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人大代表蔣凌峰：化解“疫苗猶豫”，打造世界級創新藥產業集群

在健康中國戰略深入推進的大背景下，生物醫藥產業的安全與發展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戰略意義。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智飛生物副董事長兼總裁蔣凌峰帶來了兩份頗具分量的建議，聚焦于當前公共衛生體系中的隱秘風險——“疫苗猶豫”，以及國家戰略腹地的產業布局——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打造世界級創新藥產業集群。

這兩個議題看似一個關乎“軟性”的社會心理，一個關乎“硬核”的產業經濟，實則互為表里，共同指向國家生物安全防線的筑牢與產業韌性的提升。

“疫苗猶豫”是指抵觸或反對接種疫苗想法和行為的傾向，已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全球十大健康威脅之一。近年來，我國“疫苗猶豫”現象呈現復雜化、嚴峻化趨勢，不僅削弱個體免疫保護，更可能拉低群體免疫水平，增加傳染病暴發風險，對國家公共衛生體系、生物醫藥產業發展乃至國家安全構成潛在挑戰。

如果說化解“疫苗猶豫”是筑牢“防”的底線，那么推動成渝地區建設世界級創新藥產業集群，則是強化“攻”的動能。

成渝地區生物醫藥產業近年來已展現出強勁勢頭。以智飛生物所在的重慶為例，截至2025年12月，重慶全市在研創新藥100余個、進入臨床試驗階段有42個，其中重慶國際生物城在研創新藥就有56個、進入臨床試驗階段有20個，占全市半壁江山，成為全市創新藥研發的核心策源地。智飛生物本身也進入了研發收獲期：在預防領域，其自主研發的雙價痢疾結合疫苗是國際上第一個研發的可同時預防福氏和宋內氏志賀菌感染的疫苗，目前處于Ⅲ期臨床試驗，并且在孟加拉國也啟動了海外Ⅲ期臨床試驗；26價肺炎球菌結合疫苗涵蓋了當前最常見的血清型，目前正同步推進國內Ⅰ/Ⅱ期臨床試驗和澳大利亞Ⅰ期臨床試驗，是我國自主研發的同類疫苗中唯一進入臨床階段的最高價次產品……

但以成渝的醫藥行業對標世界級集群，短板依然明顯。存在原始創新策源與高端轉化能力有待加強，產業集群能級與產業鏈協同效率有待提升，高端要素集聚與國際化發展水平存在短板等問題。

基于此，要破解疫苗接種猶豫困境，筑牢民眾免疫屏障，究竟該如何實現？要支持推動成渝地區打造世界級創新藥產業集群，還需要哪些資源支持？針對這兩個話題，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智飛生物副董事長、總裁蔣凌峰接受了南方財經全國兩會報道組專訪。

蔣凌峰。資料圖

破解“疫苗猶豫”困境

《21世紀》：您建議將“疫苗猶豫”納入國家公共衛生安全體系，并進行常態化監測。有哪些破局的建議方向？

蔣凌峰：“疫苗猶豫”不僅是個體的健康選擇問題，更是侵蝕民眾信任基礎、威脅國家生物安全的深層隱患，若不加以干預，會導致接種率降低，進而對國家公共衛生體系、醫保財政乃至疫苗產業鏈的自主可控造成沖擊。

為有效破解“疫苗猶豫”困境，鞏固全民免疫屏障，助力健康中國建設，我建議將消除“疫苗猶豫”納入國家公共衛生安全體系，涉及的部門會包括國家疾控、教育、民政、工信、醫保等部門。主要建議有：第一，確立國家級行動目標，針對流感疫苗、HPV疫苗等重點非免疫規劃疫苗接種率納入“健康中國”行動的剛性考核指標；第二，強化法律執行與政策協同，落實《中華人民共和國疫苗管理法》對疫苗監管的法律責任，同時各部門建立“疫苗猶豫”治理聯席會議制度。教育部門負責在校學生及家長宣教，民政部門發動社區力量入戶動員，工信部門監測疫苗產業鏈安全，醫保部門研究支付政策改革，形成“宣教—服務—支付—產業”閉環聯動的治理合力；第三，將疫苗信心納入生物安全預警體系，定期開展全國性“疫苗猶豫”調查，將其作為生物安全風險的早期預警指標之一，做好風險預警和有效干預。

