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抽油煙機轟轟作響,像一頭年邁的野獸在喘息。我站在灶臺前,手里的鍋鏟機械地翻動著鍋里的青菜,油星偶爾濺到手背上,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客廳里傳來婆婆中氣十足的笑聲,夾雜著大嫂趙春梅嬌滴滴的附和,還有電視里綜藝節目夸張的音效。飯菜的香味、油煙味,和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氛圍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家每個傍晚的固定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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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蘇靜,嫁進周家五年了。丈夫周明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哥周亮,娶的就是這位趙春梅大嫂。公婆和我們住在一起,這套三室兩廳的老房子,是周明父親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面積不大,格局陳舊,卻擠著我們一大家子六口人:公婆,我們夫妻帶著四歲的女兒妞妞,以及偶爾會來過夜的大哥周亮一家——他們自己在城西有套小兩居,但大嫂趙春梅似乎更喜歡這里的“熱鬧”,或者說,更喜歡在公婆眼皮底下享受某種特權。
鍋里的青菜炒好了,我關掉火,將菜盛進印著俗氣牡丹花的瓷盤里。一轉身,看見婆婆正端著那盤我早上特意去早市買的新鮮草莓,一顆顆紅艷飽滿,水靈靈的,徑直走向客廳的茶幾,放在正歪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里還刷著手機的趙春梅面前。
“春梅啊,嘗嘗這草莓,可甜了!我讓蘇靜一大早去買的,就知道你愛吃。”婆婆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近乎討好的親熱。
趙春梅撩了撩新燙的卷發,捻起一顆,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嗯,還行。媽,下次別買這種了,個頭小,味兒淡。我上次在‘鮮豐’看到那種進口的奶油草莓,那才叫好吃。”
“好好好,下次媽給你買那種!”婆婆連聲應著,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
我默默地把炒好的菜端上餐桌,又轉身去盛湯。心里那點微弱的漣漪,很快被習慣性的麻木壓了下去。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婆婆對趙春梅,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對我呢?客氣,疏離,帶著一種審視和……或許是挑剔。比如現在,我剛把湯碗放下,婆婆就走了過來,拿起湯勺攪了攪,眉頭微皺:“這紫菜蛋花湯,蛋花怎么打得這么碎?看著就沒食欲。春梅就喜歡喝蛋花打得一朵一朵的,像云彩似的,下次注意點。”
“知道了,媽。”我低聲應道,垂下眼瞼。不是不會打那樣的蛋花,只是今天妞妞有點咳嗽,我急著把飯菜弄好,心思有點飄。
飯桌上,氣氛一如既往地“融洽”。婆婆不停地給趙春梅夾菜,專挑肉多刺少的魚肚子,排骨里最精瘦的小排,連那盤炒青菜,也要把最嫩的菜心部分撥到她碗里。趙春梅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偶爾點評兩句“今天的魚蒸得有點老”、“排骨醬油放多了”,婆婆便立刻記下,說下次改進。周明和他父親悶頭吃飯,偶爾交談兩句工作上的事。妞妞坐在兒童餐椅上,自己用小勺子努力地吃著,我時不時照顧她一下。
我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趙春梅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通知,鎖屏界面上顯示著“【工商銀行】您尾號8877的賬戶05月20日10:23轉入人民幣5000.00元,余額……”
五千。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是五千。如果我沒記錯,上個月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我也“不小心”瞥見過類似的入賬通知,金額好像是四千八。再往前……記憶有些模糊,但絕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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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每月給趙春梅生活費,這事我早有耳聞,也從周明那里得到過含糊的確認。據說是因為大哥周亮工作不穩定(他在一家私企做銷售,收入起伏大),大嫂趙春梅結婚后就沒正經上過班,美其名曰照顧家庭(雖然孩子是婆婆在帶,飯大部分是我在做),所以婆婆心疼大兒子一家,每月貼補。貼補多少,周明說不清楚,只說“媽有點退休金,愛給誰給誰,咱們別計較”。
別計較。說得輕巧。我和周明都是普通工薪階層,他搞技術,我做出納,收入加起來還了房貸(我們自己的小房子出租補貼家用,用來還這套老房子的貸款份額)、養孩子、應付日常開銷,每月所剩無幾。婆婆的退休金,按理說老兩口自己用,或者公平貼補兩個兒子家,我都不會有意見。可這樣明目張膽、數額不小的偏心,像一根細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時時作痛,提醒著你在這個家的“位置”。
更讓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趙春梅的態度。她似乎把這筆錢當成了理所當然,甚至是一種炫耀的資本。身上時不時添置的新衣新包,手機總是最新款,朋友圈里曬的下午茶、美容院打卡,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而這些,顯然不是大哥那起伏不定的收入能輕松支撐的。婆婆的貼補,成了她維持“精致生活”的底氣。
我也曾委婉地跟周明提過,說看到大嫂好像經常收到媽的轉賬。周明總是嘆口氣,摟摟我的肩膀:“靜,我知道你委屈。但媽就那脾氣,她覺得大哥家困難,咱們條件相對好點……你就當不知道,別往心里去。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啊?”
