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發企業如何從模仿創新升級到自主創新

韓國首爾大學經濟學教授李根（Keun Lee）是追趕經濟學（Economics of Catch-up）的主要創始人，在后發經濟體如何實現技術跨越、產業升級與避免中等收入陷阱方面做出了系統性、開創性的理論貢獻。李根在新著《經濟追趕的藝術：創新體系中的障礙、迂回與跨越》里，系統地歸納整理了步入中等收入階段的后發經濟體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追趕發達經濟體的路徑和要點。

《經濟追趕的藝術》認為后發經濟體存在企業的能力失靈與規模失靈這兩種失靈。企業的能力失靈具體是指企業缺乏創新能力，并非對其進行簡單地補貼或者加強知識產權的保護就可以自動形成企業的創新能力；企業的規模失靈則指的是發展中經濟體缺少世界一流的大企業，而中小型企業在引領經濟體向高收入水平發展方面存在能力先天不足，無法與發達國家的大企業進行有效的抗衡。另外，發達經濟體因為引領創新，具有受知識產權保護的先進技術，從而阻礙發展中經濟體對這些先進技術的快速低成本的有效學習。面對這兩種失靈和障礙，后發經濟體如果只是永遠跟隨發達經濟體的腳步不停追趕，就很有可能永遠無法真正趕上發達經濟體。

后發經濟體在追趕過程中，一開始進入可以模仿、跟隨并學習先發者，但到了某一階段以后就必須另辟蹊徑，才能快速抄近路或者彎道超車，實現跨越式發展。作者對追趕理論的三個悖論，提出了應對措施。比如應對“從窗口飛出或跌落”，應做好“飛行”準備，只有“翅膀”強壯有力的企業才能嘗試跨越。因此，后發經濟體的企業要切實提高創新能力，可以考慮選擇三條彎道。第一條彎道是在寬松的知識產權保護體制下，促進實用新型專利和商標形式的模仿創新。第二條彎道是先加大、再減小、之后再加大全球價值鏈參與度。第三條彎道是先專攻短周期的高科技部門和產品（如信息技術行業），后期再專攻長周期的部門和細分市場（如制藥業）。

從零到一：企業能力的學習和構建

經濟追趕是指不發達經濟體如何發展經濟，最終成為發達經濟體。追趕分別在企業、產業和國家層面進行。該書主要討論企業和產業層面的經濟追趕策略。經濟發展要成功超越低收入水平，首先需要以企業和機構的能力發展為支撐。

對于后發企業來說，追趕首先是學習和企業能力建設的問題，在發展初期先專門從事勞動密集型、資源密集型行業。后發者學習或跟隨先行者的路徑，這幾乎是所有后發經濟體的做法。隨著時間的推移，后發企業構建了新的或更多的能力，就可以進入不同的新行業。

這個過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即從勞動密集型升級到資本密集型，再到智力和資本雙密集型。這些行業需要一定的技術知識、技能和管理水平。隨著能力的持續發展，資源會源源不斷地流入資本密集型生產、勞動生產率高的行業，經濟發展就會進入下一階段。

OEM作為經濟增長初期的追趕手段是行之有效的，在這種具體的分包形式下，企業完全按照買方的規格要求生產成品。后發者首先選擇技術相對穩定和成熟的行業與外資企業合作，由其提供原材料，逐步將其生產訂單轉移到后發經濟體的低工資生產地。通過OEM或借助外資企業進入全球供應鏈是發展中國家開始發展生產能力的一個傳統模式。OEM通常包括服裝、消費類電子產品、汽車和電信設備等，這在中等偏下收入的經濟體很常見。

通過OEM，后發企業主要是學習如何模仿制成工藝以形成工程技術技能，以及模仿企業的經營管理，掌握工廠運營技能。隨著能力和工程制造人才不斷積累，在OEM的高級階段，后發企業能夠根據外國企業提供的設計方案，獲得更先進的加工技術和生產設備。此處的設計可以是產品、生產設施的設計，允許后發企業模仿先行企業，這個階段可稱為“重復性模仿”。20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初，OEM模式在中國臺灣地區和韓國的電子產品出口中占據了很大份額，并促進了技術學習。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從90年代開始也通過OEM和外資企業, 學習制造技能或操作技巧，在這個過程中會產生隱性知識（專有技術和技能）。這一過程不僅可以形成技能，還帶來生產率的提高，通過“干中學”提高生產率是這一階段追趕的主要動力。

從1到N：企業的模仿創新的演進路徑

OEM給后發企業以低成本實現向較高生產水平轉移的機會，以縮短與先發者的能力差距，接下來的目標是提升工程和產品研發能力，向ODM或OBM企業升級，獲取更高的利潤。ODM公司有能力自行進行產品設計，由其客戶公司繼續履行營銷職能。而OBM公司比ODM多了品牌營銷能力，可以承擔制造新產品設計、材料研發、產品加工以及自有品牌的銷售和分銷。這兩者都能在本國經濟中創造更多的附加值，從OEM到ODM或OBM，已成為后發企業在特定行業的標準的能力升級路徑。

