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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上海法租界,一個秘密的夜晚。13個人圍坐在一張餐桌前。這是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
這13個人,日后有人開國,有人上斷頭臺,有人叛變,有人青史留名。但其中有一個人,走了一條最擰巴的路——先建黨,再脫黨,最后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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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包惠僧。
包惠僧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是被一次采訪改變了命運的人。
1895年,他出生在湖北黃岡一個普通農家。家里沒什么背景,窮人家的孩子讀書晚,六歲才進私塾,但腦子活,性子烈,從小好打抱不平,人送外號"包大炮"。
1917年從湖北省立第一師范畢業,干了不到一年教員就被趕走——不是教得差,是嘴太大,上課講革命思想,學校說他"誤人子弟"。走投無路,朋友勸他去當記者。他試著投稿,半個月拿到了四家報館的特約記者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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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靠筆桿子站住了腳。他給《漢口新聞報》《大漢報》寫稿,筆名用"雷""鳴"——就是要像雷電一樣炸開這個死氣沉沉的社會。他敢揭黑幕,軍閥不高興,報館吊銷了他的記者證。他換個筆名接著寫。五四運動退潮后稿子發不出去,他只好灰溜溜回了老家。
如果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中國歷史上不會有"包惠僧"這三個字。
1920年2月,轉機來了。陳獨秀到武漢講學。包惠僧以記者身份坐在陳獨秀對面,整整聊了一個多小時。陳獨秀談打破階級制度,談社會改造。包惠僧越聽越激動,采訪結束都舍不得走,臨別追到漢口火車站為陳獨秀送行。
這一次見面,徹底改寫了他的人生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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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陳獨秀從上海來信,讓他聯合武漢進步人士籌建共產黨組織。他找到董必武、陳潭秋、劉伯垂——1920年秋,武漢共產主義小組成立,包惠僧被推舉為書記。25歲,一個失業記者,搖身一變,成了湖北最早一批共產黨人的領頭人。
1921年夏天,一封信從上海寄到了廣州。
信是李漢俊寫的,告訴陳獨秀:共產國際派了代表來上海,要開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大會,趕緊回來。信里還附了200元路費。
可陳獨秀走不了。他當時兼著廣東大學預科校長,正在爭一筆修校舍的款子——他一走,錢就泡湯了。
怎么辦?陳獨秀做了一個決定:我不去,派兩個人替我。一個是陳公博,廣州本地辦報的,消息靈通;另一個——就是從武漢趕來幫忙的包惠僧,開完會正好回去工作。
就這么著,包惠僧成了中共一大13位代表里身份最特殊的那一個。
特殊在哪?其他12位代表,都是各地黨組織正式選出來的。只有他,是被陳獨秀個人指派的。關于他到底算哪里的代表,從1921年吵到現在都沒定論——張國燾說他是湖北代表,董必武說他是廣東代表,陳公博說廣東就我一個代表,最絕的是劉仁靜,說包惠僧是來"串門"的。
但不管怎么歸類,人到了,會開了,歷史記下了他的名字。
就在這張桌子旁邊,包惠僧認識了毛澤東年齡相仿的兩人很快熟絡,此后多有書信往來。1922年春天,毛澤東在長沙被軍閥通緝,跑到武昌避難,包惠僧把他接到自己住處,兩人同吃同住了十多天。
一大結束后,他被派去廣州勸陳獨秀回上海主持中央工作。陳獨秀被他說動了。包惠僧隨即返回武漢,一頭扎進工人運動。
接下來幾年,他干得風生水起。在武漢開"時中書店"做秘密據點,結識項英并成為其入黨介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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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到北京后鉆進京漢鐵路沿線的工廠車站,跟工人吃住在一起,前后建了16個工會。1923年"二七"大罷工,他是領導者之一。慘案后遭通緝,回武漢接任區委最高負責人。
1925年,他的履歷上出現了一個扎眼的職務——黃埔軍校政治部后方主任。當時周恩來率教導團東征,軍校后方沒人管,學生分成兩派天天打架。廖仲愷點名讓包惠僧去收拾局面,他一個多星期就把秩序穩住了。后來又當了第三團黨代表,參加第二次東征,首戰海豐告捷。
1926年北伐,他隨軍打到武漢,出任新聞檢查委員會主席、軍校籌備主任。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他的名字會出現在開國功臣的名單上。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1927年,是包惠僧一生的分水嶺。
這一年,天塌了。蔣介石翻臉,四一二事變,白色恐怖鋪天蓋地。共產黨人的血,從上海流到武漢,從武漢流到全國。