過好自己的日子。怎么過好?看著婆婆把最好的東西、最多的關心,連同省吃儉用攢下的退休金,都源源不斷地輸送到趙春梅那里,而我這個每天操持家務、照顧老小、同樣叫她“媽”的兒媳,卻連多吃一顆草莓都要掂量一下(那草莓最后大半進了趙春梅和妞妞的肚子,我一顆沒碰),心里那桿秤,如何能平?
但我選擇了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一種冷眼旁觀的清醒。我知道,吵鬧沒有用,只會讓婆婆覺得我不懂事、愛計較,讓周明夾在中間難做。我也隱隱覺得,趙春梅這種依賴和揮霍,婆婆這種無底洞般的貼補,遲早會出問題。只是我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那么快,那么具有戲劇性。
那天之后,我更加留意,但表面上愈發裝得渾不在意。趙春梅炫耀新買的金手鏈,我夸一句“真好看”;她說婆婆又給了她兩千讓她去做臉,我笑笑說“媽真疼你”;甚至當她故意在我面前抱怨“哎呀這個月錢又不夠花,媽給的那點也就剛夠零花”時,我也只是低頭擦桌子,仿佛沒聽見。
婆婆似乎對我的“識趣”很滿意,有時甚至會當著我的面,把一疊現金塞給趙春梅,嘴里說著:“拿著,快換季了,給自己和寶寶(指大哥家的兒子)添幾件衣服。不夠再跟媽說。”趙春梅接過,笑得花枝亂顫,眼神瞟過我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就那樣看著,心里一片冰涼,卻也奇異地平靜。我在等,等一個或許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是什么的“結果”。
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周明加班回來,臉色異常凝重,甚至有些發白。他連鞋都沒換好,就一把將我拉進我們狹小的臥室,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靜,出事了!大嫂……大嫂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維持著鎮定:“怎么了?慢慢說。”
“大哥剛給我打電話,急瘋了!”周明抹了把臉,“說大嫂……大嫂她好像卷進了一個什么……非法的集資案里!就是那種高息誘餌,拉人頭的!她不僅把自己的錢,還把媽這些年給她的錢,全投進去了!還……還以媽的名義,跟好幾個老鄰居、親戚借了錢,也投了進去!現在那個平臺爆雷了,老板跑路,血本無歸!債主都找到大哥單位去了!”
我靜靜地聽著,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甚至沒有加速。果然。揮霍無度,又渴望更快更多的錢,最容易掉進這種陷阱。
“更可怕的是,”周明的聲音更低了,透著恐懼,“媽……媽好像也被她說動,把自己的養老錢,還有爸留下的一點積蓄,也拿了一大部分給她去‘投資’!現在全打了水漂!媽剛才知道消息,當場就暈過去了,現在還在床上躺著,血壓高得嚇人!大哥那邊,債主堵門,電話被打爆,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房間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車聲。周明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后怕、慌亂,還有一絲求助:“靜,你說現在怎么辦?媽那邊……咱們得去看看。大哥那邊……這爛攤子……”
我沒有立刻回答。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腦海里閃過的是婆婆將草莓遞給趙春梅時殷切的笑臉,是趙春梅接過現金時得意的眼神,是那些我假裝沒看見的銀行入賬通知……所有的畫面,最終匯聚成今晚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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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媽是應該的。”我轉過身,語氣平靜得出奇,“但周明,有件事,我們必須先說清楚。”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事?”
“媽的錢,是被大嫂騙進去的,但也是媽心甘情愿給的,甚至可能是瞞著我們給的。這筆損失,原則上,應該由大嫂和大哥承擔主要責任。”我看著他,目光清晰,“我們的錢,一分一毫,都是辛苦攢的,要養妞妞,要還貸,要生活。我們沒有義務,也沒有能力,去填這個無底洞。尤其是,填一個因為偏心和不公而自己挖出來的洞。”
周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頹然低下頭:“我知道……可是,那畢竟是我媽,我哥……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
“我們可以幫忙,但必須有界限。”我打斷他,“比如,媽如果生病需要照顧,我們可以出力。大哥如果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在法律和人情允許的范圍內,我們可以幫忙協調,或者提供一點暫時的應急住所(絕不能是我們自己家,麻煩會引上門)。但拿錢去補窟窿,絕對不行。那不是幫他們,是害他們,也是毀了我們自己和妞妞。”
我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冰涼的手:“周明,這五年,我看著,忍著,不是因為我傻,更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攔不住,只能等它自己走到頭。婆婆的偏心,大嫂的貪婪,就像不斷充氣的氣球,總有一天會炸。現在,它炸了。疼的、慌的,是充氣的人和戳氣球的人。我們作為一直站在旁邊、甚至被忽略的人,現在要做的,不是沖上去徒手接碎片,而是保護好自己,然后,冷靜地看看,能幫著收拾哪一塊真正重要的、關乎親情底線的殘局,而不是去撿拾那些因為愚蠢和貪婪而破碎的虛榮泡沫。”
周明怔怔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妻子。他眼里的慌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恍然,也有終于找到主心骨的依賴。
“靜……你……你早就料到會這樣?”
