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價波動加劇 直播間“金銀鎖價”玩法不靈了？

記者 老盈盈

3月初，貴陽市的彭女士來到當地一家珠寶門店，用此前在直播間購買的銀條鎖價券購買100克銀條。1月底，這家珠寶商在直播間里推出了99元金條和銀條鎖價券的春節促銷活動，可按到店當天的黃金或者白銀大盤價加少量工費購買金條或者銀條（金價每克加90元工費，銀價每克加5元工費）。該鎖價券30天內有效。

彭女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2月初購買了該銀條鎖價券，想著有效期快到了，就打算到店購買銀條。購買當天白銀大盤價為21.3元/克，她向門店工作人員出示了鎖價券后，以26.3元/克（大盤價+5元工費）的價格順利購買了100克銀條，向珠寶商家支付了2630元。

3月5日，經濟觀察報記者致電上述珠寶商家，對方稱該促銷活動前幾日已經結束，后續會不定期根據貴金屬價格波動推出類似鎖價促銷活動，如價格上漲，鎖價券會高于99元，反之則會低于99元。

據記者了解，近期一些珠寶商家在直播間推出鎖價券或以“可支付定金鎖定當前價格，后續再支付尾款”的營銷手段吸引消費者，但當金銀價格上漲時，一些商家也會以各種理由拒絕售賣，并將定金全額退還予買家。

定金鎖價

彭女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鑒于近期貴金屬價格波動較大，此前她一度擔心能否用鎖價券以大盤價的價格購買。因為她看到當地媒體報道，有消費者于2月初以同款鎖價券到店打算以22元/克的價格購買200克銀條時，卻被店員以“虧損太大無力承擔”為由拒絕履約，并提出“購買100克”的替代方案，后來在該消費者通過平臺客服投訴后才得以解決。

肖女士就遇到了商家因價格上漲而將定金全額退還的情況。她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講述了她的遭遇。2月28日下午，山西大同的肖女士在直播間刷到了她此前驗貨的一家珠寶回收商，對方曬出一批新到貨——克重為1000克/條的銀條，她心里一動，立即點擊了屏幕右下方的“立即咨詢”，而后跳轉至微信。加上商家微信后，肖女士詢問銀條“上車”價格。對方報價25元/克，并稱如果要多幾條，還能再優惠點。肖女士打算買3條，從24.8元/克一直砍價至24.5元/克，最后在24.6元/克成交。商家讓肖女士先交定金3000元以鎖定價格。

沒想到一個小時之后，商家發來消息稱“中東地區局勢發生變化，3月2日（銀價）估計就漲上去了，不賣了”，并把定金退回給了肖女士。對方后續稱可以按照25.3元/克的價格出售，但肖女士堅持不能超過25元/克，最后雙方不了了之。肖女士向記者表示，購買貴金屬這么久，第一次遇到如此沒有誠信的商家，但因為只有微信聊天記錄，沒有簽訂正式的協議或合同，可能很難維權。

就此，北京市京師（深圳）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律師、珠寶行業法律事務部主任邱麗平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只有聊天記錄，沒有正式合同”的情況完全可以維權，但需要做好證據準備工作。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微信聊天記錄屬于“電子數據”，是法定的證據種類之一。在合同糾紛案件中，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郵件往來等均可作為證明合同關系成立及履行的證據。

中東地區局勢升級后，貴金屬價格波動較大。據經濟觀察報記者了解，在貴金屬行業，除了存在因價格上漲商家反悔不賣的情況外，還有因價格下跌顧客反悔不買的現象。

一位深圳的水貝商家就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最近有一位大姐向他購買100克黃金，但隨后金價跌了20元/克，意味著這位大姐會損失2000元，但她在只轉了1000元的定金之后就“跑單”了。事實上，當買家下單后，商家會到“料行”購買對應克重的黃金原料，如果買家反悔不支付尾款，損失需由商家承擔。該水貝商家稱，他已經不止一次遇到顧客反悔的情況。此前也有另外一位大姐以21.5元/克的銀價鎖價，但后來銀價下跌，這位大姐居然要求重新鎖價，他當然不會同意。

在這位商家看來，鎖價的核心是雙向守約，定金的作用就是擔保履約，鎖價前顧客得想清楚，鎖價后無論漲跌，買賣雙方都得認賬，避免因價格波動要求改價或者“跑單”，從而引發糾紛。這位水貝商家續稱，以后有顧客若想購買大克重黃金，他會要求顧客多交定金，避免因金價波動而再次出現“跑單”情況。

