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夏天,酷熱難耐,空氣仿佛被熱浪凝住了,憋悶得人幾近窒息。
院外,聲聲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和著婆婆剁豬草那“咚咚”的聲響,攪得人心神不寧。我蹲在井臺邊,用力地搓洗著全家人的衣裳,皂角水濺到被太陽曬脫皮的膝蓋上,一陣刺痛瞬間襲來。圍裙口袋里,還揣著半塊沒來得及吃的玉米餅,想起方才給灶膛添柴時,婆婆冷不丁地掀簾進來,嚇得我條件反射般,匆忙把餅子塞進口袋,到現在心還“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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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身后傳來婆婆尖銳的叫嚷:“洗個衣裳磨蹭到日頭落山?后晌還要去自留地摘豆角,當自己是金貴人兒呢?整天就知道偷懶!”我不用回頭,都能想象出她此刻那張刻薄的臉和手里揮舞著的笤
我抿著唇,一聲不吭,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快了幾分。婆婆見我這副悶不吭聲的模樣,罵得愈發起勁了:“不下蛋的母雞倒會糟踐胰子!洗件衣裳用半塊肥皂,當我們家開供銷社呢?就不知道節省點!”
這樣無休止的咒罵,我已經忍受三年了,從開始的委屈憤怒,到如今,我早已習慣成自然。默默晾好衣服,我提起一旁的籃子,徑直朝地里走去。
我叫王文秀,娘家就在隔壁的老王村,離婆家也就半小時的車程。我是家里老幺,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從小備受寵愛。
當初,我一眼就看中了孫萬財那張清俊的臉,滿心歡喜,非他不嫁。母親苦口婆心地勸我:“這男人長得細皮嫩肉的,看著就不踏實,不像能過日子的人,你可別犯糊涂啊 。”可那時的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母親的話,一門心思地要嫁過來。如今日子過得不如意,我實在沒臉跟娘家人提起這些糟心事。剛嫁進來的時候,婆婆對我還算客氣,和顏悅色的。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的肚子卻始終沒有動靜,從那以后,婆婆看我的眼神就變了,越來越嫌棄,話里話外都是尖酸刻薄。
我提著一籃菜從地里回來的時候,一個扎著雙辮的姑娘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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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你快點,表哥和表姑都餓了呢!”姑娘叫翠蘭,是婆婆嫂子的娘家侄女。她父母早早不在了,舅媽就把她送來婆婆這里。
自打這姑娘三個月前來了家里,婆婆就變著法地折磨我。昨兒讓我睡灶房,今兒收走棉被,前日吃飯時往我碗里撒了把麩皮。可恨是那個該挨千刀的男人,夜里摸進我屋,說的竟是“要不你給翠蘭騰地方吧”。聽到這話,我的心像被重錘狠狠一擊,滿心的難以置信和憤怒,卻又不知如何反抗。【而且我還發現,孫萬財每次聽到婆婆催促我們生孩子時,總會找借口躲開,神色也有些不自然。有一回我半夜醒來,隱約聽到他在院子里唉聲嘆氣,嘴里嘟囔著什么“這可怎么辦”。】
我沒心思搭理翠蘭,徑直走進廚房,生火做飯。翠蘭在外邊跺著腳抱怨:“表嫂,我跟你說話呢!你怎么不理人呀。”
到了晚上,飯菜端上桌,孫萬財和婆婆一個勁地給翠蘭夾菜。翠蘭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假惺惺地說道:“表姑,你和表哥也吃,別光顧著給我夾菜。”
“還是翠蘭懂事,哪像有些人,眼里一點活兒都沒有 。”婆婆眼睛斜向我,話里有話,那嫌棄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看著眼前這三人一副其樂融融的場景,我心里一陣泛酸,恍惚間覺得自己才是這個家的局外人——格格不入。
天剛蒙蒙亮,晨光初起,我還在睡夢中,突然被一聲尖銳的尖叫驚醒。我趕忙披上一件衣服,匆匆跑出房間查看情況。
只見婆婆站在翠蘭的屋內,滿臉怒容,而孫萬財竟然躺在翠蘭的炕上,頭發凌亂,神情慌張。我腦袋“嗡”的一聲,昨晚我睡得太沉,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跑到翠蘭屋子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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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蘭,對不住啊!我昨晚起夜回來,迷迷糊糊走錯了屋子。你放心,我肯定會對你負責的!”孫萬財結結巴巴地說著。看著屋里這幾個人的模樣,我心里瞬間明白了一切,只覺得又氣又恨,滿心的委屈直往上涌 。
北風呼嘯著,打著旋兒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在嗚咽。我緊了緊身上的薄衣,抱著包袱皮,摸了摸口袋里的離hun證,孤零零地站在村口。寒風吹過,撩起我額前凌亂的發絲,也吹得我滿心的忐忑與悲涼肆意翻涌。
望著村口那條蜿蜒向遠方的土路,我的視線漸漸模糊。當初父母特意給我準備了豐厚陪嫁,陪嫁的縫紉機到底沒要回來,婆婆一句輕飄飄地說:“機子被翠蘭踩斷了踏板,當柴火燒了”。想到這兒,我的眼眶一熱,淚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滿心都是不甘和無奈。
父親和兩個哥哥知道我離異后,氣的要去找孫萬財拼命,被村支書攔住:“老王頭,你們父子別沖動,文秀能全須全尾回來就不易啦!”
