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四月十五日,努爾哈赤誓師起兵反明,后金女真兵第一個拿來開刀的是撫順城。
撫順位于渾河河谷要沖,西距沈陽僅80里(約45公里),東距后金都城赫圖阿拉200里(約100公里),是女真進入遼沈平原的必經之路。明朝在此建城(1384年)時便將其定位為“撫綏邊疆,順導夷民”的軍事樞紐,意圖控制女真勢力。對努爾哈赤而言,攻占撫順即可打開遼東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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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領撫順,前可直驅沈陽、遼陽等明軍核心據點;后可依托蘇子河谷快速撤回赫圖阿拉,避免孤軍深入。這種“進可威脅腹地,退可保全主力”的地理優勢,使其成為最穩妥的首戰目標。明朝雖在撫順駐軍千余人,但承平日久,武備廢弛。名義上遼東駐軍9萬,實際分散于數百堡寨,撫順僅守軍1200人,且“軍餉拖欠數月”,士氣低迷。
更加可怕的是,撫順還是與女真進行互市的重要城市。撫順的馬市(1464年開設)每年4月8日至25日開放,期間商賈云集,城門大開,守軍忙于維持秩序,防御幾近癱瘓。努爾哈赤精準選擇1618年4月15日(馬市高峰期)進攻,派50名士兵偽裝商人混入城內,里應外合。最最可怕的是,撫順的最高駐防長官、游擊將軍李永芳還是一個心思不太純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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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李永芳早年與努爾哈赤私交甚篤,曾一起共同處理女真部落事務。五年前,努爾哈赤征討葉赫部遭明朝警告,曾親赴撫順遞交辯書。彼時李永芳以禮相待,引其入教場交接文書,二人對坐飲茶,談笑風生。可以說一起喝過酒,一起嗨皮過,算作老交情。他對女真人的進攻,沒有一點抵觸,甚至可以說沒有一點想抵抗的欲望。
后金在戰前射入勸降書到撫順城內,努爾哈赤大剌剌地勸說:“明朝發兵幫助葉赫,我才率軍來攻,你只是一個游擊,能夠戰勝我嗎?你很有才智,識時務,我國正需人才,像你這種人才我怎能不加以重用?你要是想戰的話,我軍弓箭可不認識你。你若出降,我便保城中百姓安寧。你不要以為我在嚇唬你,我若連你這區區一城都打不下,還出什么兵?降不降,你好好考慮。不要因為一時的憤怒,違背我的建議而導致事情失敗。”李永芳看看身后1200個老弱病殘,沒有猶豫五秒鐘,就決定“識時務者為俊杰”了。畢竟,城外努爾哈赤的五萬鐵騎,似乎并不是吃素的,女真人的刀子并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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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順一戰的后果是,守備王命印帶兵死戰,被流矢射穿咽喉。李永芳在南門敵樓上突然下令:“開城門,落吊橋!”他整了整明朝游擊將軍的官袍,獨自走向敵陣,朝著努爾哈赤的馬蹄匍匐跪拜。史書冰冷記載:“永芳出降,匍匐謁太祖,太祖于馬上答禮。” 城墻上的明軍呆立如木偶——他們被主帥親手出賣了。
努爾哈赤兌現了承諾,不屠城,遷民千戶至赫圖阿拉;封李永芳為三等副將,更將孫女(貝勒阿巴泰之女)賜婚于他。一夜之間,“撫順額駙”李永芳的名號傳遍遼東。成為后金額駙的李永芳,在作戰上并沒有為努爾哈赤做過更大貢獻,但是在獻計獻策上,可以說毒計百出,為坑害大明不遺余力。因為,作為明朝中級軍官,他太熟悉明軍中將領的貪腐、派系的傾軋、士卒的怨氣,都是撬動堡壘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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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成了努爾哈赤勸降的樣板工程,最佳諜報王。凡是打仗,都推著李永芳站前面,向明軍喊話:看,這個中級軍官投降我軍都當了額附,你們還不快快投降?我們女真言而有信!