OEM公司應制定向ODM或OBM轉型升級的長期計劃。對經歷了“干中學”過程的后發企業來說，新的成本優勢凸顯出來，正可加以利用，建設企業的創新能力，起點是建立內部研發中心。后發者需要進行研發投資，以進一步吸收先進技術并提升自身的技術能力。開發內部研發能力，對企業打造產品差異化和生產高端產品是至關重要的。成功企業的共同點是都對正式的研發活動進行投資，研發投入使其擁有諸多專利和自身技術能力，這是它們得以獨立于主要國際龍頭企業的基礎。

ODM是企業在學習能力和生產力提高的基礎上的漸進追趕期，成功的中小企業通過設計此前制造的幾種產品向中等附加值細分市場轉型，尤其是通過更精密復雜的零部件和工藝品的生產。當中小企業嘗試創新，如開發自主產品并加以自有品牌的銷售時，就進入了向OBM轉型階段。后發企業走自己的路，要承擔很高的風險，如果成功克服了向OBM轉型時的各種風險，并成功推出了新產品，那么其銷售額將開始沿陡峭曲線向上攀升。在這個階段，中小型企業鞏固了全球生產、營銷和研發體系。也因此最終擁有了海外營銷渠道和生產工廠。一旦這些企業建立了全球網絡，變成了小型跨國公司，那么全球價值鏈管理帶來的更大靈活性就能使其市場份額增長更快、盈利能力更強。

后發企業經由能力提升路徑，能力從加工制造擴展到設計研發，再擴展到銷售，才可能進入自主創新階段。此時后發企業在特定行業的產品和經營管理技能方面基本追平先行企業，但是很難超越先行企業。后發企業追趕的是一個移動的而非固定的目標，如果繼續追隨先行者的腳步，由于先行者的優勢不斷提高，可能永遠無法超越這個目標，所以一開始可以模仿、跟隨并學習先行者，到了某一路段，就必須另辟蹊徑，抄近路或彎道超車，以免撞上先行者。這就需要后發企業除了沿著能力提升路徑轉型，還需要在另一個突圍維度——尋找利基市場和專業化方面取得長足進展。下一步的跨越是指運用已建立的能力把握新興的機會窗口，切入具有更高附加值的行業，進入縮小彼此的差距，最終趕超先行者的階段。

通過自主創新實現跨越式發展

在確定選擇何種行業和技術新路徑趕超先行者上，李根等學者總結出一個規律，即本土企業應選擇短周期技術型行業或產品，如特定知識和技術往往會迅速而頻繁過時的信息技術行業。在這些領域，那些前沿經濟體的領先企業擁有的豐富經驗不再是優勢，因為前沿技術往往發生劇烈而頻繁的變化。從后發者的角度來看，進入門檻往往較低。比如韓國首先經過低進入壁壘短周期行業的過渡階段，接著繞道進入高進入壁壘的長周期行業。這是一種長短結合、先短后長的打法，三星等韓國企業在趕超了日本企業之后，本世紀初開始進入長周期行業，如制藥和醫療設備，以免在短周期行業被中國大陸企業趕上。

跨越式發展理論認為新一代技術或新技術經濟范式的興起是能力破壞性創新，可能使后發經濟體在追趕中處于領先地位，而一些先行的在位者往往會固守已經獲得優勢的現有技術，不愿放棄既有的投資而落入陷阱之中，比如韓國三星和索尼之間的競爭。索尼不愿意放棄仍有優勢和市場價值的技術，而忽略創新技術，這類案例屢次發生（即創新者窘境）。達到類似階段的后來者只需再努力一躍，就可能搭上新技術的列車。

當然，后發企業要實現跨越，還需要抓住機會窗口。20世紀80年代末的韓國后發企業已經構建了一定的能力，但是如果沒有與數字技術興起相關的機會窗口，可能無法超越日本的在位企業。同時，如果日本企業沒有陷入固守模擬技術的在位者陷阱，韓國企業也無法超越對手。機會窗口廣義上是指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的到來，狹義上指顛覆性創新。除了技術窗口，還包括市場需求窗口和制度變革窗口。

需求條件或市場機制的突然變化，包括新消費者的崛起，導致一些行業進入發展低迷期，弱勢企業被迫破產，資源得以低價釋放，被力爭進入該行業的后發企業獲取。還有一些機會來自行業組織或政府，通常會通過頒布一系列的法規、標準，為在位者和后進入者創造一個不對稱的環境，后發企業可以借機抵消與后進入相關的初始成本。要注意的是，處于初期階段的新興技術類似于生產率低下的劣等技術，新產品可能功能和工藝不成熟，盡管具有巨大潛力，但企業必須承擔高昂的成本。后發企業冒險采用新興技術，會在進入初期面臨需求不足或疲弱的困境，來自外部的政府支持和來自大企業集團的內部協助，往往是企業“最后一躍”的重要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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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追趕的藝術：創新體系中的障礙、迂回與跨越》

[韓 ] 李根（ Keun L ee） 著

安芳、李貴卿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