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 立春 其三
晴光如債竟須償,暫負蕓編赴小廊。
一霎飛花擦肩過,東風霜鬢兩堪傷。
以"晴光如債"起筆,將春日暖陽化作一筆必須償還的舊賬,道盡人間對春的渴盼與悵惘。詩人暫離書齋奔赴小廊,本欲與春光對飲,卻在飛花掠鬢的剎那,驚覺東風與霜鬢同染滄桑——這場與春天的邂逅,終成一場與時光的對峙,在八句短章里鋪展出生命的蒼涼底色。
"晴光如債竟須償"破空而來,以奇絕比喻撕開春日的表象。"債"字重若千鈞,既暗合農耕文明對春種的殷切,更隱喻人生對美好易逝的負累感。寒冬的陰翳越是濃稠,春陽的溫暖越似久欠未還的宿債,偏又"竟須償",帶著命運不容推拒的決絕。這開篇便為全詩定下沉郁基調:我們奔赴春天,原是為了償還一場與生俱來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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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負蕓編赴小廊"轉寫人事。蕓編代指書卷,古人以蕓香草防蠹,故書齋雅稱"蕓窗"。詩人暫擱案頭清供,走向戶外回廊,動作間藏著對春光的珍視與慌張——仿佛慢一步,這筆"春債"便會過期。然"暫負"二字耐人尋味:書齋本是精神棲所,此刻卻成了被擱置的"負累",暗示塵俗之人總在煙火與詩意間輾轉,連赴一場春約都帶著自我說服的倉促。
后兩句"一霎飛花擦肩過,東風霜鬢兩堪傷"陡然收束,將情緒推向高潮。飛花本是春之信使,偏"一霎"掠過,連駐足凝視的余裕都不給;東風送暖本是生機,卻與"霜鬢"并置,暖意愈熾,白發愈顯刺眼。這里的"擦肩過"與"兩堪傷"形成微妙張力:飛花是春的無心,霜鬢是人的有憾,二者在春風里猝然相遇,像一場預謀的對照——自然以永恒的輪回代謝,照見個體生命的短暫與無奈。
全詩無一句直寫"傷春",卻因"債"的沉重、"暫"的倉促、"擦肩"的錯失,織就一張細密的愁網。立春本是萬物初萌的吉時,詩人卻于暖景中窺見寒涼,在奔赴中體認辜負。這種對美好易逝的敏銳感知,恰是中國文人特有的生命自覺:我們永遠在追趕時光的債,而每一次追趕,都在提醒我們——有些溫暖,一旦錯過,便成了終身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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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 立春 其四
案牘如山日影斜,鍵盤聲里煮春茶。
東風未解人間事,猶自吹開滿樹花。
以"案牘如山""鍵盤聲里"的現代意象切入,在公務與茶香、機械與自然的交織中,勾勒出當代人獨有的立春圖景。當東風不理人間紛擾,自顧吹開滿樹花時,詩人用一杯春茶的溫熱,完成了對忙碌生活的溫柔和解——原來春天從不是遠方的邀約,而是藏在煙火褶皺里的生機。
"案牘如山日影斜"起筆即見生活實相。古有"案牘勞形"訴公務之繁,今以"如山"狀文件堆疊之態,"日影斜"更添時光流逝的緊迫感。這一句精準捕捉了現代職場人的日常:屏幕藍光映著堆積的公文,夕陽把身影拉成疲憊的直線,所謂"立春"在此刻不過是日歷上一個被忽略的符號。但詩人筆鋒一轉,"鍵盤聲里煮春茶"突然漾開暖意——敲擊鍵盤的機械聲中,竟飄起春茶的清香。"煮"字極妙,既寫水沸茶香的具象,更暗喻在忙碌中主動"烹煮"生活情趣的用心。案頭的嚴肅與茶盞的溫軟碰撞,像給緊繃的日常按下了一個柔化的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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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東風未解人間事,猶自吹開滿樹花"是全詩的靈動點睛。東風向來被賦予"解語"的詩性,此處卻說它"未解人間事"——它不懂報表的截止日期,不解方案的反復修改,只是遵循著亙古的節律,自顧自地催開花樹。這"不解"恰恰是最深的理解:自然的生機從不因人間忙碌而延遲,該綻放時便綻放,該溫暖時便溫暖。滿樹花開與案牘如山并置,構成一幅奇妙的蒙太奇:一邊是機械運轉的現代叢林,一邊是自然奔涌的春之洪流,二者在春風里達成奇妙的和解——我們不必為追趕春光而焦慮,因為春天早已穿過鋼筋水泥,在茶盞的熱氣里、在窗外的枝椏間,悄悄完成了對每一個認真生活者的饋贈。
此詩最動人處,在于它消解了"立春"的儀式感與疏離感。傳統詩詞中的春多是文人獨對的自然,而此處的春是"鍵盤聲里"的春,是"煮茶"時抬眼望見的春。它告訴我們:所謂節氣,從不是要人停下生活去奔赴遠方,而是教人在案頭與山水之間、在責任與詩意之間,找到一種更從容的共生——當我們愿意在忙碌中留一方茶席,東風自會吹開屬于我們的那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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