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鑒抄”風波中，為何大多數(shù)作家和出版社選擇沉默？

近日，知名作家楊本芬公開為抄襲致歉。而最先發(fā)現(xiàn)楊本芬作品與其它作品有“異曲同工”之處，并發(fā)帖公開證據(jù)的，是一位網(wǎng)名為“抒情的森林”的博主。實際上，在過去一年的時間里，“抒情的森林”已經(jīng)發(fā)布了多個鑒抄對比帖，讓常怡、蔣方舟、孫頻、焦典、周婉京、賈平凹等多位作家陷入抄襲風波，引發(fā)了文學圈的廣泛關注。

然而在被指控抄襲的多位作家中，如今公開表態(tài)的，寥寥無幾。與這些作品相關的出版社也始終保持著沉默，未作出任何回應。很多鑒抄帖子仿佛石沉大海，只是激起了一些浪花；而像楊本芬這樣能夠給出明確回應的，卻也激起了非常廣泛的社會討論——關于楊本芬是否構(gòu)成抄襲這一核心問題，網(wǎng)友們各執(zhí)一詞、爭論不休。“抒情的森林”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也坦言，楊本芬的抄襲事件發(fā)酵后，各方聲音紛至沓來，他也不禁疑惑：“為什么偏偏楊本芬的事情受到那么多關注？”

為什么是楊本芬?

為什么楊本芬的抄襲事件，能在眾多鑒抄風波中脫穎而出，激起如此大的社會反響？深究背后，主要有以下原因：

其一，楊本芬的作品在營銷層面獲得了巨大成功，已經(jīng)超脫出了“文學圈”。

“花甲之年才開始寫作”“在廚房里寫作”“女性版《活著》”，從作品推出之初，楊本芬就被出版社貼上了諸多極具話題性的標簽。作為一名名不見經(jīng)傳的素人作者，這些標簽精準抓住了大眾的情感共鳴點，為作品的推廣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楊本芬的首部出版作品《秋園》一經(jīng)推出，就收獲了不俗的口碑和銷量；后來陸續(xù)出版的《浮木》《我本芬芳》《豆子芝麻茶》等，也借著前期積累的熱度，持續(xù)獲得市場關注，讓楊本芬迅速從素人作家成長為大眾熟知的知名作家。

而這些標簽也讓楊本芬成功破圈，走進了大眾視野，收獲了遠超文學愛好者的廣泛關注。這種跨圈層的熱度，讓她的作品不再是小眾圈層的讀物，而是成為大眾熱議的文化符號，也正因如此，一旦出現(xiàn)抄襲爭議，其影響范圍和引發(fā)的反響，自然遠超其他局限于文學圈的作家。

其二，在“非虛構(gòu)寫作”“女性寫作”盛行的當下，大眾對該類型作品抱有極高的期待，而楊本芬的“塌房”打破了這份期待。

作為一名“素人作家”，大眾對楊本芬的期待，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文學性，更多聚焦在其作品的真實性上——“一個被認為一輩子只是圍著灶臺轉(zhuǎn)的奶奶，終于說出了她的一生故事”。但實際上，楊本芬這部作品究竟是否是嚴格的非虛構(gòu)寫作，還是更多偏文學想象，也頗有爭議。

有部分人為楊本芬辯護，稱其抄襲的大多只是環(huán)境描寫等次要內(nèi)容，核心故事本身依然是真實的；但隨著網(wǎng)友的深入挖掘，越來越多的證據(jù)顯示，其作品中部分關鍵故事情節(jié)和人物設定，也與其他作者的作品存在“異曲同工”之妙，甚至有明顯的借鑒痕跡。正因為大眾此前對其作品的真實性抱有極高期待，這份期待與現(xiàn)實的落差，才讓楊本芬的抄襲爭議顯得格外刺眼，也讓很多讀者感到意外和失望。

沉默的大多數(shù)

無論楊本芬的致歉是否能完全平息爭議，不可否認的是，在眾多涉事作家中，她愿意公開表態(tài)、承認錯誤的行為，已經(jīng)足夠稀缺。

但問題隨之而來：為什么大多數(shù)涉事作家、出版社，都不愿正視抄襲指控，選擇沉默以對？

目前關注“鑒抄”話題的，大多是關注文學新聞的資深讀者，這個圈層相對局限，并未真正撼動作家和出版社的核心利益；而且，當前的鑒抄爭議，更多停留在道德譴責的層面，尚未上升到法律層面的明確界定，這也讓很多涉事方有了“沉默的底氣”。

對于涉事作家而言，保持沉默或許是當下最“理性”的選擇。一方面，在鑒抄證據(jù)相對明確的情況下，倘若妄加狡辯、拒不承認，很可能會激起網(wǎng)友更洶涌的指控，進一步擴大負面影響；另一方面，若公開承認抄襲，不僅會遭到大眾的道德譴責，更可能從此身敗名裂，徹底斷送自己的文學之路，代價過于沉重。而出版社與作者的“若即若離”，也使得涉事出版社可以選擇置身事外，讓作者“文責自負”。

說到底，既然缺乏足夠的外在壓力推動抄襲爭議得到實質(zhì)性解決，涉事方自然有了將問題懸置、不予回應的動力。某種意義上，正是因為沒有完善的原創(chuàng)保護機制，也沒有配套的剛性懲戒體系，才讓沉默不再是無奈之舉，反而成為涉事作家與出版社應對抄襲指控的可選項，甚至是權衡利弊后的必選項。

但要知道，關注文學的讀者，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消費者”，更是文學尊嚴的守護者。他們對文字的敬畏和熱愛，才是文學能夠長久發(fā)展的根基。面對指控時的沉默，看似是“自保”，實則是對原創(chuàng)精神的漠視，對讀者信任的消耗，也是對文學市場秩序的破壞。

文學創(chuàng)作從來不是孤芳自賞的游戲，原創(chuàng)性是其生命力所在。唯有重申原創(chuàng)的底線、堅守原則，才能守護文學的純粹，才能讓文學真正蓬勃發(fā)展。

讀特&晶報記者 余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