回娘家的頭半個月,我天天在西屋炕上躺著。村里閑話比夏天的蒼蠅還多,井臺邊打水的婆姨見我來了就噤聲,等我走遠了才爆出哄笑。連村口曬太陽的老瞎子都拿拐棍敲地:“早說了顴骨高的女人克夫家!”
臘月里,父親去供銷社買鹽,聽見柜臺后頭兩個售貨員嚼舌根:“王家那個離了婚的,聽說在婆家連炕都不讓上......”老頭抄起醬油瓶子要砸,被母親死活拽住。我躲在庫房腌酸菜的缸子后頭,指甲掐進掌心都沒覺出疼。
臘八那天一大早,我抱著給父母做的新鞋,輕輕地把鞋子放在父母的炕頭,手指撫過鞋面的針腳,每一針每一線都曾帶著我對家人的思念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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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環顧著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家,屋內的每一件舊物都承載著往昔的回憶,如今,那些溫暖的過往都已遠去,只留下滿心的傷痕與絕望。
告別了家,我向村外的小河邊走去。冬日的河邊,一片蕭瑟。我望著這冰冷的河水,深吸一口氣,緩緩踏了進去,就在我內心痛苦掙扎,河水即將沒過頭頂的那一刻,一雙強有力的大手猛地伸了過來,迅速地把我從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撈了出去。我癱坐在岸邊,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止不住地劇烈嗆咳起來,剛剛那幾乎窒息的恐怖感覺,還在心頭縈繞,令我心有余悸,滿心都是后怕。
“王家妹子,可別做傻事啊,人生還長,總得往前看,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救我的人叫吳大河 ,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光棍。他模樣生得又黑又矮,家里條件也不好,一直都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可就是這樣一個樸實憨厚的男人,此刻正滿臉關切地看著我 。
“這個給你,吃了心里就能變甜。”吳大河手忙腳亂地從那件滿是補丁的褂子里掏出一個布包,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揭開油紙,露出里面半塊已經有些化得黏糊糊的芝麻糖 ,“昨兒幫工人家給的,可甜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 吳大河坐在我身邊,輕聲細語地跟我講著他這些年遇到的難事,講他如何在困境里咬牙堅持,他的聲音低沉卻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我心上 。聽著他的話,我心里那團絕望的迷霧,似乎漸漸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光透了進來 。
父母見我一身濕衣回來,仿佛明白了什么,母親抱著我哭:“我苦命的閨女,沒了你,娘怎么活。”
母親的話讓我羞愧,得知我被吳大河救了,父母買了禮物去感謝吳大河。因著這事,兩家人走得近了很多。
后來在父母的撮合下,我嫁給了吳大河。吳大河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低落,他從不抱怨,總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活兒都攬過去。他會在清晨出門時,悄悄在我的枕頭邊放上一個熱乎乎的紅薯;晚上回來,即便再累,也會笑著跟我講村里的趣事 。
有一次,我生病臥床,吳大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跑了好幾里地去請大夫,又守在床邊徹夜照顧我,熬藥、喂飯,無微不至。看著他忙前忙后的身影,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感覺,那種被人在乎、被人疼愛的感覺,讓我原本冰冷的心開始慢慢回暖 。從那之后,我開始試著打開自己的心,去回應吳大河的好,也漸漸發現,平淡的日子里,藏著的都是他滿滿的愛意 。 吳大河說,他不介意我能不能生孩子,沒有我,估計他得打一輩子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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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吳大河神神秘秘帶我去了鎮上,只見街角一處的小屋里,放著一臺縫紉機,杉木臺板拿砂紙磨得溜光水滑。
“鎮上的確良布料要票,可碎布頭便宜。”吳大河撓著后腦勺,露出一抹笑,“我表舅在紡織廠看倉庫......”
看著門口掛著的“文秀裁縫鋪”,我的眼眶濕了。我以前不好好讀書,初中畢業后,父親送我去學了縫紉,我一手活做得可漂亮了。以前求娶我的都快踏破門檻了,可我偏偏挑了孫萬財那個繡花枕頭。
來年,我生下個大胖小子,接生婆拍著大腿直樂:“難怪先前懷不上!”【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之前那些孫萬財的異常表現,婆婆的刻意安排,都和他不育有關。而他不育之癥的消息,也不知何時傳遍了四里八鄉 。】如今我的裁縫鋪擴成三間門臉,蝴蝶牌縫紉機噠噠響個不停。大河在院里支起葡萄架,說是等孩子會跑了,夏天能在底下納涼。
夜里給小寶縫鞋時,聽見吳大河在院里跟人嘮嗑:“當初在河邊看到她時,我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出事......”我咬著線頭輕笑,窗臺上那盆君子蘭正抽新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如今,孩子在葡萄架下嬉笑玩耍,裁縫鋪的生意蒸蒸日上,我和大河相互扶持,日子越過越紅火。曾經的苦難早已化作前行的力量,我深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未來的日子便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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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道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但只要勇敢面對,總會迎來屬于自己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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