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5日,寧波惠康工業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惠康科技)的上市審議會議將再次召開。
一個多月前,這家公司的IPO之旅被深交所按下“暫緩審議”鍵,成為當年首家闖關受阻的企業。從“暫緩”到“再戰”,中間短短幾十天,惠康科技需要向市場與監管層解釋的,遠不止一份更新后的財務數據。
惠康科技主營制冰機、冰箱、冷柜等制冷設備。過去幾年,憑借在制冰機領域的專注,惠康科技在全球民用市場占據了可觀份額,內銷市場占有率連續排名第一。財務數字一度描繪出一條陡峭的增長曲線:營業收入從2022年的19.3億元攀升至2024年的32.04億元,同期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凈利潤從2.25億元增長至4.42億元。這份成績單,是其沖擊資本市場的底氣。
然而,就在叩響A股大門的關鍵時刻,增長引擎似乎突然熄火。2025年上半年,公司營收與凈利潤同比雙雙下滑超過18%;全年審閱數據顯示,營收下滑10.35%,凈利潤下滑13.33%,更觸目驚心的是,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凈流入同比腰斬,暴跌49.65%。業績“變臉”來得又快又猛。
與此同時,另一團厚重的迷霧始終籠罩在惠康科技上空——它與第一大供應商慈溪瑞益電子之間,存在著一段由員工代持股份的歷史,以及至今難以撇清的價格與排他性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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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績的可持續性與交易的純潔性,構成了監管問詢函中最尖銳的兩把標尺,也是投資者審視這家家族色彩濃厚的制造企業時,無法繞開的雙重拷問。
高增長神話的裂縫:客戶切換與盈利悖論
惠康科技將2025年的業績下滑歸咎于外部環境,主要是貿易摩擦帶來的關稅壓力。但這解釋無法完全打消疑慮,因為下滑幅度遠超行業平均水平,且暴露出客戶結構的脆弱與突變。
一個吊詭的現象是,在長期合作的數家境外大客戶采購額于2025年上半年出現兩位數甚至超過60%的同比下滑時,公司的營收窟窿卻被兩家境內客戶迅速填補。其中,寧波灝米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尤為突出。
這家成立于2020年的跨境電商,在2023年對惠康科技的采購額還僅為1.31億元,2024年便飆升至4.22億元,2025年上半年更是以2.9億元的采購額成為第一大客戶,占當期營收比重高達20.89%。
惠康科技的解釋是,該客戶實控人團隊原就與公司有業務往來,后獨立創業繼續合作。
商業邏輯上,一個初創團隊能在短時間內驅動數億規模的采購增量,本就非同尋常。更值得玩味的是,2025年上半年,惠康科技對寧波灝米的銷售額為1.91億元,但期末來自該客戶的應收賬款與合同資產余額竟高達2.01億元,意味著當期銷售幾乎全部未能收回現金,且已超出約定的信用賬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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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只賒不收”的生意模式,押注了巨額的信用風險,絕非一般的商業關系所能及,是否存在隱形控制或者抽屜協議,惠康科技與寧波灝米真實的關系令人沉思。
耐人尋味是,寧波灝米當前的法人代表是陳展翼,跟惠康科技實控人家族是同一姓氏,而且陳展翼與惠康科技實控人陳越鵬的姓名結構和意境上高度相似。
另一重悖論體現在盈利能力上。惠康的核心產品制冰機,銷售單價從2022年的每臺435.22元一路降至2025年上半年的365.76元,累計降幅接近19%。
在主要產品價格持續走低的背景下,公司綜合毛利率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韌性,報告期內維持在21%至24.5%的區間,甚至自2023年起反超行業平均水平。
