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越邊境的廣西崇左,德天瀑布的流水一半淌在中國,一半流向越南,就像阿蔓和母親阿霞的緣分,隔著國境線,牽了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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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27歲的越南女子阿霞(化名)揣著打工賺錢的念想來到中國,陰差陽錯嫁去廣西崇左天等縣的農(nóng)村,生下女兒阿蔓后,卻在孩子7歲那年悄然離開,一去就是22年。
2023年的秋天,長大成人的阿蔓踩著桂花香,從南寧出發(fā),跨過友誼關(guān),在越南找到了母親,也終于揭開了當(dāng)年母親“跑路”的真實(shí)緣由。
阿霞的前半生,滿是身不由己。在越南,她遵從父母之命嫁給了一個好吃懶做的男人,生了兩個女兒后,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最終只能選擇離婚。
離婚后,為了養(yǎng)活孩子,她聽老鄉(xiāng)說中國打工工資高,便狠心將二女兒托付給母親,獨(dú)自跟著老鄉(xiāng)奔赴中國,原本計(jì)劃去廣州進(jìn)廠謀生,卻不知怎的,輾轉(zhuǎn)到了大山深處的崇左天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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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天等縣還是貧困縣,山路彎彎,交通不便,阿霞語言不通,舉目無親,老鄉(xiāng)看她這境況,便勸她:“不如找個中國男人嫁了,中國發(fā)展快,以后日子差不了。”這話聽著實(shí)在,阿霞便動了心。在老鄉(xiāng)的安排下,她相了十多個大齡單身青年,最后挑中了老實(shí)憨厚的張虎。
張虎和她同歲,是個高中生,嘴笨不會說話,快30歲了還沒成家,見了阿霞一眼就相中了,掏了彩禮,兩人便成了家。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少了點(diǎn)情分,多了點(diǎn)將就。婚后張虎常年在廣州打工,阿霞獨(dú)自和公婆住在大山里,1994年,女兒阿蔓出生,這個小生命曾讓阿霞動了安穩(wěn)過日子的心思。
可現(xiàn)實(shí)的苦,比她想象的更難熬。阿蔓回憶,小時候家里頓頓吃玉米粥,肉要隔好幾個月才能嘗上一口,這樣的日子,比她在越南的生活還要拮據(jù)。
更讓阿霞難熬的,是婆媳關(guān)系的劍拔弩張。公婆打心底里看不起這個越南媳婦,覺得她是來中國享福的,事事挑刺,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上半天,有時候甚至?xí)邮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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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丈夫的張虎,不僅不會調(diào)和矛盾,反而每次都站在父母那邊指責(zé)阿霞。在大山深處的小村里,阿霞成了孤家寡人,委屈沒處說,日子沒盼頭,逃跑的念頭,便在日復(fù)一日的煎熬里生了根。
2001年的夏天,阿蔓剛上小學(xué)一年級,阿霞像往常一樣送女兒去學(xué)校,轉(zhuǎn)頭收拾好行李,悄無聲息地走了。公婆起初沒在意,畢竟阿霞之前也回過越南探親,每次都是一周就回來,可這一次,她再也沒有回頭。
7歲的阿蔓,每天哭著喊著要媽媽,奶奶看著孫女可憐,卻也忍不住灌輸:“你媽媽不要你了。”村里的小伙伴也拿這事取笑她,阿蔓就在旁人的嘲諷和心底的自卑里,跟著奶奶一天天長大。
日子一晃到了2010年,阿蔓上了高中,在縣城住校,父親給她配了一部手機(jī)。偶然間,她翻到了母親當(dāng)年離開時留下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越南手機(jī)號碼,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撥過去,電話居然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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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女倆分離9年后的第一次通話,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起初,阿蔓總盼著母親能回中國來看她,可每次都被拒絕,阿霞說,她怕回來后被張虎強(qiáng)行留下,她打心底里,不想再回到那個讓她窒息的家。
阿蔓的人生,卻在時代的浪潮里慢慢變好。靠著貧困補(bǔ)助,她免了學(xué)雜費(fèi),順利讀完高中,2013年考上了南寧的一所二本院校。上了大學(xué),阿蔓用上了智能手機(jī),她教母親用微信,母女倆終于能視頻見面。
鏡頭里,阿霞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總念叨著讓她多吃點(diǎn)肉,怕她瘦;鏡頭外,阿蔓聽母親慢慢訴說過往,才知道母親在越南的前婚,知道婆媳矛盾的真相,知道當(dāng)年母親離開的萬般無奈。
在阿霞的描述里,婆婆尖酸刻薄,動輒打罵;可在阿蔓的記憶里,奶奶是陪她長大、對她呵護(hù)備至的人。這種矛盾,曾讓阿蔓難以接受,但她終究恨不起母親,反而生出了強(qiáng)烈的相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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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時的她,還靠著父親的生活費(fèi)生活,父親又反感她和母親聯(lián)系,尋親的念頭,只能暫時壓在心底。
2017年,阿蔓大學(xué)畢業(yè),留在南寧工作,慢慢攢下了積蓄,原本計(jì)劃2019年年底去越南探親,卻被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計(jì)劃。這三年,母女倆只能隔著屏幕相見,卻把重逢的細(xì)節(jié)規(guī)劃了一遍又一遍。
2023年9月29日,阿蔓終于踏上了尋親路。她和朋友從南寧驅(qū)車到憑祥,在友誼關(guān)口岸兌換了越南盾,辦了越南手機(jī)卡,辦完出入境手續(xù)后,從早上9點(diǎn)半等到中午12點(diǎn),終于在越南口岸看到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22年未見,沒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阿霞笑著迎上來,一把將阿蔓攬入懷中,母女倆都有些拘謹(jǐn),連話都少了,唯有擁抱的溫度,真切地告訴彼此,終于相見了。
阿蔓跟著母親去了外婆家,93歲的外婆早已認(rèn)不出這個外孫女;又去了母親在越南海防市的家,那是阿霞打拼多年買下地皮蓋的幾十平米小房子,如今阿霞一個人住,在當(dāng)?shù)刈龇?wù)員,每個月工資2000多塊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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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女兒回來,阿霞花了上千元買了大閘蟹,親手做了一桌菜,時隔22年,阿蔓又嘗到了媽媽做的菜,還是熟悉的味道,只是物是人非。
在母親的茶幾上,阿蔓看到了自己幾年前用彩信發(fā)給母親的照片,都被母親精心打印出來,擺得整整齊齊,只為了能天天看到女兒。這一刻,阿蔓徹底懂了,母親從不是不愛她,只是當(dāng)年的生活,讓她沒有選擇。
這次跨國尋親,化解了母女倆22年的誤會。阿蔓說,她會辦理探親簽證,南寧離海防不遠(yuǎn),以后想媽媽了,就隨時過去看看。國境線隔得住距離,卻隔不住血脈相連的親情,那些年的分離與遺憾,終究會在一次次相見里,慢慢被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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