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圍棋的浩瀚星河里,曹大元九段或許不是最閃耀的那顆,卻是一把最精準的標尺。馬曉春九段曾留下一句廣為流傳的評價:“曹大元屬于九段試金石。能在與其對陣勝率占優的,才屬于一流九段。”這話聽起來有些殘酷,卻精準地勾勒出曹大元在棋壇的獨特定位——他是那塊檢驗成色的試金石,自己卻始終未能邁入超一流水準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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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于1962年的上海棋手曹大元,11歲學棋,1986年晉升九段,在那個段位稀缺的年代,他是當之無愧的國手。然而,他的棋風如其人:厚重、穩健,卻少了些許鋒芒。楊暉八段曾對丈夫的棋風有過四字評價——“書房棋”,馬曉春后來解釋,這話的意思是“下棋力量不夠,不夠兇猛”。
這種棋風帶來了一個尷尬的宿命:面對日本棋手,曹大元常常小負收場。日本棋手官子細膩,而曹大元“厚重有余力量不足,一旦局面落后極難翻盤”,于是半目負、兩目半負成了他國際比賽的常態。尤其是對陣山城宏,這位日本棋手仿佛是他的天敵,屢屢以最微弱的優勢從他身上拿走勝利。
命運在1993年給了曹大元一記重錘——夫人楊暉墜樓。這場人生震蕩,讓曹大元“整個人好像死過一回了”。正是這次生死邊緣的經歷,催生了他棋風的蛻變。
復蘇后的曹大元,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請教了同是上海人的中國象棋特級大師胡榮華。胡司令的棋以“詭譎多變、殺伐果斷”著稱,與曹大元的“書房棋”風格截然不同。一番交流后,曹大元“心有靈犀一點通”,終于明白:棋盤如人生,過于四平八穩,便少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下棋,需要有“惡搏”的精神。
1994年,脫胎換骨的曹大元站在了第九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賽場上。彼時中方形勢危急,他登場面對的正是宿敵山城宏。這一局,曹大元不再是那個“官子稍退即負”的穩健棋手,而是咬牙以2目半的優勢拿下了這場勝利,終結了多年對山城宏的苦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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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精彩的還在后面。下一場對片岡聰,曹大元執黑143手屠龍大勝。聶衛平在現場直言:“簡直把片岡殺花了。”這個詞用在中國棋手身上極其罕見——曹大元,這個以“穩”著稱的棋手,竟然也學會了“殺花”。隨后面對日本超一流棋手加藤正夫,他再以2目半取勝,三連勝終結擂臺賽。媒體感嘆:“這一屆,曹還了多年的債。”
這場蛻變并未隨年齡增長而消退。2002年,已是不惑之年的曹大元在三星杯預選賽中殺出重圍,本賽首輪抽到了當時如日中天的李世石——19歲的新科富士通杯冠軍,世界棋壇最鋒利的刀。幾乎無人看好曹大元。然而這盤棋,曹大元展現出了驚人的控制力,執黑243手中盤完勝。賽后華以剛感嘆:“放眼中國棋壇,誰能同李世石、樸永訓兩人打成1勝1負,這個成績就讓人滿意了。”可曹大元是兩連勝,先是力克李世石,再勝樸永訓,串燒韓國兩大當紅小生。
更令人動容的是細節:彼時曹大元的孩子剛兩歲,夫人楊暉在家通過韓國電視直播關注棋局。曹大元二連勝后,楊暉卻在電話里“批評”他:“同樸永訓那盤棋,為何不枷吃中央三子?那樣的話,后面的棋就不用下了。”這是一對職業棋手夫婦的對話——即便贏了,依然要復盤,依然要追問更好的下法。
2025年2月,63歲的曹大元再度站在聚光燈下。第二屆農心白山水杯元老賽,中國隊主將戰,對手是劉昌赫——昔日韓國四大天王之一,被譽為“世界第一攻擊手”。這盤棋,曹大元執黑264手中盤勝出,幫助中國隊首次奪得該項賽事冠軍。從1994到2025,三十一年光陰掠過棋盤,當年的“書房棋”成了元老賽的終結者。
回看曹大元的職業生涯,有一個有趣的細節:首屆天元賽時,曹大元作為上海籍棋手直接進入半決賽。他當時對記者開玩笑說:“我的名字是‘大元’,與‘天元’就差一筆了,所以很想在上面加上一橫。”結果他半決賽不敵聶衛平,后來也始終未能添上那一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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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添上的是另一筆。那一筆叫“惡搏”,來自人生最深的震蕩,來自胡榮華的點撥,來自對“書房棋”標簽的掙脫。曹大元終其未能成為“超一流”,卻用三十年的職業生涯證明了:試金石也有試金石的尊嚴——他贏過李世石、贏過劉昌赫、贏過加藤正夫,贏過那些比他更鋒利的名字。
馬曉春的話或許可以續一句:能在曹大元身上占便宜的,算一流九段;能從他身上學到東西的,才算真正讀懂了圍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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