全款鎖價

經濟觀察報記者從采訪中了解到，一些貴金屬商家因為擔心定金鎖價帶來的風險和麻煩，自身并不賭價格漲跌，因此要求顧客全款鎖價購買貴金屬，而對于現貨產品會按照當日的實時價格出售商品。

一位采用全款鎖價的商家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當買家覺得某款黃金在當前金價，例如1180元/克合適時，需要支付全款。商家會用這筆錢去料行購買對應克重的黃金原料。一旦原料買入，后續無論金價漲跌，哪怕等1個月才出貨，顧客的購買價格都已鎖定，僅需在出貨時補加工費即可拿貨。一旦顧客鎖價，無論后續價格漲或跌，顧客都須認賬。如果顧客沒有鎖價，商家可以按照出貨當天的價格來給顧客進行結算。

邱麗平表示，在黃金板料批發環節，料商與上游供應商（如中國黃金等）之間的鎖價協議通常時效極短，這一行業慣例的根源在于上游供應商自身也面臨巨大的價格波動風險。料商承接下游客戶的定金訂單后，通常需要通過上海黃金交易所等正規平臺進行反向對沖操作來轉移風險。例如，料商與客戶約定以800元/克鎖價賣料1公斤黃金，料商會立即在交易所以800元/克買入1公斤黃金T+D合約，若后續金價漲至820元/克，料商按800元/克給客戶結算，則虧損20元/克，但可通過交易所平倉賺取20元/克，盈虧抵消。

邱麗平亦稱，但這種風險對沖機制要求下游客戶的定金必須及時足額到位，料商才能同步完成對沖操作。如果客戶定金遲遲不到，料商就無法鎖定對沖成本，一旦金價劇烈波動，料商將直接暴露在風險敞口中，這正是料商對付款時效極為敏感的商業邏輯所在。

廣東南方黃金市場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宋蔣圳則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全款定價和定金定價的模式在本質上并沒有太大區別，主要取決于業務生態和雙方的信任關系。比如，在關系比較熟、信用約束不強的情況下，買家可以先鎖定價格，之后再提貨并補足尾款，這和普通商品的訂貨流程類似。但黃金的特殊性在于價格波動極大，這就延伸出了類金融的行為：當價格上漲時，賣家可能選擇放棄實物交割，退還定金；而當價格下跌時，買家也可能選擇不要定金，以此規避損失。如果這種只鎖定價格、不進行實物交割的行為頻繁發生，就會從單純的商品訂貨行為變成類似于期貨的交易行為。

是否屬于真實的實物交易？

邱麗平表示，從法律定性上，需要區分兩種情形。第一種是真實的實物交易。如果買賣雙方確實以實物交割為目的，有證據證明雙方的真實意圖是買賣黃金實物，例如合同中明確約定交割義務、雙方有歷史實物交割記錄、交易規模與雙方經營能力匹配等，那么這種定金鎖價交易協議應認定為有效的遠期買賣合同。在此情況下，若買賣雙方出現違約，應當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

第二種則名為實物交易、實為對賭。如果雙方并無真實的實物交割意圖，交易的核心目的是利用價格波動賺取差價，允許“平倉離場”、僅結算價差而不提實物，那么這種模式很可能會被認定為非法期貨交易。根據《期貨交易管理條例》第四條、第六條的規定，期貨交易應當在依法設立的期貨交易所等場所進行，未經批準任何單位不得組織期貨交易。

那么，如何判斷一筆交易是否屬于非法期貨交易？邱麗平稱，中國證監會《關于認定商品現貨市場非法期貨交易活動的標準和程序》提供了兩個核心判斷標準：一是交易標的為標準化合約——即除價格外，合同的其他條款（如成色、重量、交割期限等）是否統一規定；二是交易方式允許對沖平倉了結權利義務，即參與者可以通過反向買賣結束交易，而不進行實物交割。如果同時滿足這兩個特征，無論形式上如何包裝，都構成變相期貨交易。在此基礎上訂立的合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應認定為無效合同。

2月13日，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聯合中國人民銀行深圳市分行、深圳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深圳監管局等十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規范黃金市場經營行為的公開提示》（下稱《提示》），違規開展黃金預定價交易、杠桿交易、延期交易等非法活動被列為重點整治內容?！短崾尽穱澜髽I通過微信群、小程序、app、網站等互聯網平臺，以黃金回收和預定價買賣料名義，允許客戶繳納保證金鎖定金價、按價差結算，允許平倉離場，未實際開展黃金實物交割的行為。

邱麗平表示，這意味著未來凡是脫離實物交割的預定價交易，被認定為非法交易的可能性將大幅提高。對于消費者而言，參與此類交易的風險正在加大。對于合規的實物交易，則需要保留充分的證據證明實物交割的真實意圖，以與非法對賭模式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