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對伊戰爭 | 波斯塵煙：從文明之巔到戰火彌漫

編者按：

兩河流域的風，吹過五千年的歲月，拂過伊朗高原的每一寸土地，也拂過波斯文明從輝煌到困頓、從開放到封閉的滄桑軌跡。

這片被稱為“東西方十字路口”的土地，曾孕育出地跨亞非歐的龐大帝國，見證過王權的鼎盛與神權的崛起，承載過波斯與猶太兩個民族的千年糾葛，也親歷過什葉派與遜尼派的教派紛爭。

如今，美以聯軍的炮火劃破德黑蘭的天空，硝煙彌漫在霍爾木茲海峽的上空，昔日的文明古國再度陷入戰火的煎熬。

當爆炸聲取代了波斯詩歌的吟唱，當流離失所的身影淹沒了曾經的繁華，我們不得不回望這段跌宕的歷史，追問那些深埋在歲月里的恩怨與變遷，探尋這場戰爭背后的進步與倒退，思索伊朗人民與歷史的未來抉擇。

撰文 | 南方

圖片來源 | 網絡

01.

榮光起點：開放鼎盛的黃金時代

波斯文明的起點，是一片充滿榮光的土地。公元前6世紀，居魯士大帝揮師東進，建立起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地跨亞非歐三大洲的阿契美尼德王朝，開啟了波斯帝國的黃金時代。

彼時的波斯，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大流士一世推行的行省制、統一的貨幣與度量衡，修建的御道成為絲綢之路的雛形，《居魯士圓柱》更是被視為人類最早的人權文獻之一，彰顯著這個帝國的包容與開放。

那時的波斯，不排斥異質文明，不禁錮思想自由，猶太人在“巴比倫之囚”的絕境中，被居魯士大帝救贖，允許重返耶路撒冷重建圣殿，這份恩情被猶太人銘記千年，《圣經·舊約》中，居魯士被尊為“上帝的受膏者”。

此后千年，從薩珊王朝的祆教興盛，到阿拉伯帝國統治下的伊斯蘭化，波斯文明始終以開放的姿態吸納多元養分，菲爾多西的《列王紀》、哈菲茲的詩歌，在東西方文明的交融中綻放出璀璨光芒，那時的波斯，富足而從容，是世界上最具活力的文明之一。

然而，這份開放與富足，終究沒能抵御歷史的浪潮。從王權到神權的轉向，從開放到封閉的沉淪，從富足到貧窮的墜落，如同一場漫長的悲劇，在波斯大地上緩緩上演。

02.

王權的末路與神權的崛起

這一切的轉折，始于1979年那場震驚世界的伊斯蘭革命，而這場革命的種子，早已在巴列維王朝的統治中悄然埋下。

巴列維王朝時期，禮薩·汗父子推行世俗化、西方化的“白色革命”，憑借豐富的石油資源，伊朗一度躋身中東富裕國家，德黑蘭的街頭高樓林立，女性獲得了選舉權與就業權，著裝與社交限制大幅放寬，教育與就業機會顯著增加，看似一派現代化的繁榮景象。

但這份繁榮是脆弱的，財富高度集中于王室、權貴與西方資本，底層民眾與農村人口未能共享石油紅利，貧富差距急劇擴大；巴列維國王的君主獨裁統治，依靠秘密警察“薩瓦克”壓制異見，剝奪民眾的政治自由，激進的世俗化改革更是沖擊了民眾的宗教傳統與價值觀，引發了教士階層與保守民眾的強烈不滿。

此時的波斯，早已不是那個包容開放的文明古國，而是一個被內部矛盾與外部依附撕裂的國家，王權的腐朽與不公，為神權的崛起鋪平了道路。

1979年，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推翻了巴列維王朝，建立起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共和國，伊朗徹底完成了從王權到神權的轉變。

