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那么多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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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是魯迅先生的回憶性散文，也是近代文學史上的一顆明珠。

他不僅是魯迅的回憶，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當中所披露的人性，深刻無比。

一百多年過去了，世上的事變了很多，可世間的人性，大多還是如此。

如今，再讀這些文字，帶給我們的震動，大概不會亞于一百多年前的那些讀者。

人生無常，世事無常，世上沒有那么多的來日方長，你曾經渴望的東西，可能如今都早已變得稀松平常。

但你發現，還有一些東西，從未變過。

朝花夕拾是什么意思？

早晨的花，等到晚上再拾起，再好，也終究不如當初那般鮮艷，然而好歹也還是得到了。

這大概是幸運，也是不幸。

但有時候，總有那么一些渴望，讓我們去追尋，去探求，去努力。

魯迅說：

帶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夠。

我們總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不能同時擁有時間和對時間的感受，當我們感覺時間已然遠去的時候，青春已然成為注腳，許多東西，已然不再。

這大概是人生的矛盾。

魯迅說過，有一段時間，回憶在家鄉所吃的蔬菜瓜果，總記得是美味無比。

然而，在久別之后嘗到了，也不過如此：

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

幸而，久別之后再得到，也并不是沒有好處，至少會因為多經歷了一些東西，對當時的那些事情，會多一些感悟，對人性，會多一些理解。

從這一點來看，不是壞事。

當時的我們，只能看到當時的東西，但時間是一個緩慢的雕琢者，過了之后，也許反而能看到更多。

有時候，向身后看看，是為了看清來時路，以便更好地珍惜當下。

小時候，讀《阿長與 <山海經> 》，讀到的是阿長的粗鄙，她睡覺總是呈大字形，一只手還壓在魯迅的身上。

這場面，頗有些滑稽。

不僅如此，阿長很喜歡“切切察察”，向人們低聲絮語說些什么事兒。

過年的時候，她一定要叮囑魯迅，新年第一天，開口第一句話，一定要是恭喜恭喜。

總之，阿長心里的規矩很多，好似遵守了這些規矩，能讓她的人生變好。

說實在的，在破除封建迷信的我們的眼里，這些事情實在是有些諷刺，然而，阿長卻如此在意。

現在想想，一個人能抓住一些什么，讓自己去相信，也未嘗不是一件幸福，因為至少在這些事情上，她堅定地感受到某種更加偉大的力量。

作為那個時代的底層人，阿長的苦難，也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比如，亂世之中，主人家逃難，她卻不能逃，只能留在家里當門房看門，這是一件危險的差事。

那些破門而入的強盜，可不管你是不是跟他一樣受苦受難的人，他們照樣欺負你。

阿長那樣的人，還要被強盜抓去，城外有兵來攻的時候，就讓她們脫了褲子站在城墻上，這樣城外的炸彈就放不進來。

就算真的放進來了，她們這樣的人，炸了也就炸了。

多年前讀到這個，只覺荒誕搞笑，一味當成笑話，甚或還有人用來取笑他人。

可如今再看，才發現這是一個怎樣愚昧麻木的世界，這是怎樣一個瘋狂的世界??！

人們可以不被珍惜，人甚至不如一塊石頭。

有了這些認識，再去看阿長那些小心謹慎的迷信禮節，似乎不過是對這個世界的人性失望了，轉而將希望寄托于看不見的傳統和神明。

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阿長還保有溫厚和善良，因為她知道魯迅心心念念想要一部《山海經》這種帶著圖畫的小人書，她就放在心上，并給魯迅找到了。

可是，諷刺的是，魯迅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阿長已經辭世三十載，而魯迅也始終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經歷。

阿長是魯迅的保姆，她也是那個時代的大多數，沉默的、終將不被記住名姓的大多數。

或許終有一天，那也是我們終將被遺忘的結局。

回首歷史，真正被史書記載的，不過是鳳毛麟角，大多數人，像土壤一樣，雖然滋養了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動植物，自己卻永遠被踐踏著。

這是歷史的往昔，也是歷史的現在和未來。

人小時候判斷好壞的標準，總是更實際。

魯迅小時候，有一個鄰居叫衍太太，她對自己的孩子嚴厲，對別人的孩子卻很寬容，無論孩子們鬧出什么亂子，她也絕不說什么，甚至會縱容。

這位衍太太，很會偽裝自己。

總之，她既要讓孩子們覺得她是好相處的，還要讓別人覺得她是為孩子們好。

典型的既要又要型，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因此，孩子們都喜歡在她家玩。

父親去世后，魯迅還經常去她家玩，說起家庭的窘況，衍太太還出餿主意，讓魯迅去用母親的錢，她說，你母親的，就是你的。

魯迅說母親也沒有錢，衍太太就說就算首飾，也可以變賣，還讓魯迅留心，到處尋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珠寶首飾。

