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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不像汽車和手機,后來者更難追趕。
文丨李梓楠
編輯丨賀乾明 黃俊杰
大疆無人機業務去年凈利潤超過百億,中國汽車行業除了比亞迪,沒有公司能賺這么多;放到消費電子領域,它與小米手機業務的利潤相當。
汽車和手機都是紅海。還在增長的無人機行業,大疆基本沒什么像樣的對手。僅有的少數公司還在后退,道通兩年前徹底放棄消費級無人機業務。
“談不上絕望,也沒有希望。” 一位二線無人機公司人士說,他們幾年前就不再研究大疆怎么做無人機,因為 “追不上,已經沒意義了。” 反過來也成立,大疆的產品經理基本不會關注同行的無人機。
直到 2025 年 12 月,影石子公司影翎推出全景無人機 A1。影石創始人劉靖康 2023 年判斷,影石和大疆的競爭會更激烈,“無人機一定要做,晚做不如早做”。他把大疆當成 “魔鬼教練”,和頂級選手競爭,自己也會跑得更快。
影翎無人機產研負責人布歐(花名)告訴我們,A1 上市一個月出貨超 3 萬臺,超過許多大疆曾經的挑戰者。道通放棄消費級無人機前,一年只賣幾千臺。
我們了解到,大疆也研發了功能相似的產品,預計近期上市,入門款價格會低于影翎 A1。
過去 1 個月,我們訪談了近十位無人機從業者,有大疆工程師和產品經理、影翎的產品經理和其他無人機公司的高管、工程師,嘗試回答大疆無人機的護城河挖了多深。
“我很反感動不動就要和大疆掰手腕的敘事。” 一位曾在大疆工作 8 年的工程師說。他離開大疆自己帶隊做無人機后感慨,汪滔比他想象中厲害十倍。他反復提醒我們:“你們可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強。”
都在逃避和大疆正面對抗,影翎做不用云臺的無人機
無人機行業從來不缺挑戰者,十年前的 CES 可以稱得上半個無人機展,但大多數公司都失敗了。今年 CES 上,真正引起關注的消費級無人機只有影翎一家。
過去十年,大疆用持續迭代的五個產品線十多款無人機,覆蓋從 1299 元到 3 萬元的每個價位段,填滿消費級無人機市場的主流需求。
除了做跟拍無人機的零零無限,其他曾經做消費級無人機的公司基本陷入沉寂,或者轉型做農業、測繪、運載等方向。而這些方向,現在遍布大疆無人機的身影。農業無人機市場第二名極飛,過去五年市場份額腰斬到 20%,開始做自動化農機尋找增長空間。
中國的硬件供應鏈已經把無人機門檻拉低。愛好者花幾百塊錢,就能買到無人機所有的零部件;飛控有成熟的開源軟件;淘寶上花 130 塊就能買到飛控模塊,還送專業工程師的調試指導服務。但這樣攢出來的無人機和大疆的產品差距 “堪比老頭樂和特斯拉 Model Y”。
現在的無人機是一個帶攝像頭的飛行機器人,橫跨三電系統、芯片、運動控制、視覺算法、AI、通信等多個底層技術門類,任何一個模塊有短板,都會影響使用體驗。
一位二線無人機公司人士說,行業公認的結論是,大疆大概自研了 80% 的無人機技術棧,每一個都很強,決定著市場天花板和用戶體驗的水準,“我們基本是倒過來的”。
現在依然活躍的無人機公司,基本都有一種自覺:放下執念、實事求是,在大疆不做、看不上的市場維持住生意,比如載人飛行器、表演無人機,或者給企業或政府提供重人力且難以規模化的整體方案。
劉靖康認為,無人機是影石影像業務的延伸。他判斷相機最終會進化成 “攝影機器人”,無人機是實現這個設想的最佳路徑。
影石選擇發揮自己全景影像的優勢,做能拍 360 度畫面的全景無人機。一位前大疆人士說,大疆 2021 年就討論過全景無人機的設想,但因當時的圖傳技術無法滿足大疆對產品性能的要求,并未立項。
做全景無人機讓影翎 A1 避開最難造的硬件——小型機械云臺。影石去年也開始研發機械云臺。
無人機靠多個旋翼起飛、轉向,而旋翼轉動會帶動無人機上的相機抖動,拍出來的畫面會模糊扭曲。大疆是用機械云臺抵消震動,保證拍攝畫面的連續穩定性。
三軸機械云臺中有三個電機,串聯電機信號、控制線有 50 多根,每根線有 6 股,線材外部還有屏蔽層、保護層。這 300 多股線都要塞進火柴粗細的軸孔。云臺旋轉時,還要保證線材在每個角度發出的彈力一致。大疆工程師此前花了一年才解決線材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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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硬件精度做高還不夠。振動發生時,算法要在短時間內提前預測無人機的移動,精確控制三個電機 “發力”,讓云臺更早開始旋轉。這需要大量經驗和針對不同場景的算法調試,且考慮電機旋轉時因為自重產生的慣性誤差。