撫順城拿下之后,緊接著,周圍五百多個臺、堡也都很快歸到了努爾哈赤旗下。明廣寧總兵張承蔭、遼陽副將頗相廷、海州參將蒲世芳聞警,立即率兵一萬余人來剿。努爾哈赤卻很快采納了李永芳的建言,最終以各個擊破的方式,三個回馬槍,便將明朝軍馬全部殺敗,并殺死了張、頗、蒲三位將領。繳獲馬匹九千、鎧甲七千。從此之后,李永芳也是每戰必隨,為努爾哈赤攻城掠地立下了赫赫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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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五月,努爾哈赤再次出兵,又正是在李永芳的全力協助下,再次攻下了撫安、花豹沖、三岔兒等十一堡,七月又攻下鴉鶻關和清河城。俘獲人、畜達幾十萬,聲勢壯大起來。
1619年薩爾滸之戰,明軍四路并進,兵力十二萬。當時努爾哈赤轄地幅員不過三百里,還不如明朝一個大縣,雙方力量對比懸殊。李永芳向努爾哈赤獻上毒計:“任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這句話,以前網上有人吹噓是努爾哈赤自己的計策,其實是李永芳出得招。后金集中精銳,像鐵錘砸雞蛋般逐個擊潰明軍。大明的潰兵踩著冰河逃命,血水染紅渾河,也把大明兩百年的國運流淌干凈。此戰后,遼東明軍精銳盡喪,李永芳卻因功升為三等總兵官,不但一萬余人的漢軍歸他領導,努爾哈赤更賜他“免死三次”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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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攻沈陽,李永芳的暗棋再顯神效。守將賀世賢克扣軍餉、虛報名額,正被經略熊廷弼查賬。焦頭爛額之際,李永芳派人密約:“引兵來攻,查賬自止!” 賀世賢竟咬牙默許。后金軍攻城時,李永芳重金收買明軍炮手,“購炮手千金,以沈城大炮擊川兵”(《山中見聞錄》)。城下馳援的川軍被自家火炮轟得血肉橫飛。城破后,賀世賢“戰死”報國,實則亂軍中墜馬而亡——他的污點被忠烈之名永遠掩蓋。
1622年,遼東巡撫王化貞幻想策反李永芳,多次密遣使者聯絡。李永芳佯裝心動,卻將使者連人帶信押送努爾哈赤帳前。后金大汗撫掌大笑,當庭賞賜貂裘寶馬。暗地里,李永芳盯上了王化貞的心腹愛將孫德功。幾箱黃金、一個總兵承諾,孫德功當場倒戈。正月二十二日,后金軍兵臨廣寧城下,孫德功突然在城內狂呼:“敗了!韃子殺進來了!”守軍瞬間大亂。王化貞策馬奔逃時,回頭只見孫德功正諂笑著為努爾哈赤打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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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芳的“忠勇”并未換來信任。努爾哈赤對這位明朝降將始終提防。1623年,鎮守復州的劉愛塔(努爾哈赤另一孫女婿)欲歸順明朝,事敗被殺。努爾哈赤當眾鞭笞李永芳:“爾漢人終不可信!”曾經權勢煊赫的撫順額駙,自此被雪藏五年,直到皇太極繼位才重獲啟用。
最諷刺的是他經營的諜網被明廷給偵破。李永芳的女婿武長春潛伏北京九年,混入兵部謀得守備官職,卻因向情婦李鳳兒炫耀身份暴露。東廠將其凌遲處死,首級傳示九邊。天啟皇帝狂喜,認定此案是“廠臣忠智”之功,重賞魏忠賢。而武長春至死未供出岳父李永芳。
1634年,李永芳病逝沈陽。皇太極追封其三等子爵,世襲罔替。他的九個兒子,卻演化出不一樣的命運,非常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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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子李延庚,居然是個大忠臣!他在父親李永芳投降后金(1618年)時就已成年,思想獨立成型。他自幼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視明朝為華夏正統,而將后金視為“蠻夷”政權。盡管因家族被迫歸附后金,但他始終以明人自居,對后金掠奪漢民(“搶西邊”政策)的行為深惡痛絕。1623年遼南四衛漢民起義時,努爾哈赤下令屠城,“盡戮金、復等處遼民”,李延庚親歷此事,更堅定了反金立場。李延庚與后金遼南統帥劉興祚(管轄金州、復州等要地)密謀,計劃以劉為內應,聯合明朝登萊巡撫袁可立的水師,奪回遼南四衛。因叛徒告密,努爾哈赤派代善鎮壓,屠戮數萬漢民。李延庚與劉興祚被拘禁,雖因證據不足獲釋,但被革職閑置五年。
1628年,劉興祚以自焚假死之計逃離后金,李延庚利用職權為其安排路線,助其帶230余名家眷投奔明朝東江鎮(皮島)。次年,李延庚再助劉興祚五弟劉興治、長兄劉興沛分批逃至長山島,導致后金失去整個漢軍精英家族。大凌河之戰(1631年):李延庚任吏部漢承政期間,派心腹向明軍傳遞后金圍城戰術,試圖破壞皇太極的“圍點打援”計劃。寧遠之戰(1636年):清軍多爾袞部攻寧遠時,李延庚從前屯衛遣人向袁崇煥泄露清軍兵力部署,但因信使被捕而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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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6年,李延庚通明證據確鑿,皇太極雖念及其父功勛欲從輕發落,但李延庚拒不改志。最終以“通敵罪”被誅,家產盡歸其弟李率泰(清朝閩浙總督)。李率泰十二歲就入侍努爾哈赤宮廷,成為侍衛,可以說是滿清養大的一條功犬。打過李定國,打過李自成,打過鄭成功,無論攻潼關、西安,還是揚州、福建、廣西,滿清征服東亞的每一場戰役他都幾乎參與了,可以說功勞赫赫。
李延庚從此以后成為李永芳家的恥辱,清朝時期族人諱莫如深。其弟李率泰等八兄弟均效忠清朝,官至總督、尚書,形成“八子擁清,一子殉明”的奇特現象。李永芳1634年就病死了,并沒有熬到清軍入關,作為投降派第一人,后世的乾隆朝編纂《貳臣傳》時,卻并不客氣,仍然將李永芳列為“貳臣傳”的第一名,諷刺意味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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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歸諷刺,乾隆仍重用其后裔、玄孫李侍堯,后來李侍堯差點被和珅給弄死,乾隆皇帝破天荒說了一句:李永芳的玄孫,怎么能跟其他人相比?言外之意,第一個投降派的后代,咱一定要好好養著!留著做個標桿作用,對于功犬,主人偶爾也大發一下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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