包惠僧被派去給獨立十四師師長夏斗寅當黨代表。兩個月把散兵整成勁旅。可夏斗寅轉向了,叛變那天差點直接把他殺了——幾個跟他關系好的團長拼死反對,才保住他的命。
人還沒喘過氣來,處分下來了。中央認定夏斗寅叛變是他工作沒做好,給了留黨察看兩年。這個處分成了壓垮他的第一根稻草。他覺得冤——拼命干活差點丟命,到頭來不僅沒人說辛苦,反而挨處分。跟張國燾吵了一架,最大的政治靠山陳獨秀也被停了職。在黨內,他一下子很孤立。
7月下旬,周恩來指示他到南昌待命。8月1日南昌起義爆發。起義軍要南下廣東,可包惠僧病了——這場病像是借口,也像是逃避。周恩來撤離前專門去看他,他說走不動。周恩來走了。起義軍走了。包惠僧留下了。
這一留,就是22年。
他化裝輾轉回老家,又跑到江蘇高郵、上海。到處白色恐怖,到處殺人抓人。周恩來從香港輾轉來上海,派人找他,讓他回來工作。
他躲了。他敷衍了。他沒有回去。
就這樣自己退出了共產黨。不是被開除,是他自己走掉的。在苦悶、恐懼和失望的裹挾下,這個曾經沖在最前面的"包大炮",啞了。
有一個細節值得一提。抗戰期間周恩來在重慶,有一次在國民政府內政部門口碰見包惠僧,熱情打招呼。包惠僧卻遠遠躲開了——他怕被人看見自己跟共產黨的人來往。那個曾經追著陳獨秀送行的熱血青年,此刻連抬頭看一眼舊友的勇氣都沒有了。
但必須記下來:包惠僧在國民黨任職近20年,沒有出賣過一個同志,沒有參與任何反共迫害。這條底線,他守住了。
還有一件事。1942年5月27日,陳獨秀在四川江津病危。包惠僧從重慶趕到,成為唯一一個趕到病榻前的一大代表。陳獨秀的妻子扒開他的眼皮說包先生來了。陳獨秀的眼球動了一下,滾下一滴淚。
兩個掉隊者之間,最后的告別。
1949年10月1日,澳門。一臺收音機里傳來了毛澤東的聲音。包惠僧坐在那里,一夜沒有睡。
他想回去。可他不敢。一個脫黨22年、在國民黨政府當了近20年官的人,有什么臉回去?但他還是寫了。
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又分別給周恩來和董必武發了電報。大意是:你們奮斗二十多年才有今天,我很慚愧,一有便船,就來拜見。
電報到了周恩來手上。周恩來拿給毛澤東看。毛澤東沉思了一會兒,說了三個字:回來可以。
1949年11月29日,包惠僧帶著全家從澳門經香港抵達北京。第二天,政務院副總理董必武請他吃飯。飯桌上,包惠僧滿臉慚愧,不知道說什么好。董必武沒客氣,直接點了他一句:你那時候做了國民黨的官,就不要共產黨的朋友了?
包惠僧想起了在重慶內政部門口躲周恩來那件事,低頭吃菜,一句話說不出來。
12月25日,周恩來親自找他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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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談話的具體內容外人不得而知,但談話結束時,周恩來說了一句被記錄下來的話——"你過去不是一個普通的共產黨員,對黨要有個交代。"
1950年初入華北革大政治研究院學習,寫出3萬字《思想總結》。畢業后分配到內務部,1957年轉任國務院參事。有工作,有待遇,有尊嚴。
晚年的包惠僧做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他把親歷的歷史一點一點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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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怎么開的,代表住在哪里,誰坐在誰旁邊,會場怎么轉移到嘉興南湖……13個代表里能完整講述的人越來越少,包惠僧的回憶成了研究中共一大最珍貴的一手史料。
1983年人民出版社出版《包惠僧回憶錄》,30余萬字。書里有一段話——"共產黨的高級干部,從毛主席以下,多半是我少年時代的伙伴。他們從艱苦中創造了新時代,我很欣慰,也很慚愧。"
可惜"破四舊"期間,他害怕受牽連,讓子女把陳獨秀寫給他的100多封信全部燒掉了。橫跨20多年的書信,一把火,再也找不回來了。
1966年,72歲的包惠僧回了趟老家,只待四天。臨走前跪在父母墳前,老淚縱橫,對侄子說:我死后,把骨灰葬在這里,讓我陪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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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7月2日,包惠僧在北京猝然離世,終年84歲。因身份特殊——既是建黨元老又有脫黨歷史——追悼會的悼詞非常難寫,拖了20天才在八寶山舉行。
2009年清明前,遵照遺囑,家人把骨灰從八寶山遷回湖北團風縣,葬在父母墓旁。一塊普通墓碑,三個字"包惠僧",沒有墓志銘。從1921年離家去上海開那場會,到骨灰歸故土,整整88年。
中共一大13位代表,人生走向天差地別。毛澤東和董必武堅持到最后,成為開國元勛。王盡美、鄧恩銘英年早逝。陳公博和周佛海投了日本人,被釘在恥辱柱上。張國燾叛逃,李漢俊被軍閥殺害,何叔衡、陳潭秋壯烈犧牲。
而包惠僧,走了一條最擰巴的路。
他參與建黨,又親手放棄;投身國民黨陣營,卻沒有背叛舊友;暮年回到起點,用余生寫下了那個夏天在上海發生的一切。
他不完美。但他足夠真實。
他的一生證明了一件事:在大浪淘沙的歷史里,掉隊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永遠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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