大疆無人機之前,其他領域沒有微型云臺的需求。消費電子公司追求自動化組裝,而云臺只能靠熟練工人手作。過去十幾年,微型云臺的結構、算法、制造的演進主要在大疆內部完成。市場上有云臺供應商,但沒有人能在相同體積下做到大疆的性能和精度。
影翎的方案是拍下 360 度全景畫面,在無人機抖動時通過算法裁切補償抖動丟失的畫面。這種方案的代價是,無人機要攜帶兩個魚眼全景鏡頭,塞不下大尺寸傳感器,且全景影像算法只裁切 8K 原始球體畫面的一部分,它實際輸出給用戶的畫面像素和動態范圍,低于其他無人機用機械云臺加上完整 CMOS 物理曝光拍出的畫面。
影翎認為,進一步提高產品易用性,可以給消費級無人機市場帶來增量。比如 A1 可以單手操控,“控制邏輯更接近人的直覺”,用戶旋轉握把就能控制飛機姿態,側鍵控制飛行高度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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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翎 A1 單手操控。來源:影翎。
他們給 A1 配備 VR 頭顯,戴上后用戶視野里只剩下無人機拍下的畫面,無人機能跟隨用戶頭部移動改變姿態調整畫面,“用戶體感就像是漂浮在天上。” 布歐說,“人們有時候只是想飛一下,而不是拍什么東西。”
我們了解到,影翎的目標是產品上市后三年內在無人機市場站穩。 “如果拿下 10% 的市場,對應 50 億營收,已經與 2024 年的影石相當。” 布歐說。
圖傳是最高壁壘,繞不開也沒有捷徑
無人機的圖傳模塊,負責把機器拍攝的畫面回傳到遙控器或飛行眼鏡。它決定無人機能飛多遠,也決定用戶看到的畫面。
“最大的遺憾是(A1)圖傳系統還能做得更好。” 布歐說。我們了解到,影翎正在自研圖傳芯片,計劃在下一代產品上持續提升圖傳能力。
無人機圖傳是一套極其苛刻的點對點無線通信系統。它不像手機通信,信號可以一路交給基站中繼。無人機飛到幾公里外,只能依靠機身里一枚硬幣大小的圖傳模塊,讓視頻信號穿過建筑、樹林和復雜電磁環境,送回遙控器上幾厘米長的天線。
整個過程中,鏈路延遲、機端壓縮、遙控端解碼,每多出一點時間,都會直接變成飛行風險。消費級無人機飛行速度能到 27 米 / 秒,哪怕只有 0.1 秒的延遲,用戶看到畫面時作出反應,飛機又飛了四五米,可能已經掛在樹上。
它還必須在極度擁擠的頻段里保持穩定。多數消費級無人機和路由器、藍牙耳機、甚至汽車雷達共享 2.4GHz 和 5.8GHz 頻段,圖傳系統要在干擾里每秒跳頻幾百次,才能保證畫面不斷連。
除了無人機,只有安防、影視拍攝等垂直場景會使用類似的圖傳技術,通常不用傳 10 公里。芯片、消費電子領域的供應鏈巨頭也沒有太多動力研發圖傳技術。
早期大疆和同行一樣用 Wi-Fi 圖傳。Wi-Fi 芯片不是專為無人機設計,里面那些處理復雜網絡任務的晶體管對只需要單向傳視頻的無人機完全沒用,不僅浪費芯片面積,還增加功耗。“當時飛行超過 300 米,畫面就卡成 PPT”,一位前大疆工程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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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 3 上市之后,大疆無人機市場份額再也沒下過 70%。來源:大疆。
到 2015 年精靈 3 發布時,大疆與酷芯微聯合研發,改用 SDR 圖傳(Software Definition Radio,軟件控制電波信號),重新設計圖傳芯片,把芯片里能用上的晶體管都改來傳視頻。精靈 3 圖傳距離提升到 2 公里,讓消費無人機從 “視距內的玩具” 變成能用的航拍工具。“在當時,這是對同行的屠殺。” 上述大疆前工程師說。
隨后大疆在上海成立設立研發中心,網羅國內通信、基帶和射頻人才,從芯片、算法開始自研圖傳系統,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又迭代了十年。
一位大疆無人機工程師說,過去十多年,大疆從海量試錯中積累經驗迭代圖傳算法,又把算法做成算子,直接寫入自研的圖傳芯片中,而不是以軟件代碼的形式留在系統中。
大疆無人機拍攝到的高清視頻數據,絕大多數的處理都在芯片底層完成,無需軟件運算,“能極大提高帶寬、拉長距離、降低延遲”。
現在大疆的消費級無人機圖傳能做到 30 公里,理想工況下延遲只有 28 毫秒——同行是 10 公里,延遲約為 100 毫秒。“大疆圖傳模塊的最大帶寬,要比其他人高至少 50%。” 一位無人機工程師說。
當第三方圖傳在信道惡化時只能被動丟包導致卡頓時,大疆的自研主芯片能在底層感知信道狀態,將 1080P 高清畫面壓縮至 100 kbps 甚至更低碼率,依然保持圖傳不斷。
