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的燈

張 嵐
捏面燈是沂蒙元宵節最有煙火氣,也最具代表性的習俗。每當元宵節將近,兒時記憶中制作燈盞的種種細節便浮現在腦海中。
春節期間先是走親訪友,正月初十起,母親便在廚房里忙活起來。這時,最大的工程當屬做面燈。“豆面摻白面,燈亮福運添。”母親把摻了豆面的小麥面放在寬大的面板上反復揉搓,再放到面盆里醒一會兒。醒好的面團,在母親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揉一揉,搓一搓,用一把梳子、一把剪刀,或是一根竹片、一枚硬幣,就可以制作出各種造型。最常見的是十二生肖燈:子鼠、丑牛、寅虎、卯兔……最受歡迎的莫過于龍燈。母親將長長的面揉得粗細均勻,一圈圈盤起來,用剪刀順著一個方向剪出龍身的鱗片,調整好龍頭并在龍頭兩側各安一粒黑豆,龍嘴里塞一片紅紙,一個栩栩如生的龍燈便制成了。元宵節少不了魚燈,這是母親對“年年有余”的期待。母親捏的魚燈,一定有著圓潤飽滿的肚子,魚嘴里塞上一小片紅紙或一枚硬幣,可愛極了。
捏好的面燈在案板上晾干片刻便上鍋蒸,蒸好放涼之后,就要裝燈芯、倒油了。燈芯是用棉花絮捻成的,細細軟軟的,放進面燈頂部預留的凹槽里,再倒上少許香油或者花生油,一盞面燈就算是做好了。有時候,母親還會在面燈里滴幾滴醬油,如此,燈芯燃燒時會散發出淡淡的紅光,更添了幾分喜慶與吉祥。
“蘿卜刻燈,照亮前程。”除了面燈,沂蒙的元宵節還有蘿卜燈的身影。蘿卜燈的制作,比面燈更為簡單。這是二哥的強項,每次他都會選用個頭飽滿、形狀好看的蘿卜,用刀切成小段,挖去中間的果肉,留下薄薄的燈壁,再刻上簡單的花紋,比如圓形、方形,或者小小的“福”字——沒有繁復的雕琢,卻透著最本真的美。然后裝上燈芯,倒上香油,一盞蘿卜燈便大功告成了。
做好的面燈和蘿卜燈,如待嫁的女子,靜靜地等著正月十五夜幕降臨時隆重的送燈儀式。
那日,鞭炮響起后,便開始了送燈。送燈是有順序的。灶王爺是一家之主,掌管著家庭的飲食起居與福運興衰,灶火是家的根基,是煙火氣的源頭,自然要放在最前頭。這時,母親總會選一個最大最亮的面燈放在灶臺上,嘴里念叨著:“灶王爺,保平安,一年四季吃飽飯。”送完灶王爺,再依次送堂屋、臥室、天井、戶外。每個地方,都要放上一盞,不能遺漏,這是對家的全方位守護。
送燈的隊伍,牽頭的大多是家族里最有威望的男性,位置不太重要的燈,孩子們可以幫著送。每次,我都牢記著母親的叮囑:“要恭恭敬敬,心誠則靈。”雖然那時不太懂,但看到母親鄭重的表情,便緊閉著嘴,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托著燈,恭恭敬敬地放在指定位置,看著燈火穩穩地燃燒,心里是那么欣喜、踏實。
更隆重的,是給祖墳送燈。
夜色中,父親領著一家老小,帶著一盞盞面燈來到祖墳前。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墳頭的雜草,然后把面燈穩穩地放在供桌前。燈火搖曳,映照著墳頭的青草,也映照著家人肅穆的臉龐。這時,父親多半會說些請祖宗庇佑之類的話,莊重而虔誠,空氣中彌漫著思念的氣息。此時抬眼四望,黑黝黝的夜色里,幾乎每處山坳都有如星光般閃閃亮亮的燈光。
送完燈回到家里,父親與母親說著剛才送燈時的種種,孩子們則在院內院外嬉笑打鬧著。我和三哥會跑到灶前,拿起最亮的那盞燈,從頭到腳地照,邊照邊念念有詞:“烤烤眼睛眼睛亮,烤烤耳朵聽得清,烤烤小手不凍手,烤烤小腳不凍腳。”烤得最多的是小手和小腳,長滿凍瘡的小手在燈的炙烤下又癢又疼。
雖然隔了半個世紀,那滿屋搖曳的燈光和被燈光映紅的一張張臉龐,仿佛就在眼前。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2月27日第15版
作者:張 嵐(山東省作協散文創作委員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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