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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張鈴
“對老百姓來說,藥價低他們是肯定歡迎的,但他們也有一個疑問,就是擔憂集采藥‘低價低質’。”全國政協委員、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骨科主任張偉濱說。
3月6日,張偉濱告訴經濟觀察報,2026年全國兩會,他將重點建議破解集采藥品“低價低質”公眾信任困境。
張偉濱是醫療界別的委員。此前,他撰寫的《構筑“規模化、規范化”醫療護理員行業的健康生態圈》獲得了極大關注,已被國家衛健委采納。每年兩會,他都堅持提自己熟悉領域的建議,希望發揮專業知識為民發聲。
藥品集采政策曾在全國范圍內引發極大熱議。2025年年初,有上海專家在上海市兩會期間反映某些集采藥品“血壓不降、麻藥不睡、瀉藥不瀉”,可能存在質量風險,有關部門派員赴上海市調研了解情況。張偉濱也第一時間關注到了這一事件,他認為,集采一定會被執行下去,現在的關鍵是要把集采這件事做得更好,消除老百姓和醫務人員的疑慮。
“我自己就吃集采藥”
經濟觀察報:你針對集采話題做過相關調研嗎?公眾對集采藥品的擔憂主要是什么?
張偉濱:我做過調研。一方面,我查閱了大量和集采政策及執行情況相關的資料;另一方面,我分別針對身邊的患者、醫生和健康人做了調研,了解大家對集采的看法。老百姓在用藥時有兩個希望,一個是希望看病吃藥少花錢,甚至最好不花錢;與此同時,他們又希望吃的藥要有效果,不然就白吃了。
過去,集采有過以價格為導向的時期。對老百姓來說,藥價低他們肯定是歡迎的,但他們也有一個疑問,就是擔憂集采藥“低價低質”。中國人有種既定觀念,“好貨不便宜,便宜沒好貨”。
其實,集采的目標和老百姓的希望是一致的,就是讓老百姓用得起藥。目前,集采已累計節省四千多億元醫保基金,這不是個小數字,它客觀上降低了國家的醫療負擔。現在,集采已經被寫進了政府工作報告,是一定會被執行下去的。
經濟觀察報:你在臨床上遇到過對集采藥品有疑慮的病人嗎?
張偉濱:有很多。出門診時,我常遇到專門來開進口藥的病人。有時,我會告訴對方:“你要的進口藥沒進集采,所以給你開的是帶量的藥。”有些病人會說:“我不要這個,我寧愿自己花錢去買進口藥。”有些病人接受是接受了,但多少是有點不高興,覺得醫院沒有好藥了。
這種情況下,我會告訴他們,要有信心,要相信國家能讓你吃的藥肯定是好藥,而且能減輕你的負擔。
經濟觀察報:你和他們溝通后,他們能接受嗎?
張偉濱:有的能接受。有的就笑笑說:“你們醫生說得好聽。”還有的人會直接反問我:“你別跟我說好話,你自己吃不吃(集采藥)?”
經濟觀察報:那你生病時會執著于用進口藥嗎?你接受用集采藥嗎?
張偉濱:我自己就吃集采藥。我有高血壓,過去,我吃絡活喜(由輝瑞研發的降壓藥),現在,我吃帶量的苯磺酸氯地平片(絡活喜的國產仿制藥),我吃得蠻好的,感覺血壓沒什么變化。
所以,遇到反問我的病人,我就會告訴他們:“我吃的,我吃得蠻好。”
醫生自己也在吃,老百姓就信服了。
經濟觀察報:你對其他國家和地區平衡藥品質量和價格的做法有觀察嗎?
