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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老,心就想往回走了。
這心思,年輕時候不懂。那時候就想往外跑,總覺得外頭天大、世界大,恨不能走得越遠(yuǎn)越好。可走著走著,人就老了,心就變了。城里樓再高,高不過老家那座山;城里燈再亮,亮不過老家那盞油燈。
如今,我就想回家。
我想回的那個家,不是城里的磚房樓房,是有院子、有老樹、雞叫狗咬的小村莊。有我踩了一輩子的泥巴路,有夏天洗澡的小河溝,有娘站在老槐樹下喊我回家吃飯的聲音。
那里還有誰?
還有看著我從小長大的老人。他們腰也彎了,耳也背了,可一看見我回來,眼立馬就亮了。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說我小時候的事——第一次走路摔了多少跤,偷生產(chǎn)隊的瓜被人追,挨爹打了躲在他家不敢出來。我都忘了,他們還記得一清二楚。
還有一起光屁股長大的老伙計。幾十年不見,坐在一起,還是老樣子。泡一壺粗茶,倒一碗散酒,話就停不住。說這些年在外的苦,說家里的事,說著說著就笑,笑著笑著就不說話了。不說話也不別扭,心里都明白——啥也不用講,你懂我。
還有一街兩行的老街坊。走在村里,碰見都是熟人。賣菜的嫂子問一句“回來了?”,修車的老哥喊“喝口茶再走”,隔壁嬸子說“你娘當(dāng)年可是個能干人”。這些話,聽著就暖到心里。
在老家,不用繃著,不用看人臉,不用猜別人心里想啥。穿件舊衣裳,在院子里曬太陽;端著碗,串門拉家常;啥也不干,在樹底下坐一下午,心里都舒坦。
這才叫過日子。
有人說:爹娘都不在了,回去還有啥意思?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爹娘是不在了,可推開老屋那扇舊門,還能聞見他們在的味道。鍋臺還是那個鍋臺,炕還是那個炕,墻上還掛著他們的相片。站在院里,好像還能聽見娘喊“吃飯了”,好像還能看見爹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
爹娘不在了,可這塊地還在,這個村還在,跟他們一起過的那些日子,都還在。
葉落歸根,根不是樹,是生我養(yǎng)我的這片土。樹再高,枝再遠(yuǎn),根總在土里;人再能跑,再能闖,老了就該回老地方,把一輩子的奔波、一輩子的累,都安放在老家。
又有人說:老家啥都沒有,回去干啥?
老家看著啥都沒有,其實啥都有。
沒有城里的吵,有鳥叫蟲鳴;沒有高樓大廈,有院子青天;沒有勾心斗角,有真心實意;沒有大魚大肉,有粗茶淡飯。這些,不正是老了最想要的嗎?
活了大半輩子,該見的見了,該受的受了,該扛的扛了。剩下的日子,不想再為別人忙,不想再看別人臉色,就想為自己活幾天。
咋活?
早上聽鳥叫,傍晚看日頭落。春天在院里種點菜,夏天在樹底下乘涼,秋天曬曬糧食,冬天圍著火爐喝口茶。想說話了,找老伙計聊聊;想清靜了,一個人坐著發(fā)呆。
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安穩(wěn);不圖轟轟烈烈,就圖個心里踏實。日子看著平常,才是真滋味。
陶淵明早看透了:“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回去吧,地都荒了,咋還不回?他說:“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端起酒自己喝,看著院里的樹就高興。就這,就夠了。
蘇軾也說:“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心能放下、能安穩(wěn)的地方,才是家。
老家,就是能讓我心安的地方。
所以,我想回家了。
回到有鄉(xiāng)音、有熟人、有老屋的地方。回到不用裝、不用累、自由自在的地方。回到不再為生活奔命,只為心里踏實活著的地方。
和老伙計坐在老槐樹下,泡一壺茶,說過去,也說往后。太陽慢慢落,風(fēng)輕輕吹,啥也不想,啥也不做。
那一刻,就是這輩子最舒坦、最幸福的時候。
葉落歸根,人老回家。
老了,我就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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