支撐高毛率的,似乎并非強大的研發壁壘,也并非智能化帶動的人力成本下降(同期員工人數大幅增加)。同期,惠康科技的研發費用率在2.5%至3%之間徘徊,且連續多年低于同行均值。
2024年,其銷售費用占比已超過研發費用。一邊是產品降價、研發投入不占優,一邊是毛利率逆勢堅挺,這背后的成本控制秘密,或者說,成本核算的真實性與公允性,成了一個必須被追問的核心問題。
藏在供應商背后的“自己人”
如果說業績波動尚可歸因于市場,那么惠康科技與部分核心供應商之間盤根錯節的關系,則直接觸動了資本市場關于獨立性、公允性與透明度的紅線。這也是其首次上會被暫緩審議的最直接導火索。
慈溪瑞益電子有限公司,2020年7月成立,當月即成為惠康科技供應商,并在隨后幾年迅速崛起為后者絕對的第一大供應商,2024年采購金額達4.65億元,占比超五分之一。這種“成立即合作、合作即深度綁定”的軌跡本身就不尋常。然而,真正的“故事”藏在歷史股權關系里。
瑞益電子的前身之一“惠勝電子”,其曾經的法定代表人和持股45%的股東,名叫勞佰生。
而勞佰生的另一個身份,是惠康科技的生產制造中心副總監。盡管公司堅稱此為員工個人歷史上的代持行為,報告期內已無關聯,但這段“前員工”持有“前供應商”股份的往事,如同一道永不褪色的背景陰影。
商業實踐的疑點進一步加深了這種關聯猜測。報告期內,惠康科技向瑞益電子采購的某型號冷凝器,價格常年低于其他供應商,2024年的價差甚至達到18.52%。
與此同時,據媒體報道,瑞益電子的商務經理曾對外表示,其產品不對外供應,“只和惠康在做”。這種極端的排他性與價格優惠,使得瑞益電子看起來不像一個獨立第三方,而更像一個受控的“編外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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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家供應商慈溪市杰成電子有限公司,也浮現出類似的人影。其前身“科海電子”的股東名單中,再次出現了勞佰生及其侄子勞可杰(亦曾為惠康員工)的名字,公司同樣解釋為代持。
巧合的是,相關代持的清理正好發生在惠康科技啟動上市輔導前夕。而惠康科技從杰成電子采購的主控板產品,價格又顯著高于其他供應商。
一低一高之間,是否存在通過采購定價進行利益調節的空間?這些與公司員工有著千絲萬縷歷史聯系的供應商,其交易的商業實質與公允性,構成了IPO審核中一道難以逾越的信任鴻溝。
可以側面觀察的是,根據同花順iFind數據終端統計,2022~2024年惠康科技的應收賬款應收票據周轉天數分別為37天、48天和21天,但是同期應付賬款,應付票據的周轉天數分別是238天、233天和223天,應付賬款支付周期極長,兩者形成的巨大“時間差”為公司提供了大量的無息運營資金。
反觀可比公司新寶股份、雪人集團、澳柯瑪等,二者差異絕不至于如此離譜。惠康科技的規模并不突出,理應不具備如此強勢的地位,其中門道令人疑惑。
財務視角下的異常數據鏈
拋開復雜的關聯網絡,僅審視惠康科技自身的財務報表,一系列相互印證的異常數據已足夠編織出一條高風險線索鏈。首當其沖的是應收賬款的異常膨脹。
從2022年末到2025年6月末,公司應收賬款余額從2.15億元激增至6.26億元,增幅接近三倍,遠快于同期營收增長。更關鍵的是,應收賬款占當期營業收入的比例從11.16%飆升至45.03%。這意味著公司銷售回款速度大幅放緩,大量利潤停留在紙面債權上。應收賬款周轉率從2022年的9.13次惡化至2025年上半年的2.49次(年化),印證了資金回收效率的急劇下降。
其中,對前述第一大客戶寧波灝米的應收賬款狀況堪稱極端案例。這種銷售額幾乎百分之百轉化為逾期應收款的模式,背離了基本的商業信用邏輯。
結合招股書披露的“第三方回款”現象——即客戶通過關聯方或第三方支付平臺付款,且比例常年居高——不禁讓人懷疑,是否存在通過體外資金循環制造虛假銷售回款的嫌疑。復雜的回款路徑為掩蓋真實交易狀態提供了操作空間。
與應收賬款激增相伴的,是存貨的異常堆積。在“以銷定產”的模式下,惠康科技2025年6月末的庫存商品賬面余額較2024年末增長了41.76%。然而,同期以訂單生產為主的ODM業務,其庫存商品的訂單覆蓋率卻從75%下降至61%。
自主品牌OBM的庫存商品更是完全沒有訂單覆蓋。在營收下滑的背景下,這種背離銷售趨勢的大規模備貨缺乏合理解釋。存貨,尤其是庫存商品,成為另一個可能沉淀虛增利潤或調節成本的資產科目。