《21世紀》：智飛生物在產能規劃和庫存管理上，是否已建立應對需求驟降的預案？如何應對“疫苗猶豫”帶來的影響？

蔣凌峰：“疫苗猶豫”加劇不僅在短期內會導致疫苗企業的經營承壓，從長遠看更會阻礙創新產品研發的推進。疫苗研發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非免疫規劃疫苗是企業獲取利潤、反哺創新研發的主要來源。當“疫苗猶豫”導致產品滯銷，企業營收下降，不僅會制約創新研發的投入，甚至連維持高標準的生產質控體系都面臨困難，進而沖擊上下游產業鏈的韌性。

智飛生物積極做好產能規劃和庫存管理，一方面堅持以民眾需求為導向的研發創新，例如26價肺炎球菌結合疫苗、福氏宋內氏痢疾雙價結合疫苗、四價重組諾如病毒疫苗等都是聚焦真實世界需求布局的創新產品；另一方面公司實行以銷定產的生產模式，產品由生產部門根據市場部門的銷售計劃組織生產，并結合市場銷售情況制定排產計劃同時保持適度庫存。為應對“疫苗猶豫”，公司持續加大開展線上、線下相結合的疾病科普、疫苗接種宣傳，通過提高民眾的疾病知曉率，喚醒接種意愿。

《21世紀》：您提到疫苗產業當前面臨壓力，需要強化政策扶持以穩定預期。能否具體說明，這種壓力主要來自哪些方面？政策扶持應針對這些壓力如何給出相應的支持措施？

蔣凌峰：受“疫苗猶豫”影響，當前疫苗行業承壓明顯，企業的研發投入資金受到擠壓。此外，近年來疫苗企業銷售回款難問題越來越突出，行業應收賬款規模持續攀升，賬款回收時間也持續延長，可能會導致疫苗企業資金鏈承壓，進而阻礙疫苗企業研發創新與投資建設。

針對當前行業發展難題，我建議強化政策扶持，從短期、中期、長期三個層面推動疫苗行業發展：短期需督促各地疾控部門縮短非免疫規劃疫苗回款周期，打通資金堵點，緩解企業資金壓力；中期鼓勵有條件的地區將HPV、帶狀皰疹等疫苗納入財政補貼或民生項目，降低居民自付費用以刺激有效需求；長期通過研發補助和專項投入支持企業技術創新，并建立疫苗戰略儲備機制，筑牢戰略底座，確保產業自主可控與持續創新能力。

《21世紀》：一些發達國家在應對“疫苗猶豫”方面有較成熟的案例，您認為中國現階段更適合借鑒哪類模式，并結合國情進行改造？

蔣凌峰：“疫苗猶豫”綜合防控機制需要各方協力，實現全鏈條治理。除了前面提到的“疫苗猶豫”治理聯席會議制度，在疫苗科普宣傳方面也需要跨部門協作。第一，建議由國家層面組織權威專家，統一編制分病種、分人群的“疫苗科普核心信息庫”，規范科普內容；第二，實施分層精準傳播，將疫苗知識納入中小學課程，并對老年人開展入戶溝通；第三，建立“疫苗安全事件專家解讀團”，在疫苗相關的負面事件發生后第一時間發布權威信息，防止謠言引發公眾信任危機。

加速成渝產業創新

《21世紀》：您認為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在國家創新藥產業版圖中處于怎樣的戰略位置？打造世界級產業集群，將對西部乃至全國醫藥產業格局帶來哪些深遠影響？

蔣凌峰：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在國家創新藥產業版圖中，占據著“第四極”與“戰略備份”的雙重定位。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是連接“一帶一路”與長江經濟帶的重要樞紐。在這里打造世界級的創新藥產業集群，意義深遠。

一方面，將推動成渝地區創新藥產業形成與長三角、粵港澳等地區優勢互補、梯次聯動的區域發展格局，從而輻射帶動整個西部地區醫藥產業提檔升級。同時，對全國而言，也將推動我國創新藥產業從“沿海先行”向“陸海聯動”的新格局轉變，為我國參與全球醫藥產業競爭增添一支重要的戰略力量；另一方面，作為國家戰略腹地，成渝地區承擔著優化國家產業布局、分散風險的戰略使命。當前，我國生物醫藥創新資源主要集中在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而成渝地區創新藥產業集群的崛起將推動形成“三極牽引、腹地支撐”的新格局，有利于筑牢生物醫藥安全防線，確保極端情況下國家醫藥供應的自主可控。