霍梅尼提出“不要東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蘭”的立國口號，將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定為國教，以宗教教義作為國家治理的根本準則，徹底逆轉了巴列維王朝的世俗化政策。

這場革命，初衷是推翻獨裁、反抗西方控制、追求公平正義，卻最終走向了另一種極端——神權凌駕于一切之上。

宗教律法取代了世俗法律，社會生活被嚴格的宗教規范所束縛，女性被強制佩戴頭巾，參政、就業與社交自由受到極大限制，曾經開放包容的社會氛圍，被封閉保守的宗教規訓所取代。

從王權的獨裁到神權的專制，伊朗失去的不僅是世俗化的現代化進程，更是開放多元的文明底色；從積極擁抱西方、吸納世界養分，到徹底與西方決裂、固守宗教傳統，伊朗的發展之路，陷入了封閉的困境。

03.

封閉與貧窮的雙重困境

封閉必然導致落后，而外部的制裁與內部的失衡，則加速了伊朗從富足到貧窮的墜落。

巴列維王朝時期，石油紅利帶來的繁榮雖具虛假性，但至少讓伊朗擁有穩定的財源與相對較高的民生水平。

伊斯蘭革命后，伊朗與西方陣營徹底對立，美國及歐洲實施了長達數十年的金融、石油、貿易全方位制裁，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運輸雖為伊朗帶來一定籌碼，卻也因沖突頻發而陷入不穩定，石油出口與外匯收入被嚴重遏制，國家失去了穩定的經濟支撐。

同時，伊朗深陷“資源詛咒”，經濟過度依賴石油出口，非石油產業、制造業與民營經濟長期萎縮，抗風險能力極差。

國內經濟被宗教基金會、革命衛隊關聯企業壟斷，資源分配向特權集團傾斜，腐敗與低效推高了通脹，貨幣持續貶值，食品、日用品價格飛漲，失業率居高不下，普通民眾的購買力大幅縮水，大量人口生活在貧困線邊緣。

曾經的中東富裕國家，如今深陷民生困頓，曾經的繁華街巷，如今也難掩蕭條與疲憊，這份從富足到貧窮的落差，是伊朗人民心中難以磨滅的傷痛。

04.

千年恩怨與教派紛爭

在波斯文明的跌宕歷程中，民族與教派的恩怨，如同兩條交織的暗線，深刻影響著這片土地的命運。

（一）波猶恩怨

波斯人與猶太人的恩怨，更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反轉劇，從千年友邦到不共戴天，其間的糾葛令人唏噓。

兩千多年來，波斯大地一直是猶太人的“避風港”，居魯士大帝的救贖之恩，薩珊王朝的寬容政策，讓猶太人在波斯境內自由信仰、繁衍生息，甚至擔任政府官員、商人等重要職位，兩個民族通商通婚、和睦相處，沒有爆發過大規模的民族沖突。

近代以來，1948年以色列建國后，遭到周邊阿拉伯國家的聯合孤立，而巴列維王朝時期的伊朗，同樣面臨阿拉伯民族主義的威脅，且兩國都是美國在中東的重要盟友，共同的處境讓兩國開啟了長達30年的“蜜月期”——以色列向伊朗提供先進的農業技術、武器裝備和情報支持，伊朗則向以色列供應廉價石油，兩國情報機構聯手應對地區威脅，彼時的伊朗，是中東少數允許猶太人自由生活的國家，境內猶太社群規模達10萬余人，是中東最大的猶太社區之一。

一切的反轉，都源于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

霍梅尼政權將什葉派伊斯蘭教作為國家唯一的意識形態，將猶太復國主義與以色列的存在視為對伊斯蘭世界的褻瀆，公開將以色列稱為“小撒旦”“伊斯蘭世界心臟的毒瘤”，反對以色列從外交政策上升為宗教義務。

為了強化反以意識形態，伊朗關閉以色列駐德黑蘭大使館，廢除與以色列的所有合作協議，斷絕一切官方往來，還將每年齋月最后一個星期五定為“耶路撒冷日”，號召全世界穆斯林團結起來對抗以色列。

