還在批量植入機器人的“靈魂”。
抬頭看,2026年的深圳天空依然是“忙碌”的,外賣不再是騎手在小巷穿梭,在深圳,無人機已經可以隔空投送,跨海通勤也不僅僅是深中通道,還有eVTOL的垂直起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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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上空的eVTOL
回到1980年《經濟學人》那個“曇花一現”的預言。
他們的錯誤在于用傳統的、靜態的眼光去看待一個處于劇烈變革中的實驗。
他們看到了缺乏根基的“溢出”,卻沒看到這片土地對財富、對改變命運、對技術進步近乎狂熱的渴求。
6.67%的研發強度,不僅是數字,更是數百萬創業者、工程師、科學家在市場叢林中,為了生存和領先,自發卷出來的“生命線”。
在“新春第一會”上,深圳市長覃偉中更是強調:“堅持‘心誠+行程’統籌推進招商引資和招才引智,加速形成領軍企業頂天立地、中小企業鋪天蓋地、創新企業搶占高地的生動格局。”
硅谷或許依然是那個充滿靈感的燈塔,但深圳的故事證明,創新并非只有一種模式。
當一座城市將它的歷史積淀(哪怕是“山寨”的遺產)轉化為獨特的競爭優勢,并以其開放和務實的精神不斷向上突圍時,它就能在世界的創新地圖上,刻下自己不可替代的坐標。
而它所爆發出的能量,也足以改寫創新的既定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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