“不是新公司搭個團隊,學一下就能追上。” 一位大疆無人機工程師告訴我們,“十多年積累下來的 Know-How 全在芯片中”,而且現在有數千萬大疆無人機在全球各地飛行。遇到問題,大疆能更快迭代圖傳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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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載大疆 OcuSync 4 圖傳的 Mini 5 Pro 圖傳距離 20 公里。來源:大疆。
另一位影翎無人機核心負責人說,他加入影翎的原因之一是劉靖康決心投資數億元自研圖傳,這意味著至少 5 年的投入。
但留給影翎的時間不多,他們在 2023 年就了解到,大疆已在籌備全景無人機,自己得搶先發布。
影翎選擇采購供應商的通用圖傳芯片、用第三方通訊協議。但供應商方案通常只提供圖傳芯片,他們還要再寫軟件,解決視頻數據壓縮和解碼問題。
無人機行業沒有錯位競爭
大疆無人機部門巔峰時期有接近 6000 名工程師,業務線擴大內部轉崗后,還有超過 2500 人全職研發無人機,規模遠超同行。
大疆會嚴格篩選每個工程師,然后給他們提供相對自由的環境,讓這群高度自驅的工程師把無人機相關的技術都盡可能做到極致。
典型的例子是無人機的基礎技術模塊飛控系統。現在多旋翼飛控已經標準化,行業一些公司認為大疆和同行拉不開太大差距。
但在 2014 年,大疆飛控組就把 “波音” 視為對標對象。時任精靈無人機產品經理楊碩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大疆飛控的夢想,是讓便宜低價的多旋翼飛行器,像波音的民航客機那樣,只有五百萬分之一的事故率,“大部分(同行)只做了個組合導航的皮毛,加上一個光流測速模塊,就開始標榜自己的安全性。”
“如果只是說控制無人機讓它能飛,飛控的確沒什么差別。” 一位大疆工程師說,大疆經過十多年迭代,飛控系統已經不只是簡單地控制飛機,而是融合了感知、規控、導航的 “端到端飛行機器人控制系統”。與圖傳類似,大疆的部分飛控算法也做成算子硬化在芯片上。
他舉例,普通無人機飛到樹林前,可能會懸停在那,大疆飛控能分析出有多少可行穿越路徑,思考哪條路最安全,用什么策略飛過去。
現在影翎無人機團隊有數百人,部分工程師來自大疆。他們也在刻意保持人才密度,“厲害的人不希望天天為結果擔心,他希望能放心把后背交給同樣聰明的同事。” 布歐說,真正難的是保持組織的 “純潔性”。
維持人才密度、創造鉆研難題的關鍵是有充足的利潤。成熟的消費電子產品,規模化才能壓低成本,找到利潤空間。
消費無人機行業曾經的挑戰者,如 3D Robotics 、零度智控等,基本都選擇大規模備貨壓低成本,但產品比不過大疆,最后被倉庫里賣不出去的無人機壓垮。
大疆自研了無人機上的每一個關鍵零部件,加上大規模采購,“就算規格一樣,無人機的售價也能拉開一兩千元的差距,這非常致命。” 一位前大疆人士說。
現在的挑戰者想要在規模上追上大疆更難。“我們的采購不是在和大疆無人機比規模,是要和整個大疆所有產品比規模。” 一位二線無人機公司人士說。
大疆能把同一款零件用在不同的產品上,比如年銷量千萬臺的 Pocket 3,使用的是大疆無人機同款 IMU 芯片。二線無人機公司在這些零件上報出的采購量,基本只有大疆的幾十分之一。大疆顯然在供應鏈上更有話語權。
“很多供應商是和大疆一起研發共同成長起來的,他們分得清多年的 ‘發小’ 和短期 ‘酒肉朋友’ 的區別,” 一位大疆工程師說。
在智能手機、電動車等行業,蘋果和特斯拉用龐大的訂單培養出一批成熟的供應商。后來者哪怕拿不到同款零部件,也可以從改 UI、改外觀起步,找頭部公司的供應商采購類似的零部件和技術,做出來價格更低的產品正面競爭,再研發核心技術。
無人機行業不同。大疆第一款消費級無人機發布時,無人機還只是一個愛好者買零件手搓產品的小圈子。無人機上用到的零部件和技術,也沒有體量大的行業會使用。大疆只能根據用戶的需求,投入資源研發技術和產品。
大疆一步步把無人機從小眾玩具做成利潤豐厚的消費市場時,也一并建立專有的核心技術體系和供應鏈,并定義了無人機行業最主流的需求和產品形態。
2007 年,蘋果用全屏多點觸控定義智能手機后,其他手機廠商錯位競爭,推出各種帶有滑蓋實體鍵盤、全鍵盤的智能手機,都以失敗告終。
對于后來的無人機挑戰者來說,成功率最高的選擇,或許是瞄準用戶最需要的產品形態,投入大量資金和時間把核心技術重做一遍。
題圖來源:Million Dollar B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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