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日本關西行游記之九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有人曾和我說,在日本要想了解“專念寺”,應該去大和郡山市的專念寺。那里的知名度比較高,屬于凈土宗。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專念寺”的名稱,我知道在凈土宗的教義里,“專念”二字取自“專修念佛”,也就是要一心一意稱念阿彌陀佛的名號。其實,一個人在從事一個事業的時候,何嘗不需要“專念”呢?!“亂念”叢生,“雜念”交織,于事業,于情感,恐怕都沒有益處的。
讓我絲毫沒有思想準備的是,2月17日,我初抵奈良,從車站經過三條大街前往即將入住美樂酒店的時候,發現這條街上也有一座名為“專念寺”的寺院。這與我此前知道的大和郡山市的“專念寺”,至少在名稱上是“相同”的,是“撞車”的,讓我不得不進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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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真宗大谷派的“專念寺”,在這樣一條民居交錯的的大街上,本身就不同于那些占據山頭的名剎大寺。它那不大的院門,與街道幾乎持平,我感覺這種低姿態讓它在漫長的歲月中,與周圍的町家民宅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契約——它既是佛陀的道場,也是市井的一部分。
步入這座并不寬敞的木質山門,第一步踏在碎石子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這便是歷史給出的第一個注腳。那聲響提醒到此的人們,你已經從一個名為“現代”的時空,墜入了另一個由烏木、青苔與沉香構成的維度。
進入專念寺,最能震撼人心的是那種沉郁的色澤。日本真宗寺院的美學,向來拒絕輕佻。主殿的木料在數百年的煙火繚繞與空氣氧化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玄武巖的深黑色。其實,那不是冰冷的黑,而是被數百年煙火與呼吸反復浸透后的玄色,帶著拒絕解釋的堅硬。如果伸手去觸摸那些巨大的檐柱,指尖傳來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種隔著厚重時光的微溫。
這里的歷史感,是建立在對“物質”的絕對敬畏之上的。在專念寺的邏輯里,一根梁、一片瓦,一旦被安放在其位置上,便承載了某種永恒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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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工匠在幾百年前便懂得,木頭是有靈魂的。他們利用榫卯的張力,讓建筑在地震與風暴中呼吸。這種對“生活原料”的極致運用,產生了一種足以對抗時間的體面。這種體面不是靠修飾,而是靠“存在”本身。本堂的廊檐極深,陰影如潮水般在大殿內漫延,有著日本“惡魔作家”之譽的谷崎潤一郎在其筆下的《陰翳禮贊》,就盛贊那些在黑暗深處的那些寺院,其被磨損得凹陷的地板,正是無數信眾往返其間留下的生命的痕跡。
其實,“專念”二字,立于此處,絕非空泛的宗教口號。真宗大谷派的核心在于“專修念佛”,即通過一心稱名,獲得彼岸的救贖。但在,在奈良上三條町的世俗語境下,這種宗教意象產生了一種極其動人的文學隱喻:在變幻莫測、殘酷荒誕的現世里,人如何守住自己的“念”?
院內有一口古鐘,鐘身銹跡斑斑,每一道紋路都記錄著奈良曾經經歷過的寒暑。當鐘聲響起時,那頻率極其遲緩,余音在密集的町屋間回蕩、撞擊,最終消失在遠處的若草山下。那鐘聲仿佛在說,無論外界如何翻天覆地,這方丈室之內,秩序是恒定的。
這種秩序,是一種物質性的堅持。寺中的石燈籠,如果是因為歲月的侵蝕而生了厚厚的青苔,僧人們從不刻意去洗刷。這不是懶惰,而是他們認為,青苔不是污垢,而是時間對物質的加冕;裂痕不是殘缺,而是舊物長出的新尊嚴。青苔的生長是時間對物質的加冕。這種對“殘缺”與“流變”的接納,構成了日本史觀中最為深沉的一部分。歷史不是要把舊物翻新,而是要讓舊物在每一道裂痕中,都長出新的尊嚴。
在我這個喜歡鉆研日本寺院的中國人看來,奈良專念寺的存在,同時也定義了上三條町的氣質。
奈良的古老,往往藏在這些微觀的場景中。走出專念寺,漫步在上三條町,就會發現兩側的民居依然保持著一種江戶時代的嚴謹。木柵欄(格子)細密地排列著,既保護了私隱,又讓光影在午后呈現出一種格律詩般的韻律。
這里的居民對專念寺懷有一種樸素的情感。那種情感不是對神靈的畏懼,而是對某種“共同記憶”的守護。每一代的鄰里,都在這座寺廟里見證過生離死別,這種情感被物化成了寺內本堂前那塊被踩得光滑如鏡的踏腳石。
在這里,可以看到一種關于“階級”與“生活”的終極和解。無論在外界的等級森嚴到何種程度,進入這道山門,每個人都面對著同樣的虛空與同樣的寂靜。這種寂靜是有重量的,它能把所有浮躁的、狂熱的、帶血的情緒都過濾掉,只剩下最本質的生存渴望。
每每寫日本寺院游記的時候,我覺得都無法避開“物哀”這一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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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專念寺的每一處修補跡象,都是一首無聲的詩。在這里,幾乎看不見大拆大建的痕跡。我看到一扇隔扇門破了,是用同質的紙張小心翼翼地補貼在上面;我看到一處地基有些沉降,是在用楔子一點點地校正。這種對待“物質”的精細,本質上是對人類自身尊嚴的衛戍。
其實,日本奈良的歷史,堪稱是一部關于“如何優雅地在廢墟上生活”的教科書。而眼前的這座“專念寺”,在歷史上也曾多次遭遇火災,但每一次重建,工匠們都竭力還原它最初的模樣。這種還原,不是為了復古,而是為了確保那份“歷史的觸感”不被中斷。
我盡管是已經到過奈良多次了,但這次看到夕陽穿透奈良盆地厚重的云層,把那一抹凄艷的橘紅投射在“專念寺”的灰瓦上時,還是感到自己產生了一種錯覺:這瓦片下的空間,似乎從未被時間侵蝕。那些在木柱陰影里低頭念佛的人,與幾百年前的人,分享著同一種名為“寧靜”的物質。
走出“專念寺”的山門,熱鬧的上三條町的燈火已經開始星星點點地閃爍。這是現代社會的暖黃色,帶著電器與溫飽的氣息。
但是,我依然記得“專念寺”內部那種近乎冷酷的灰黑色。那種顏色提醒人們,文明的厚度,往往是由那些能夠抗拒腐朽、抗拒變遷、抗拒狂熱的物質所構建的。
坦率地說,奈良的“專念寺”,它不是一個名稱重復的寺院的名字,而是一個坐標。它標示出了在無常的命運面前,人如何通過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的“專念”,來達成與永恒的對話。
我的這篇淺薄游記,無法窮盡奈良“專念寺”的每一處細節,因為真正的歷史感,是需要你有機會獨自坐在本堂的廊下,聽著雨聲,和著風聲,在那份無聲的壓迫感中,去體會什么叫作“不朽”。
在這種不朽面前,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輕薄。在變幻莫測的現世里,守住一磚一瓦的“秩序”,便是凡人最深情的“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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