年輕的魯迅，總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便不到衍太太家去了，但有時又真想打開柜子，好好尋一尋。

料想不到的是，竟有一種流言蜚語，說魯迅偷了家里的東西去變賣。

流言的來源，他當然是明白的。

他說：

倘是現在，只要有地方發表，我總要罵出流言家的狐貍尾巴來，但那時太年青，一遇流言，便連自己也仿佛覺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見人們的眼睛，怕受到母親的愛撫。

于是，不愿聽到這些流言蜚語的魯迅，選擇外出求學。

去哪里呢？

故鄉的人的嘴臉早已看透了，不過如此而已，連心肝似乎都看透了，實在沒意思。

他想找到一些別的人類，去尋找故鄉的人所看不起的人們，無論那些人是畜生還是魔鬼。

于是，他去了一所中西學堂。

在新的學堂，他大量閱讀，不斷豐富自己。

可是家里的長輩得知后，卻總覺得魯迅變得離經叛道了，因為他老看一些離經叛道的東西。

離誰的經？叛誰的道？

這世界總有些人，只要你不符合他的為人處事乃至生活的標準，他就要說你不行。

這是魯迅一直討厭的東西。

恰如他在《狂人日記》里的吶喊：

從來如此，就對嗎？

真理不是因為遵從的人多才是對的，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對的。

當你對著世界這面鏡子的時候，它照出的，恰是你的內心。

你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他人，都會一覽無余。

因此，一個人眼中的世界，其實就是他眼中的自己。

魯迅爭取到留學名額，出國留學后，本以為會看到不一樣的中國人，可是他看到的，是怎樣的風景呢？

在留學生的會館里，他看到的是滿屋煙霧，滿房煙塵斗亂，很多人都神魂顛倒。

這樣的人，還有什么用？

他決定，到別處看看。

想著父親的病，就是被庸醫亂治，他決定去仙臺學醫。

學醫的目的，自然是想要幫助像父親一樣受苦的那些人。

在日本，中國留學生是受歧視的，成績不好是正常，一旦成績好了，就會被當成作弊者。

這些都讓人憤怒，可是很多留學生，卻甘于被歧視，甚至自甘墮落。

用現在最流行的話就是，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偏偏我自己還不爭氣。

日俄戰爭中，有中國人給俄國人做偵探，被日本人抓到后槍決，一大群中國人圍著觀看，高呼萬歲。

魯迅說：

這種歡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國來，我看見那些閑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嘗不酒醉似的喝采，——嗚呼，無法可想！

見此情形，魯迅的想法變了。

他不想學醫了。

因為這樣一群人，即便治好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健康強壯，也不過只能充當看熱鬧的材料罷了。

治好了他們，讓他們去看殺頭，去看槍決，去高呼萬歲，實在也沒意思的。

這是魯迅棄醫從文的原因。

然而，一百多年過去了，人們靈魂的麻木病，大概也還沒有被治好吧，看熱鬧的人依舊在看熱鬧，更可怕的是，他們自己甘愿成為熱鬧。

就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她一遍遍講述自己的苦難，供人議論，一旦人們不感興趣，她自己也覺得無趣。

這是他們的不幸，也是他們的悲哀。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魯迅回憶的，是他那個時代的人，他寫的，是那個時代的某個縮影。

可是，我們一讀，感覺不對勁，因為這些事兒并沒有過去。

靈魂麻木的人，現在也有，甚或就是我們。

人，站在現在。

這是一種規定。

往后看，是過去，已經經歷了，無法改變，看的再多，也只能從回憶里尋覓一些往事的余燼，然后做些毫無作用的嘆息。

往前一看，是未來，還沒發生，都是可能，你擔心沒用，恐懼沒用，甚至就連期待，也沒什么用。

因為，你還是需要一步步往前走。

小時候，大人給一顆糖，都覺得是一種幸福。

后來長大了，可以自己買糖了，買來很多糖，發現不過如此。

童年的時候，覺得長大真好，因為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但一晃二十歲就到了，你發現人生的煩惱，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二十歲的時候，你覺得自己不夠穩重，不夠理性，不夠知性，所以覺得四十歲會更好。

可一晃，四十歲來了，人生依然有很多問題，當時困擾你的那些問題，可能依然困擾著你。

當然，小時候因為沒錢買不到的東西，長大后可以輕易獲得，但意味早就變了，你早就不喜歡那些東西了。

所以，當下的感受，唯有當下才有意義。

這就是活在當下的意義。

作者 | 不有趣靈魂，來源：至書（ID：Gosoul421）

主播 | 聞悅，愛唱歌的主持者，公眾號：聽聞悅。

圖片 | 視覺中國，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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