“料不到具體是什么事,但知道這種模式長不了。”我松開手,“走吧,先去看看媽。記住,探病是探病,關于錢,一個字都不要主動提,也不要承諾。如果媽哭訴,如果大哥求助,聽著,安慰,但原則,不能松。”
我們來到婆婆的房間。老人躺在床上,臉色灰敗,眼睛紅腫,一下子像老了十歲。看到我們,眼淚又涌了出來,抓著周明的手,語無倫次:“明明啊……媽糊涂啊!錢沒了,全沒了……春梅那個殺千刀的,她騙我啊!說什么穩賺不賠……現在可怎么辦啊……那些老鄰居的錢,我怎么還啊……”
周明按照我們商量好的,低聲安慰著,只字不提錢的具體解決方案。我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安靜地站在一旁。
過了一會兒,大哥周亮也灰頭土臉地來了,眼里布滿血絲,整個人垮了似的。他看了一眼婆婆,又看看我們,羞愧得無地自容,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婆婆看到大兒子,情緒又激動起來,哭罵著趙春梅,也埋怨周亮沒管好媳婦。家里一片愁云慘霧。
自始至終,我沒有指責,沒有抱怨,更沒有提起過去那些顯而易見的偏心。我只是在婆婆需要喝水時遞上杯子,在她哭得咳嗽時輕輕拍背,在周亮絕望地喃喃“完了”時,平靜地說了一句:“大哥,人沒事就好。錢的事,再難,總有解決的辦法,一步步來。先顧好眼前,媽的身體要緊。”
我的平靜和有限度的關懷,像一種無聲的對比,讓婆婆的哭嚎和周亮的崩潰,顯得更加突兀和狼狽。婆婆偶爾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悔,有愧,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醒悟。
后來,聽說趙春梅躲回了娘家,不敢露面。大哥周亮賣掉了他們那套小房子,又四處求人借錢,勉強先還了一部分緊急的債務,工作也岌岌可危。婆婆的養老錢損失大半,精神備受打擊,一下子沒了從前指揮若定的氣勢,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尤其是對我。
家里的氣氛變了。不再有趙春梅嬌滴滴的聲音,不再有婆婆明顯的偏袒。日子似乎恢復了某種表面上的平靜,甚至“公平”——因為現在,大家都“窮”得實實在在,再沒有多余的資源可供偏袒。
我依然做飯,收拾家務,照顧妞妞。婆婆有時會主動幫我摘摘菜,或者給妞妞讀個故事,眼神里帶著討好和試探。我接受她的幫忙,態度溫和,但不再像以前那樣,事事以她的喜好為先。我做的菜,開始兼顧營養和家人的口味,而不是只考慮趙春梅的挑剔。我買的水果,會公平地分給每個人,包括我自己。
周明似乎也變了,下班回家更主動地分擔家務,對我和妞妞更加體貼。他不再說“別計較”,而是會握著我的手說:“靜,這個家,多虧有你穩著。”
一天晚飯后,婆婆猶豫了很久,終于蹭到我身邊,手里捏著一個薄薄的信封,聲音干澀:“小靜……這個……是媽這個月的退休金,除去藥錢,還剩一點……你拿著,貼補家用。以前……以前是媽糊涂,虧待了你……”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去接。心里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淡淡的、塵埃落定的感慨。
“媽,錢您自己留著吧,買點營養品,放寬心。”我把信封輕輕推回去,“家里開銷,我和周明還能應付。以后的日子,咱們一家人,踏踏實實、量入為出地過,比什么都強。”
婆婆的手僵在那里,眼圈又紅了,這次是羞愧和感動。她最終收回了信封,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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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去陽臺收衣服,晚風拂面。夜空中有幾顆疏星。這場由偏心引發的鬧劇,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收場,沒有贏家。但至少,它讓這個家扭曲的天平,在破碎之后,有了重新擺正的可能。而我,靠著那份“裝不知”的隱忍和清醒,終于在這個家里,為自己,為我的小家庭,贏得了一份遲來的、堅實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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