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讓中國文化釋放“酷力量”

本報記者 李迅典

編者的話：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很多文藝界全國政協委員都關注當下最熱的文化議題之一——中國“酷文化”。從系列電影《哪吒》、游戲《黑神話：悟空》，到潮玩拉布布、微短劇，近年來中國文化“酷力量”持續圈粉全球，成為現代中國的新文化符號。中國文化的“酷”到底源自何處？Z世代能為文藝發展帶來哪些改變？帶著這些問題，《環球時報》專訪了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征，香港歌劇院藝術總監、男高音歌唱家莫華倫，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三位全國政協委員，共話新時代文化傳播的新路徑與新可能。

馮遠征：酷，守正創新并行的最好詮釋

“作為文藝工作者，我們既要守正，也要創新，堅守人藝的根不能丟，藝術的根不能丟。”全國政協委員、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征，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始終將“傳承”與“創新”作為核心關鍵詞。

談及中國“酷”文化的內核，馮遠征將目光聚焦于傳統藝術之美與現代表達的深度融合。“中國傳統藝術的美，是我們不可忽視的優勢。”他舉例道，漢服與現代漢服的流行、外國人對中國春節的熱衷，都是文化魅力的直接體現。而在話劇領域，這份“酷”具象化于舞臺之上：去年北京人藝新創《風雪夜歸人》，以現代手法解讀經典，舞美兼具中國韻味與年輕審美；復刻版《駱駝祥子》則讓年輕演員在傳承老藝術家技藝中，守住話劇精神內核。“這種‘守正與創新并行’的實踐，正是中國‘酷’文化的最好詮釋。”馮遠征說道。

Z世代的文化角色轉變，在話劇領域尤為突出。馮遠征表示，如今北京人藝的主流觀眾已變成“90后”和“00后”，這些年輕觀眾“不看流量，只看作品質量”，不少人甚至成長為有專業眼光的“職業話劇觀眾”，其專業反饋反向推動著創作提質。演員隊伍中，Z世代力量也在崛起：去年《駱駝祥子》主演多為“90后”“95后”，甚至有“00后”演員飾演祥子。“起初我們還擔心觀眾會不會不接受，沒想到上座率超95%，反響極佳。”馮遠征坦言，這些年輕人視野開闊、思維活躍，對新生事物敏感，正為話劇創作注入全新可能。

在馮遠征看來，Z世代給中國文藝帶來的新氣質，核心是“在守正基礎上的創新突破”。“他們的思維方式和我們這一代不一樣，未來一定會出現一批和傳統戲劇不一樣的作品。”他同時強調，創新不能脫離根基：“話劇的本質是人，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共鳴，年輕演員可以用創新思維賦予話劇新能量，但首先要明白話劇的本質，修煉好內功。”

對于青年文化的主流化，馮遠征認為，Z世代觀眾的崛起就是最好的證明。“以前話劇觀眾以中老年為主，現在年輕人成為主流，他們的審美和需求正在塑造話劇的發展方向。”他表示，這便是“雙向奔赴”——年輕觀眾對高質量作品的需求，推動文藝工作者注重創作質量；而文藝工作者的堅守與創新，也讓青年文化擺脫“小眾”標簽，成為主流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談及人工智能對文藝創作的影響，馮遠征坦言，他曾嘗試用AI寫劇本大綱，“AI能給出完整框架，但缺少人情味和個性化，只是大數據的提煉，無法替代人類的情感表達”。他認為AI可作為輔助工具提高效率，但絕不能替代人類演員的舞臺呈現：“我常跟年輕演員說，你們可以用AI，但最終呈現在舞臺上的是自己。”舞臺的魅力在于人與人的真實互動，這是AI無法復制的，年輕演員需警惕對AI的過度依賴。

在國際傳播中，馮遠征認為中國青年文化的“酷實力”，核心在于傳統藝術的獨特魅力。他分享了北京人藝在圣彼得堡的演出經歷：《知己》的服裝布景、《司馬遷》的漢朝服飾、《張居正》的大寫意舞臺呈現，都讓俄羅斯觀眾驚嘆，“看完《張居正》后，十幾分鐘的鼓掌、十幾次的謝幕，讓我們看到了中國文化的國際吸引力”。馮遠征表示，中國文化走出去無需刻意迎合西方審美，在繼承傳統精髓的基礎上結合當下審美進行現代化表達，才能更具生命力。

談及Z世代眼中的新中式美學，馮遠征認為核心是“傳統元素的現代化轉化”。“就像《風雪夜歸人》的舞美，很中國但又很現代；漢服被年輕人改良成日常穿搭，既保留傳統韻味，又符合現代需求。”他觀察到，Z世代不局限于復刻傳統，而是將傳統元素與生活結合，這種“古為今用”的方式，讓新中式美學走進生活，讓傳統文化煥發新生。

對參與文化創作、傳播的Z世代，馮遠征寄予期望：“希望他們珍惜平臺和機會，先打好基礎、理解藝術本質，再用創新思維為中國文藝帶來更多顛覆性創造。”他建議，要加強對青年創作者的引導培養，鼓勵創新、堅守底線，同時為年輕演員提供更多實踐平臺，讓他們在經典復刻與新劇創作中成長。

