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元代狀元張起巖的肥城緣

文|孫曉明

元朝皇慶二年(1313)，元仁宗下詔恢復科舉。因恢復后首次科舉在延祐年間舉行，史稱“延祐復科”。一位曾就讀于山東肥城牛山資圣院的學子，成為“延祐復科”的首位狀元，之后在其傳奇人生中，留下為政剛正不阿、文脈守護者的清名，他就是張起巖。

家學淵源

張起巖(1285—1353)，字夢臣，號華峰，祖籍山東章丘，后遷至禹城。其家族是詩書傳家、清廉為吏的官宦世家。他的高祖張迪，金末元初人，由軍功起家，官至濟南兵馬鈐轄，為官清廉，知足淡泊。曾祖張福文武雙全，通曉典籍且善騎射，體恤民情，曾力諫減免山東地區的苛重兵役與賦稅，使百姓得以喘息。祖父張鑄曾任縣尹等職，為官正直，“非義不取”，常傾盡俸祿周濟族人鄰里。父親張范是一位博學的儒士，曾在平原縣古堤上設館教書，十多日不出門，人稱“不下堤先生”。他精通書法，著述頗豐，對張起巖的啟蒙教育親力親為。

張起巖“幼從其父學”，打下了堅實的儒學根基，也塑造了其外和中剛的君子人格。

牛山苦讀

張起巖的成才之路，與一個地方緊密相連，那便是素有“君子之邑”美譽的肥城，尤其是境內的牛山。

牛山自宋代以來，因宋真宗御封為“郁蔥山”而名聲大噪。這里寺院、道觀、書院林立，環境清幽，文化氛圍濃厚，吸引無數學子前來讀書。清代《肥城縣志》記載：“在縣西八里郁蔥山內，即狀元張起巖讀書處。”另有記載指出，其讀書處具體在“牛山獐猴崖”，且“基址尚存”。

少年張起巖曾負笈而來，借讀于牛山的資圣院中。這段在肥城的求學經歷，對他而言至關重要。一方面，牛山靜謐而富有靈性的自然環境，為他提供了絕佳的讀書場所；另一方面，肥城這片土地本身承載的深厚文化底蘊，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

多年后，張起巖故地重游，寫下長詩《游金牛山三十韻》，字里行間充滿深情：“余生愛林壑，夢想云水間……逖矣古肥城，岱麓空翠環……更愛讀書堂，當年萃衣冠。中有擢桂仙，聲名藹朝班。”

金榜題名

元朝建立后，科舉制度長期停廢，士人晉升無門，朝廷損失大量人才。直至元仁宗即位，在李孟、張養浩等人的大力推動下，中斷半個多世紀的科舉終于在延祐元年(1314)恢復，史稱“延祐復科”或“延祐初科”。時年二十九歲的張起巖，已憑借才干由察舉出任福山縣教諭，并代理過縣政，政聲頗佳，但他志存高遠，毅然踏上赴京趕考之路。

元代科舉分左、右兩榜，右榜供蒙古、色目人應試；左榜供漢人應試，考題更難，錄取更為嚴格。在廷試中，張起巖憑借其淵博學識和卓越才華脫穎而出，高中左榜一甲第一名，成為“延祐復科”首位漢人狀元。

狀元及第后，張起巖被授以登州知事之職。元仁宗得知這位新科狀元與自己同日出生，特旨命他改任集賢院修撰，從此張起巖開始了不平凡的仕宦生涯。

剛正立朝

《元史》記載，張起巖“面如紫瓊，美髯方頤，眉目清揚……望而知為雅量君子”。然而，一旦臨政議事，他便“屹若泰山，不可回奪”，展現出鐵骨錚錚的一面，時人將他比作宋代名臣歐陽修。

最能體現其風骨的，是他初任監察御史時的一場激烈斗爭。當時，中書參政楊廷玉因貪污被御史臺彈劾下獄，丞相倒剌沙誣告御史臺官員欺君罔上，意圖為楊翻案。新任臺臣的張起巖連續上疏抗爭，指出彈劾百官是御史職責，若因此獲罪，將堵塞言路、敗壞綱紀。奏章被扣壓后，他在朝堂之上與倒剌沙當面激辯，最終令元仁宗維持原判。此次事件，讓“張御史”剛正之名震動朝野。

一次討論官員選拔，張起巖力薦有才之士王祎，遭到丞相反對。張起巖據理力爭，最終憤而“拂衣而起”，因此被調離當時職位，但他氣節不改，泰然處之。此后，他歷任多地要職，在燕南廉訪使任上，不畏豪強，痛懲惡霸，為民伸冤。同時，他主持修治滹沱河，根除了困擾真定多年的水患，功在千秋。

文脈傳承

張起巖不僅是杰出的政治家，更是一位在元代文化史上舉足輕重的學者。元代，傳統的雅文化受到沖擊，俗文化如元曲繁榮興盛，在此背景下，傳承和整理漢文化經典，修撰前朝歷史，成為一項緊迫而艱巨的文化使命。張起巖，正是肩負這一使命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學識淵博，尤其精通金、遼典章制度和宋代儒學源流。因此，他長期兼任國史院編修、總裁官等職，主持《泰定實錄》《天歷實錄》等重要國史的修撰。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文化貢獻，是作為總裁官之一，主持修撰了《遼史》《金史》，以及卷帙浩繁的《宋史》。

《宋史》的修撰，以程朱理學為指導思想，系統整理了宋代三百多年的政治、經濟、文化、典章制度，保留了海量珍貴史料。張起巖對“宋儒道學源委，尤多究心”，他的學術取向深刻影響了《宋史》的編纂理念。在史料甄別、文稿審定上，他治學嚴謹，一絲不茍，為后世留下了相對完備的宋代歷史記載。

此外，他還是文學家和書法家，著有《華峰漫稿》《華峰類稿》《金陵集》等文集，其篆書、隸書自成一家。

肥城之緣

張起巖與肥城的緣分，并未隨著他離開牛山而終結，反而歷久彌深，融入了血脈與記憶。

張起巖的后裔落籍肥城。據清代《肥城鄉土志》記載，肥城井樓莊相傳為張起巖故里，其后裔多徙居白云橋等村，人丁興旺，“今傳二十四代”。當地張姓族人也多自稱為其后人。肥城可視為他安身立命、家族繁衍的又一故鄉。

肥城文廟內的“瞻岱亭”曾有張起巖撰寫的碑記；元代肥城大成殿落成，他親撰《加封大成至圣宣王碑記》，文中對肥城贊譽有加，并對后學寄予厚望。

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遺產在肥城代代相傳。明代，右副都御史李邦珍少時就讀牛山，致仕后在此創辦牛山書院；監察御史尹庭被貶后，亦在牛山設立金峰書屋，培養出“一門五進士”。

元至正十三年(1353)，張起巖逝世于家鄉。史載他“性孝友”，一生廉潔，“卒之日，廩無粟，家無財”。他最終歸葬祖籍章丘，但他與肥城的故事，永遠鐫刻在泰山與汶水之間，成為“君子之邑”的文化記憶和傳承。

(作者為中國糧食行業協會理事、山東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