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變局”下的中國商人與企業

經濟觀察報 記者 張銳

2月28日以來，以色列與美國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波及多個中東國家，引發地區安全格局劇烈震蕩。同時，中東地區局勢的持續升級，給全球貿易帶來新的不確定性，也給正在開拓中東市場的中國商人與企業帶來嚴峻考驗。

3月5日，仍在迪拜從事商旅服務工作的中國人Michael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當地交通、商業已經開始恢復，人們正在從震驚的情緒中平復下來，但他近期跟進的中國相關商務行程已全部取消或暫緩。

過去幾天，Michael與朋友們在迪拜多次聽見巨大的爆炸聲，以及“看見攔截的導彈在天上炸開”?！?月1日、2日，我們附近超市里的米、面、油等生活物資都被搶空了?！盡ichael說，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戰爭的真實場面。

3月5日，廣東綠之洲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賴小信焦灼地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他與中東客戶的業務洽談不得不暫緩推進。該公司以生產、銷售紙尿褲產品為主，出口業務正在從東南亞市場轉向中東市場發展，目前中東局勢的前景不明朗，這令他和客戶都感到擔憂。

寧波（中國）供應鏈創新研究院在3月3日發布的《中東地緣局勢演變與全球供應鏈風險展望》報告中認為，中東地緣局勢的演變已從短期突發事件演變為影響全球供應鏈的長期變量。

迪拜的中國人：業務暫停、平復情緒

“我們一開始以為是人工降雨?！睋﨧ichael回憶，迪拜當地時間2月28日下午1點左右，他正駕駛車輛在市中心的街道上，看見空中先后出現4枚攔截導彈（后續看新聞后確認），朝阿布扎比方向發射。

“我們到商場以后聽到大家都在討論‘打仗’，上網看新聞才知道真的出事了?！盡ichael表示，他已在迪拜生活、工作大約2年，此前通過新聞信息大概了解中東局勢的復雜性，但沒有真正靠近過戰爭沖突地區?！鞍⒙撉跏嵌嘣穆糜螄遥习菀恢币詠斫o人的印象是很安全的。”他說。

“我們準備回家的時候，手機突然就開始發警報，把我們嚇到了?！盡ichael的女朋友陳媛媛補充說，當時周圍很多游客的手機也響起警報聲，“大堂一下就亂了起來”。

隨后，Michael通過與迪拜當地以及卡塔爾的朋友聯系了解到，這場戰事波及的范圍比他們想象中更廣?！拔遗笥验_車路過一處空軍基地附近，導彈就在他們一公里左右的位置炸開。”Michael說，他的朋友當時很興奮地給他打電話，但自己第一反應是提醒對方趕緊離開那個區域。

3月1日凌晨，Michael的手機里不斷收到來自政府安全部門的提醒信息：鑒于當前情況存在潛在導彈威脅，請前往最近的安全建筑內避難，并遠離窗戶、門和開放區域，等待進一步指示。

“1日開始，超市的米、面、油最先被搶空，我們只買到幾袋?！标愭骆旅枋龇Q，3月1日和2日，他們注意到街上的人和車都明顯少了很多，平時擁堵的街道突然變得很空曠，緊張的氛圍大約持續至3月3日，陳媛媛注意到“路上的人和車又慢慢多起來了”。

Michael續稱，迪拜的社會環境與中國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禁毒、禁槍，整體是很安全的國家，過去幾年已經有許多中資企業在迪拜投資，這些人與企業在迪拜也形成了“朋友圈”?！斑@也是我選擇留在這里的原因之一?！彼f，這段時間正值迪拜的旅游旺季，原本有很多商旅業務正在跟進，但現在大家都害怕危險，“一部分直接取消（來迪拜的）計劃，一部分延期”。

Michael與陳媛媛受訪時表示，從當前的形勢來看，他們暫時沒有撤離迪拜回中國的想法，未來會根據局勢再做預判。

“現在大家開始正常上班、購物，路上的快遞員也重新跑起來了?！盡ichael說，他們會持續關注中國駐迪拜總領事館的公眾號，“（公眾號）發的提醒我們都有看，緊急聯系方式也記下來了”。

外貿企業：訂單延遲、成本上升

Michael與朋友們的情緒在緩和，但外貿企業主賴小信的焦慮卻在持續上升。

3月5日，深圳貨運代理工作人員陳小云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海運物流費用已經率先受到“中東戰火”的沖擊，目前業內初步估計中東航線海運費會上漲4000-5000美金/40尺柜?！昂罄m還不確定，一些船公司對在途及未提柜的貨物開始征收戰爭附加費，普通柜2000至3000美元，特殊柜4000美元。”她說。

賴小信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他在紙尿褲行業耕耘超過20年，見證了這個行業從中國引進國外到發展自主的過程。自公司啟動出海計劃以來，他希望向世界展示中國制造的超強實力，打造出紙尿褲行業的中國品牌。

2020年開始，賴小信借助TikTok等社交平臺在海外市場的快速崛起，打開了東南亞市場。“現在，（東南亞）競爭太大了?！?月5日，賴小信在受訪時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如今中東局勢不明朗，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這一市場的“打法”。

