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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的春天,在沂蒙山區的褶皺里。芨芨草、婆婆丁泛著綠意,紅薯秧苗埋進黃土的瞬間,萬鳥嘰嘰喳喳。我從操場上飛奔入教室,同桌的女同學,在課桌中間畫下一道彎扭厚重的線。鄉村小道上,黃牛掠過,蹄蹬起一溜土霧,野兔也從田野里飛躍起來了。白臉龐的杏花剛過,桃花就紅著臉來了,迎春花早彌漫過山崗。山根下的庫水啊——冰化開了,小羊也來飲水了。山區的春天真好。甩去厚厚的棉衣,與小伙伴們一起賽跑、打球、喊山、唱歌、捉鳥。五十多年過去了,我已滿頭白發,少時春日里的童趣,恍如昨日。我常常想起少時的促狹,掏鳥窩遇到的蛇,爭搶第一擔井水,夜里學野狼嚇人。山區的春天,大地蘇醒了,小草帶來了晨露,小伙伴們也一個個興奮起來了。人是最容易忘事的動物,春天的美景卻讓一個山區少年永遠無法忘懷。
我的青壯年時代,更多是在工地度過的。在沒有鐵路的地方修一條通向遠方的鐵路,在沒有房屋的地方建設一座雄偉的建筑。始終與大地相伴,我喜歡把工地上的鮮花夾進我讀過的每一本書里。多年以后,花朵失去了當年的芬芳,卻依然保留著當時的顏色。春天的工地上,我跑步,或蕩漾著春風,到附近的軍營去看電影。那時,我有一輛永遠也騎不壞的大金鹿牌自行車。我騎著它去書亭買春天一樣新鮮的雜志,也會去理發、買糖葫蘆吃。有一年春天,工地上的文學社辦起來了,青年有了自己的油印小報《綠野》,那是屬于青年的精神園地啊!回想起工地上充滿向往的清晨,我喜歡一個人在田野上傾聽鳥鳴。大地、高樓、通向遠方的鐵路、哞哞叫著的大水牛、碧綠的稻田,這是工地上的春天的剪影啊!
及至中年,我離開了熟悉的工地,走向陌生的城市。逐漸聽慣了報時鐘的鳴響,看慣了車水馬龍。北京的春天,像一個性急的讀書人,匆匆掀了幾頁,就倏忽過去了。辦公室的繁忙阻擋了對春天的感知,汽車的疾馳遮蔽了春天的優雅。我有時駐留在窗前,諦聽大自然的聲音。它們阻擋了我的視線。對一個喜歡大地春天的建設者而言,那些親手建造的大樓,卻成了自然的隔離者。只能對著記憶中已逝的幾十個春天,浮想聯翩。
退休了,我徹底擺脫了汽車,讓雙腳成為丈量大地的利器。我幾乎逛遍了北京的公園。北京的寒冬,是考驗人的季節。春天則像一位懂你的朋友,走到哪里皆會碰到笑臉。昆玉河水多么清亮啊,那些玉蘭花,白得如奶,紅得像綢。臘梅才謝不久,杏花和桃花就開了。鴛鴦們在頤和園里鳧水,那種學名叫茵陳的小白蒿,成了游春者采擷的青菜。每年春天,我會連續幾周到京郊踏青。登山訪寺,采花會友。春天是人心萌動的時刻,人這時最容易和大地形成最緊密的同盟者。
與畫馬的朋友商定好,要在田野里對著那些奔馬繪畫啊!熱衷于攝影的朋友,拍著花草和鳥兒。一位小提琴手在草地上拉琴,她的琴聲,讓我想起那個沂蒙山區的少年。如今,他不再去掏鳥、學狼叫了。咀嚼無數個逝去的春天,那些定格的影像,是一層一層抹不去的春光的暖啊!
原標題:《十日談·為春天存檔 | 戴榮里:定格春天》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史佳林
本文作者:戴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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