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蒼馬山前故人情

文|李劍

偶然得知一位在外地工作的老同學的父親住在蒼馬山前的山景小院，我便和妻子約定去給他拜個晚年，探望一下這位曾經看著我長大、可親可敬的老人。

今年恰是“春打六九頭”，氣溫回升得也快，微風輕拂，帶來融融的春意，驅散了冬日的寒冷。陽光正暖，天朗氣清，遠處綿延起伏的蒼馬山脈恰似一匹奔騰的駿馬橫空躍起，氣勢磅礴。行走在山前廣袤的原野上，視野開闊，能見度高，滿山蒼翠的松柏、形態各異的奇峰怪石、縱橫交織的阡陌溝壑，組合成一幅淡雅肅穆的水墨畫卷。

小院離縣城不遠，車程約二十分鐘。說是小院，實則是山腳下一片方圓四五畝的荒地，周邊用籬笆、鐵絲和灌木圍起。簡易大門敞開著，車輛可直接開進院里。幾間由集裝箱改造的看護房坐落在正北方，門上的大紅春聯格外醒目，房前桃樹上，一串串紅燈籠烘托著節日氛圍，散落在地下的煙花爆竹碎片尚未打掃，仍保留著喜慶色彩。喜鵲蹲在高高的白楊樹梢叫個不停，燕子正銜來春泥構筑新巢，蠟梅的幽香沁人心脾。

同學雖已休完假回去上班，卻早已安排小妹在院里迎候。我們剛下車，小妹便與妻子相擁在一起，她眼角閃著淚花，激動地連聲喊道：“哥、嫂，外頭冷，快屋里坐。”多年未見，聲音依舊熟悉甜美。簡單寒暄幾句后，我們便隨小妹往屋里走去。

一路上，散養的鵝群飛奔著前來迎接，“嘎嘎”的叫聲中透著歡快，翅膀“撲撲棱棱”似欲起飛；幾只模樣可愛的看家狗圍在我那花枝招展的小外孫女旁邊，興奮地搖著尾巴與她追逐嬉戲。尼龍網封住的禽舍里，雞鴨悠閑地踱來踱去。

我們先隨小妹到老人家居住的房間拜年請安。隔著窗戶，年逾八旬的老人家一眼就認出了我，親切地呼喚著我的名字，眼中滿是驚喜與愛憐。我急忙上前緊緊握住老人家的手，仔細端詳著這位慈眉善目的叔叔。他一米八多的身材依舊魁梧挺拔，雙目炯炯有神，穿著干凈整潔。記憶中，叔叔英俊瀟灑，為人忠厚善良，打莊戶是個好把式，后來自學成才成為管理財務的行家，在村辦企業兢兢業業幾十年，屢創佳績。他雖有些耳背，但思維清晰，對陳年舊事記憶猶新，還講了幾個我們小時候調皮搗蛋的小故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和同學從小一起長大，那時我隔三差五去他家玩耍蹭飯，叔叔和嬸嬸對我疼愛有加，視如己出。交談中得知，前年嬸嬸因病去世后，他腰椎和膝關節也出了問題，一個人生活不便，便搬到了小妹這里。

走進小妹的住處，我才發現這座簡易房并不簡單，完全按照居家過日子的標準設計安裝。門前封好的走廊里，綠植蔥蘢，盆栽的蔬菜長勢正旺。堂屋里，電視、沙發、寫字臺、博古架、書櫥、電腦，還有琴棋、文房四寶等一應俱全。主房西側配備了廚房、洗漱間，東側緊連著臥室，家具擺放整齊，每個房間都收拾得干凈利落。小妹熱情地領著我們逐個房間參觀、介紹，看得出，她對親手置辦的每一件物品都懷有深厚感情。

坐在沙發上，我上下打量著小妹。這位當年馳騁賽場、風華正茂、活潑漂亮的運動健將，如今已年逾半百，歲月在她嬌美的面龐上留下滄桑，皺紋無情地爬上額頭。盡管她熱情大方的性格絲毫未變，但澄澈的眼神中沉淀著的已是半生的風雨與堅韌。小妹命運多舛，兩任丈夫先后離世。然而，中年喪夫的災難并未擊垮小妹的意志，她獨自承擔起撫養幼女的重擔。在家人好友的幫助下，租下這處依山傍水、環境幽雅，充滿鳥語花香的地方，搞起了種植、養殖業。雖然生活清苦，但她吃苦耐勞，有著不服輸的韌勁。幾年下來，園里果蔬遍地、禽畜成群，也算小有成就。

“草木有根，人也有根。活法千萬種，心安處便是好光景。守著這片土地，看著它們春華秋實，我心里踏實。”小妹說這話時，眼里泛著光，笑容里全是對眼前日子的滿足，對未來生活的滿滿信心。這滿園春色，一草一木都是她親手種下的答復——命運可以給予風浪，卻奪不走一個人把日子過成詩的能力。或許真正的富足，從來不是擁有多少，而是能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對于小妹遭遇的挫折我早有耳聞，此時目睹她堅毅的神情和平和的心態讓我倍感欣慰。

臨近中午，小妹執意留我們一起吃飯。她把叔叔接過來陪我們聊天，自己系上圍裙走進廚房。半個多小時后，一桌豐盛的農家飯菜便擺上了餐桌。令人驚喜的是，在這春寒料峭的季節，我們居然吃上了香椿芽拌豆腐、薺菜炒雞蛋等時鮮佳肴。席間，大家頻頻舉杯，回憶過去、展望未來，無拘無束。我那活潑可愛的小外孫女還即興唱歌跳舞，敲起了剛剛學會的空靈鼓，不大的屋子里歡聲笑語不斷，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飯后，暖陽溫柔地灑在大地上，小妹帶我們登上一處高坡仔細觀察，整個小院規劃設計精巧，每個區域都有獨特主題，每個園子的造型別具一格。這一方天地，既是小妹生活的依托，也是她心靈的棲所，一草一木都訴說著簡樸、堅韌與生生不息。漫步在曲折蜿蜒的田間小道上，舉目四望，處處洋溢著勃勃生機。百果園里，淡粉色的花朵如繁星般綻滿寒櫻樹，山杏花也已含苞待放；百花園中，迎春的枝頭已染上一串串鵝黃，報春的紅梅傲立虬枝，那鮮紅的花朵像綢緞般迎風舞動；俯瞰幾座小弓棚，草莓、黃瓜、韭菜、菠菜等瓜果蔬菜壟畦齊整、生長茁壯。西側池塘邊，冰雪已經消融，柳枝已然泛黃，潭水閃著波光，偶有池魚翻滾跳躍，露出雪白的肚皮。東側那片麥田綠意盎然，返青的麥苗宛如一塊渾然天成的綠氈，薺菜、苦菜、苔花，還有許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在麥田里探頭探腦，沐浴著春光。置身這山景小院，遠望層巒疊嶂，近觀田園美景，我不禁聯想到陶淵明筆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世外桃源風光。

傍晚時分，夕陽西沉，倦鳥歸林，小院漸漸歸于寧靜。我依依不舍地搖下車窗，與叔叔、小妹揮手告別。車子緩緩駛離，那亮著燈火的小院在后視鏡中越來越遠，卻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那是一份無論走多遠都牽掛著的溫暖，一份如蒼馬山般厚重綿長的情誼。衷心祝福小院在未來的日子里，如這蓬勃的春天一般，生機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