《21世紀》：目前成渝地區生物醫藥產業已形成良好發展勢頭，但也存在原始創新不足、高端要素集聚效率低等問題。您覺得在這些短板中，哪一個是制約當地邁向世界級集群的最大瓶頸？智飛生物在這方面有哪些經驗可供借鑒？

蔣凌峰：當前制約成渝地區邁向世界級集群的最大瓶頸是原始創新策源能力不足。具體表現為引領性的全球首創藥物較少，“從0到1”的源頭創新成果轉化通道尚不暢通。但瓶頸所在，也是機遇所在。結合智飛生物這二十余年的發展經驗，我認為要突破這一瓶頸，可以從三個方面入手：

一是要舍得投入。生物醫藥行業最大的特點就是“投資大、周期長、風險高”，大量的研發資金投入是保障技術創新的必要條件。二是要前瞻布局。生物醫藥產業的長周期特點，還要求我們要有敢于在“無人區”嘗試的魄力。在深耕預防領域的同時，我們也通過智睿投資布局大健康領域，已孵化創新型生物科技企業十余家，在研管線五十余項，多款國家1類新藥研發進度行業領先。三是要集聚人才。人才是創新的第一資源，沒有頂尖人才，就沒有源頭創新；誰能集聚人才，誰就能掌握創新的主動權。在公司的發展過程中，我們高度重視人才隊伍建設，不斷完善創新型人才培養機制。

《21世紀》：您在建議中提到要為1類新藥開通優先審評通道和完善多層次醫療保障體系。請問您認為這一政策如果在成渝率先試點，會對企業研發投入和市場轉化速度產生怎樣的加速效應？

蔣凌峰：這一政策如果在成渝率先試點將從研發和市場兩端加速企業的創新循環：

在研發端，審評審批提速能夠為企業贏得寶貴的時間。創新藥的研發就是“與時間賽跑”，早一天上市，不僅對患者意味著獲益更早，對企業也意味著前期大量的研發資金投入能夠提前收到回報，將形成良性的資金循環，有利于迅速反哺后續管線研發，形成“快進快出”的創新節奏。

在市場端，創新藥研發的高投入，最終要通過市場回報來實現閉環。如果一款好藥在上市后因價格高昂而“叫好不叫座”，不僅難以實現創新藥研發滿足臨床需求的初衷，企業的研發投入就無法形成閉環。醫保支付不僅能夠緩解患者的經濟負擔，提升創新藥的可及性，讓患者能夠用得起新藥、好藥，同時也有助于創新藥能夠更加順利地準入醫院，迅速打開市場，在惠及患者的同時，取得良好的經濟效益。

《21世紀》：您認為智飛生物這樣的龍頭企業，可以通過哪些方式參與國際交流與標準制定，從而帶動整個區域在全球生物醫藥領域的話語權？

蔣凌峰：近年來，成渝地區生物醫藥企業國際化進程顯著加快，成渝研發的創新藥正在加速融入全球創新網絡。結合當前成渝創新藥的產業發展以及智飛生物的國際化實踐，我認為要提升成渝地區創新藥產業的國際影響力，可以從兩方面入手：

一是主動“走出去”，以產品硬實力打開國際市場，讓成渝的創新藥被世界看見。話語權的前提是存在感。只有產品進入國際市場、參與全球競爭，才能在國際上產生更大影響力。二是積極“引進來”，加強國際合作與交流，打造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生物醫藥產業峰會、論壇。企業要積極走出去參加重要的國際會議與國際展會，在國際舞臺上發出更多中國聲音、成渝聲音。

同時，也可以依托成渝創新藥產業集群，在成渝地區舉辦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生物醫藥產業峰會和論壇，邀請世界頂級科學家、跨國藥企負責人、國際投資人來這里交流，打造國家級產業對接平臺，加強國際創新合作交流，綜合提升國際知名度與資源匯聚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