地緣政治的重構，進一步加劇了雙方的對抗：伊朗以“伊斯蘭革命輸出者”自居，支持巴勒斯坦抵抗組織、黎巴嫩真主黨，胡塞武裝，構建起針對以色列的“抵抗之弧”；以色列則將伊朗的核計劃與代理人勢力視為生存威脅，頻繁對伊朗核設施、軍事目標發動空襲，暗殺伊朗核科學家，兩國陷入“襲擊-報復”的惡性循環。

曾經的千年友邦，如今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這份恩怨的背后，不是民族仇恨的延續，而是意識形態、地緣政治與國內政治的徹底重構。

（二）教派紛爭

除了波猶恩怨，穆斯林什葉派與遜尼派的教派紛爭，也貫穿了伊朗近代以來的歷史，成為中東地區動蕩的重要根源。

什葉派與遜尼派的分歧，源于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后，關于繼承人的爭議——遜尼派主張選舉產生哈里發，什葉派則認為只有穆罕默德的后裔才有權繼承哈里發之位。這種宗教教義上的分歧，經過千年的演變，逐漸演變為政治、經濟、軍事上的全面對立。

1501年，薩法維王朝建立，伊斯瑪儀一世強制推行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為國教，與遜尼派主導的奧斯曼帝國長期爭霸，用宗教凝聚波斯民族認同，奠定了今日伊朗什葉派核心的國家底色。

此后數百年，什葉派與遜尼派的紛爭從未停歇，伊朗作為中東地區最大的什葉派國家，始終與遜尼派主導的沙特、阿聯酋等國存在深刻的矛盾，雙方在也門內戰、伊拉克局勢等問題上相互角力，教派沖突與地緣博弈交織在一起，進一步加劇了地區的動蕩與不安。

對于伊朗而言，什葉派不僅是一種宗教信仰，更是國家認同的核心，是凝聚國內共識、對抗外部威脅的重要力量，但這種以教派劃界的對立，也讓伊朗陷入了孤立的困境，難以與周邊國家實現和解，也為外部勢力的介入提供了可乘之機。

05.

戰火中的文明倒退

如今，美以聯合發動的“咆哮雄獅”“史詩怒火”等軍事行動，與伊朗“真實承諾4”的反擊行動形成激烈對抗，沖突已從雙邊打擊擴散至整個中東地區，戰火的硝煙籠罩著這片古老的土地。

截至2026年3月2日，美以空襲已造成伊朗555人死亡，131座城市受波及，黎巴嫩、伊拉克等國平民也因沖突傷亡，曾經的寧靜被爆炸聲打破，無數伊朗人民被迫逃離家園，陷入流離失所的困境。

這場戰爭，究竟是進步，還是倒退？答案，藏在波斯文明的千年脈絡里，藏在伊朗人民的苦難與期盼中。

從表面上看，美以宣稱發動戰爭是為了遏制伊朗的核計劃、打擊恐怖主義，但本質上，這是一場地緣政治的博弈，是美國維護其中東霸權、以色列謀求地區主導地位的手段。

這場戰爭，打破了中東地區的力量平衡，美國“愛國者”“薩德”與以色列“鐵穹”組成的多層防空網，在伊朗高超音速導彈、無人機蜂群的打擊面前也一度失效，打破了美制裝備不可戰勝的“神話”，推動全球軍事技術迭代與軍貿市場洗牌，但這一切的代價，是無數平民的生命與家園的毀滅。

從文明發展的角度來看，這場戰爭無疑是一場倒退——它摧毀了伊朗的基礎設施，中斷了伊朗的發展進程，撕裂了社會的凝聚力，讓曾經璀璨的波斯文明再度陷入沉淪；它加劇了民族與教派的仇恨，讓波猶恩怨、什葉派與遜尼派的紛爭進一步升級，讓中東地區陷入“仇恨-報復”的惡性循環；它違背了人類文明的進步潮流，以暴力手段解決分歧，無視平民的生命權與發展權，與文明的包容、和平、進步背道而馳。

06.