不僅如此，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臺上，多名外貿從業者分享自己原本談好的訂單因“物流費用上漲、運輸周期拉長”等不可抗力因素陷入僵局，甚至一些客戶直接“失聯”。

“外貿人很容易感受到戰爭的殘忍。”一位外貿從業者稱，他有兩位老客戶分別是烏克蘭和伊朗的，在過去的聊天里總是聽到烏克蘭客戶說他們的城市又被轟炸了，需要躲一躲。如今，住在德黑蘭的伊朗客戶也面臨這樣的處境。

這位從業者說，戰爭不是政治課本上的幾行字，也不是社交平臺上的娛樂化信息——你認識的人正在流離失所，他們鮮活的生命可能隨時面臨威脅。

3月5日，廣東進出口商會副會長張炯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賴小信等上述外貿從業者面對的問題在行業內較為普遍。

他進一步表示，目前，中國出口到中東國家的商品較為豐富，主要包括服裝、家用電器、3C產品、家具以及新能源汽車等。另外，中資企業在當地還有大量的基礎建設項目。

“目前中小型外貿企業的線下交流活動基本停止，見面、參展、出差都暫停了?！睆埦颊J為，這些情況短期內可能難以改善。

不過，當前物流方面的問題最為緊急。3月1日以來，多家第三方咨詢機構、航運交易所等發布的預測報告稱，中東軍事沖突在短期、長期會對航運市場造成不同程度的影響。

寧波航運交易所的報告認為，短期來看，中東區域航運活動陷入停滯、油輪運力吃緊，運價會高位上漲；長期來看，市場對于達成停戰協議、航線恢復的預期并不樂觀，大多數預期為紅海航線、霍爾木茲海峽局部將長期受限。

“綜合來看，中東貿易面臨訂單延遲與成本上升的雙重壓力。”寧波航運交易所的報告說。張炯亦認為，當下，涉中東地區業務的外貿企業進入“低速運轉”的狀態。

出海企業：中東市場仍是重點區域

另一方面，盡管當前局勢復雜，張炯對中東市場的長期價值仍持樂觀態度。“中東是一帶一路的重要樞紐，連接非洲和歐洲。無論是貿易量，還是基建投資，未來都會持續增長?！彼f。

2月28日以來，經濟觀察報記者從小鵬汽車、美的集團等多家上市公司方面獲悉，多數企業在阿布扎比、迪拜方面的業務受到影響，但仍然維持正常的商業運營。

一家自動駕駛上市公司的相關負責人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經與當地監管部門溝通，其在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和沙特首都利雅得的Robotaxi車隊維持正常公開商業運營，在阿聯酋迪拜的Robotaxi車隊暫時停運，等候恢復通知。不過，迪拜車隊雖暫停運營，團隊仍在繼續數據訓練、問題優化等工作。

美的集團方面亦表示，迪拜當地業務仍正常運營，但已向迪拜分公司員工發出“安全提醒”，并提供保障措施。例如，提醒在迪拜當地的同事居家辦公，無事不外出，避免碎片砸落、著名地標被攻擊產生的風險。此外，公司亦與當地超市建立保障供應，協助解決有需要的員工儲備生活物資。

Michael則向記者表示，他在中資企業基建項目的朋友收到了安全提醒，但公司方面并未安排撤離。

一位新勢力車企的歐洲市場負責人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中東與歐洲市場都是核心業務區域，市場地位很重要，“他們的消費力擺在那里，幾乎所有的汽車品牌在中東都有市場開發業務，尤其阿聯酋、沙特和以色列”。他同時提到，一些中國汽車品牌在中東市場耕耘多年，長城、奇瑞等已經建立了渠道和口碑。

“現在局勢有影響，但不會改變長期布局?！痹撠撠熑烁嬖V記者，中東不僅是終端市場，也是通往非洲、歐洲市場的中轉站，“很多品牌在迪拜設區域總部，阿聯酋的中國人也很多，更利于業務開展”。

張炯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中東局勢的波動，已經不再只是地緣政治議題，而是外貿企業在經營當地市場時必須考慮的重要變量。其中，物流安全、匯率波動以及油價變化三方面的變動最值得關注。

“相比大型企業有專業的金融、法務團隊，中小企業對海外市場的判斷能力、處理緊急問題的能力更弱，所以要更謹慎。”張炯說。

3月5日，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汽車市場研究分會秘書長崔東樹在其個人微信公眾號中就中東市場前景發展問題指出，雖然近幾年中東戰事不斷，但中國對中東汽車出口依托地區市場紅利實現了穩步增長，車企亦從產品出口完成了品牌出口的深度跨越。

“此次伊朗危機情況復雜，盡管霍爾木茲海峽物流受阻帶來短期成本壓力，但我認為難以撼動中國供應鏈核心優勢?！贝迻|樹在上述分析中表示。

（作者 張銳）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供參考、交流，不構成任何建議。

張銳

記者。關注外貿動向，以及大消費、生物醫藥等領域重點公司。聯系方式：zhangrui@ee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