張頤武：Z世代趕上了好時機

“中國文化現在的‘酷’，在于它具有非常強的國際時尚魅力，能夠引領潮流、帶動風尚，這種影響力是以前沒有的。”作為深耕文化評論領域的學者，全國政協委員、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結合當下文化現象，向《環球時報》記者解讀文藝創新的未來方向。

張頤武認為，中國“酷”文化的核心體現在“觸達性強”與“韌性十足”。“以前文化傳播集中在小眾愛好者中，現在已能觸達全球普通公眾，形成‘酷’的共識。”他舉例道，網紅文創、全球流行的微短劇，讓中國文化走出“象牙塔”，成為融入日常生活的潮流元素。而這份“酷”的韌性，源于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2025年我國人均GDP達99665元，比上年增長5.1%，為文化創造提供了堅實基礎，也讓國人的文化需求不斷提升，這份內在動力讓中國文化的‘酷’得以持續。”

張頤武將Z世代的文化角色蛻變，視為時代發展的必然和中國文化自信的體現。“中國的Z世代約有2.6億人，他們視野開闊、教育素養高，既有豐富的國際視野，又有很強的本土文化發掘能力。”他表示，Z世代與前幾代人的最大區別在于，其不再是文化領域的“追趕者”，而是“參與者”與“引領者”，“他們心態自由，能平視世界，在把握全球潮流的同時凸顯中國文化特色，快速完成了角色轉變”。

在張頤武看來，Z世代為中國文藝注入的新活力，核心在于“情緒價值的凸顯”與“新形態的涌現”。“年輕人更注重感性滿足，其創作能精準捕捉同代人的情感需求，引發強烈共鳴。”同時，互聯網、AI等技術為Z世代搭建了全新創作平臺，“微短劇、短視頻等新形態，讓年輕創作者能在擅長的領域施展才華”。張頤武強調，這些新形態不僅豐富了中國文藝內涵，更提升了國際競爭力：“我們的網文、網游、微短劇在全球處于領先地位，這正是Z世代帶來的新可能。”

談及青年文化在國際傳播中的“酷實力”，張頤武總結了三大獨特優勢：一是“制造業支撐”，中國強大的制造業和經濟基礎讓Z世代創造的文化新形態能快速走向全球；二是“AI技術領先”，讓年輕人能更好地利用技術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作品；三是“文化不脫鉤的窗口期”，全球文化領域交流持續，為青年文化傳播提供了絕佳機會。他表示，“當前中國文化全球好感度持續提升，正是Z世代發揮作用的好時機。”

莫華倫：香港助力“酷”文化走向世界

以歌聲為媒，架起中外文化交流的橋梁，是全國政協委員、香港歌劇院藝術總監、男高音歌唱家莫華倫多年的堅守。“我每一次去國外演出，一定會唱一首中國歌，通過歌聲傳遞中國文化的力量。”

在莫華倫心中，中國文化的“酷”，既藏在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里，也體現在現代中國的發展成就中。“昆曲有600多年歷史，比西洋歌劇更悠久。京劇傳統服裝精致且細節滿滿，每次出國演出都備受青睞。”莫華倫強調，傳統文化的歷史與審美價值，是中國文化最獨特的優勢。而現代中國的發展，更為這份“酷”增添新內涵：“中國已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改革開放40多年成就令人驚嘆，但很多外國人對現代中國了解不足，這就需要我們通過文化傳播，展現真實、強大、有魅力的中國。”

Z世代的文化角色蛻變，讓莫華倫尤為關注，尤其在流行音樂領域。“以前中國年輕人偏愛歐美流行樂，受西方文化影響較深；現在，中國有了自己的流行作品，融入中國元素、傳遞中國情感，這是很好的轉變。”他認為，Z世代已從被動接受西方文化，轉變為主動創作、傳播本土文化：“韓國流行組合能風靡全球，中國年輕人也可以，只要堅守自身風格、融入中國元素，一定能在世界流行音樂領域占據一席之地。”

莫華倫表示，Z世代給中國文藝帶來的新邏輯，核心是“自信與包容”。“現在的年輕人視野開闊，不盲目崇洋媚外，也不閉門造車，既吸收國外優秀文化，也堅守本土文化。”他舉例道，很多年輕音樂人將京劇、昆曲元素融入流行音樂，既保留傳統韻味，又貼合年輕審美，讓傳統音樂以更“酷”的方式走進大眾視野。同時，Z世代通過短視頻、社交媒體等靈活方式，能快速將中國文化傳播到世界各地，實現“輕量化”廣泛傳播。

對于青年文化的主流化，莫華倫認為這是文化自信的體現。“以前很多人覺得青年文化是‘小眾’‘非主流’的，但現在，Z世代的審美和生活方式，正在塑造當下的文化潮流。”他表示，這是主流文化主動吸納青年文化的優秀元素，形成雙向融合、共同發展的局面，“流行音樂中的中國元素被廣泛認可，就是最好的證明”。

?相比宏大敘事，莫華倫認為青年文化的“酷實力”在國際傳播中更接地氣、更易傳播。“青年文化貼近生活，能體現年輕人的精神面貌，更容易被國外年輕人接受。”他表示，中國青年文化的國際傳播有幾大優勢：一是傳統文化的支撐，二是Z世代的傳播能力。此外，“香港與國際接軌，可助力中國青年的‘酷’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