所有這些財務操作的最終結果,都會清晰地體現在現金流量表上,而這里出現了最難以粉飾的警報。2025年1-6月,惠康科技賬面上錄得2.05億元凈利潤,但同期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僅有0.11億元,兩者出現嚴重背離。
全年來看,經營現金流凈額同比暴跌近五成。利潤沒有帶來對應的真金白銀,它被困在了不斷增長的應收賬款和存貨里,構成了典型的“紙面富貴”。現金流與利潤的脫節,經營現金流惡化恰好與前述應收賬款暴增、存貨積壓的跡象同步。
這可能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異常鏈條:“虛增利潤 → 虛增應收賬款或存貨 → 經營活動現金流枯竭”。
募資謎題與最后的審視
在業績波動、關聯疑云和財務數據異常的重重包圍下,惠康科技此次計劃募集17.97億元資金的必要性,也顯得格外突兀。
截至2025年6月末,公司貨幣資金余額高達12.19億元,無短期借款,資產負債率已降至58%的相對健康水平。其計劃投入最大的募投項目——前灣二號生產基地,總投資7.58億元,公司賬上現金足以覆蓋。
一邊是充裕的賬面資金,一邊是實控人家族在報告期內通過股權轉讓累計套現5.61億元,另一邊卻又向公眾投資者伸手募集近18億巨資。
這種資金狀況與融資需求之間的巨大反差,自然引發市場對于募資項目真實性與緊迫性的質疑,以及對于實控人是否意在利用上市平臺進行新一輪資本套現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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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惠康科技深刻的家族化治理印記明顯,公司的權力核心高度集中于實控人陳越鵬家族。
陳越鵬本人任董事長兼總經理,其妻曾長期擔任財務總監,其女任投資總監,其妹任采購中心總監。董事會與關鍵管理崗位的家族化,讓人擔憂決策的獨立性與內控的有效性——尤其是當采購總監正是實控人親妹妹時,外界對供應商篩選與定價公允性的質疑便有了更具體的落點。
家族的輻射范圍不止于企業內部。報告期內,與惠康科技發生關聯交易的,還包括由陳越鵬父親兄弟姐妹的配偶、姐妹的子女等親屬所控制的企業,涉及塑料制品、工藝品采購等,每年交易額在兩千萬元上下。這張清晰的親屬交易網絡,描繪了一個封閉的商業生態。
更具爭議的資本操作發生在上市前夕。2021年,惠康科技通過員工持股平臺實施股權激勵,實控人外甥丁辰楠以1.5元/股的低價入股員工持股平臺長興羽鵬,遠低于公允價值的12.07元/股,折價率高達87.6%,公司為此承擔了528.29萬元的股權支付費用。公司稱丁辰楠為顧問,基于其提供的服務低價授予股權,但未披露具體服務內容與價值。
這些發生在上市進程中的資本安排,模糊了激勵與饋贈的邊界,也讓外界對公司的治理規范與股東利益保護打上問號。
即將開始的3月5日二次上會,對惠康科技而言是一場大考。監管層需要評估的,不僅僅是更新后的2025年全年數據,更是公司對前述所有核心疑點是否給出了足以令人信服的、有實質證據支撐的澄清。
那些與員工歷史交織的供應商,其交易公允性能否通過最嚴格的資金流水穿透核查來證明?
對寧波灝米等客戶的銷售暴漲與回款異常,能否提供驗證其最終銷售與商業合理性的過硬證據?
存貨的真實性與價值,能否經受住突擊式的現場監盤?
家族化的治理結構,如何證明其具備保護公眾投資者利益的獨立決策能力?
惠康科技的案例,折射出許多傳統制造企業在邁向資本市場過程中共同的挑戰:如何將過往基于地緣、親緣關系的非正式商業網絡,轉化為透明、規范、經得起審視的現代企業制度;如何讓高速增長的財務數字,具備扎實的現金流支撐和清晰的業務邏輯;如何在上市前夜,處理好歷史遺留的治理瑕疵與利益安排。
最終,市場等待的不僅是一個“通過”或“否決”的結果,更是一個關于透明、真實與規范的明確信號。對于投資者而言,無論結局如何,解剖惠康科技IPO過程中暴露出的這些復雜紋理,其價值已遠超單次申購決策本身——它是一堂關于如何審視一家帶有濃厚傳統烙印的公司,其光鮮財報背后究竟站著什么的風險識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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