人民將如何選擇？

戰爭之下，最艱難的是伊朗人民，而最關鍵的抉擇，也落在了伊朗人民的肩上。

如今的伊朗，深陷內憂外患：內部，神權統治的封閉性與民眾對自由、公平的渴望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世俗派與保守派的分歧不斷加劇，民生的困頓讓民眾的不滿情緒持續高漲；外部，美以的軍事打擊與長期制裁，讓國家的發展舉步維艱，“抵抗之弧”的支撐雖能帶來一定的反擊力量，卻也讓伊朗陷入了長期的戰爭消耗。

伊朗人民將如何選擇？是繼續堅守神權統治，在封閉與對抗中艱難求生；還是推動改革，打破宗教規訓的束縛，擁抱開放與多元，在和解與發展中尋找出路？是繼續深陷仇恨的漩渦，與以色列、遜尼派國家持續對抗；還是放下恩怨，尋求民族與教派的和解，共同維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或許，伊朗人民的抉擇，早已藏在他們的歷史與內心深處。

他們曾擁有開放包容的文明，曾享受過富足安寧的生活，也曾經歷過王權的獨裁與神權的禁錮，經歷過戰爭的苦難與民生的困頓。

他們渴望和平，渴望擺脫制裁與戰火的煎熬，渴望重新擁有穩定的生活與光明的未來；他們渴望自由，渴望打破宗教規訓的束縛，渴望女性能夠擁有平等的權利，渴望社會能夠回歸開放與多元；他們渴望尊嚴，渴望自己的國家能夠擺脫外部勢力的干涉，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重現波斯文明的榮光。

這份渴望，或許就是伊朗人民未來的抉擇方向——打破封閉，擁抱開放；放下仇恨，尋求和解；擺脫神權的過度束縛，平衡傳統與現代；拒絕外部干涉，堅持獨立自主，在發展中解決內部矛盾，在和平中實現國家的復興。

而歷史的選擇，從來都與人民的渴望同頻共振。波斯文明的千年歷史，早已證明：開放包容才能走向繁榮，封閉保守只會走向落后；和平發展才能實現進步，戰爭對抗只會帶來毀滅；尊重多元才能凝聚力量，固守對立只會陷入孤立。

這場美以對伊戰爭，不是歷史的進步，而是文明的倒退，它打破了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摧毀了民眾的幸福與安寧，也讓人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暴力無法解決分歧，仇恨無法帶來未來，唯有和平、和解、開放、發展，才是伊朗的出路，才是中東地區的出路，才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正確方向。

07.

結語：塵煙未盡，文明不息

兩河流域的風，依然在吹，只是風中多了硝煙的味道，多了人民的嘆息。波斯文明的塵煙，在戰火中彌漫，卻從未徹底消散。

我們期盼，戰火能夠早日平息，硝煙能夠早日散盡，伊朗人民能夠擺脫苦難，重新擁抱和平與安寧；我們期盼，伊朗能夠打破封閉與對立，在歷史的抉擇中找到正確的發展之路，重現波斯文明的璀璨光芒；我們期盼，民族的恩怨能夠化解，教派的紛爭能夠平息，中東地區能夠實現和平與穩定，讓文明的光芒，照亮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無論經歷多少磨難，文明的火種終將延續。

波斯文明的千年滄桑，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縮影，它的輝煌與沉淪，它的恩怨與變遷，都在提醒著我們：和平來之不易，開放才能共贏，唯有堅守文明的初心，尊重人民的渴望，才能走向更加光明的未來。

而這場美以對伊戰爭，終將成為歷史的一段插曲，留下的，是對戰爭的反思，對和平的珍視，對文明進步的不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