張偉濱:美國早就在砍藥價了。藥過了專利保護期后,降價是必然的。為什么我們要設置專利保護期?就是為了讓藥企在專利保護期內收回成本。過了專利保護期后,就應該放開限制,讓任何國家的企業都能去仿制,降低藥價,讓老百姓都吃得起藥,這是在世界各國通行的做法。
我講一個做法比較極端的國家,印度。在印度,哪怕在專利保護期內的藥品,它照樣允許“強仿”,質量不差,價格較低,因為印度是世界人口大國,醫療負擔很重。其他國家對印度的這個特殊政策沒有辦法,但印度老百姓是歡迎這個制度的。在電影《我不是藥神》中,中國病人也會去印度買藥。
經濟觀察報:其實這樣的制度不利于一個國家的創新藥行業發展。
張偉濱:對。中國人口不比印度少,但中國政府沒有采取印度這樣的政策。我們尊重藥品專利保護期,這是尊重知識產權,我們參與到藥品創新的世界格局中去。目前,中國創新藥并不完全是依靠藥企自己賺的錢去研發的,我國政府對企業的創新藥研發有很強的支持力度和很大的政策扶持。當一類新藥上市后,政府不會馬上對這樣的創新藥啟動集采。事實上,目前的集采針對的往往是有很長臨床使用時間的基礎藥、普藥和部分仿制藥,一些仿制藥對應的原研藥已經在中國市場賣了很多年了,這種藥和創新藥是有區別的。
信息透明,才能破解信任困境
經濟觀察報:有一種現象是,一些集采未中選的成熟進口藥因為市場縮小退出了中國市場,部分公眾擔心未來很多進口藥就用不上了。
張偉濱:從商家角度來講,出現這個情況不難理解。在商言商,市場份額小了,外企要考慮成本。
的確有一些進口藥因成本因素退出集采了。當市面上的集采藥物在藥效和安全性上足夠滿足病人需要,老百姓不一定需要自費去購買進口藥,那進口藥的市場份額就小了。
就好比買電器,過去,我們買冰箱、彩電等家用電器,都要買日本貨。現在,國產家用電器質量、效果一點不比國外的差,價格便宜,那為什么不買國產的呢?
經濟觀察報:是否存在因成本因素進不了集采,相比國產競品又有難以取代優勢的進口藥呢?
張偉濱:我認為,在現在的集采藥中,這種情況是不大存在的。第一,這種情況很少見。第二,如果一款進口藥相比競品而言在市場上有很大優勢的話,即使沒進集采,它也還是有生存空間的,因為我國現行政策一定也會保證其國內市場的,這是對我國病人負責。所以并不是所有集采外的藥都做不下去的。
經濟觀察報:你提出了哪些具體對策來破解部分老百姓對集采的信任困境?
張偉濱:我認為,應該做到藥品集采數據的透明化、傳播的精準化和信任的長效化。當老百姓對集采有疑問時,可以去查閱一些公開數據。同時,確保老百姓接收到的傳播信息是精確和科學的,不是以訛傳訛的。
經濟觀察報:你和去年提出“血壓不降、麻藥不睡、瀉藥不瀉”的上海臨床專家們討論過集采話題嗎?
張偉濱:我沒和他們討論過,但我看過他們的建議,他們的本意也是希望集采政策能變得更合理,更能滿足廣大病人的實際需求,更好地監督被集采藥企業做好集采藥,保證集采藥的質量和療效。我覺得醫生存在不同看法是正常的。我們不單單要讓老百姓知道集采的好處,也要讓醫生知道集采藥的質量是如何保證的,因為醫生是具體用藥的主體,是要對患者負責的,如果醫生對集采過程不夠了解的話,那必然會對政策產生疑慮。
我不否認集采中個別藥物因為雜質或者別的問題達不到同類原研藥的效果。雖然我沒有具體做過研究,但我有注意到國家藥監局網站上時不時會公布對一些集采廠家的處罰信息。事實上,如果集采藥品達不到質量標準了,國家是會取消這些企業的集采產品和集采資格的。
經濟觀察報:第十一批集采已設置“錨點價”避免極端低價,你認為政策的調整是否能改變部分公眾對集采藥品“低價低質”的認知?
張偉濱:我認為對集采政策的這種調整是非常有必要的。在政策改進之外,我們還必須把這些信息告訴百姓和社會,讓大家知道有關部門在通過什么機制去保證“低價優質”。
有關部門在集采過程中,一定要避免出現過度的惡意競價現象,要從制藥成本上去把控藥品價格的合理性。如果有一款藥,內行人一看就知道其報價遠遠低于成本價了,這就是不合理的。低價不能以犧牲成本為代價,因為廠家要生存就必須有利潤,否則為了不虧本,企業一定會想辦法把成本壓到更低,那就有可能造成藥品的質量和安全性問題。
經濟觀察報:針對已經以合理價格進入集采的藥品,如何從制度上保證它們降價不降質?
張偉濱:首先,集采藥品都需要通過一致性評價。另外,我認為一定要建立一個監督平臺,藥監局要不定期對集采藥品進行質檢和飛行抽查,而且一定要抽查正在市面上流通銷售的藥品,而不是從廠家拿藥品去檢測。通過這樣的方式,可以持續評價集采藥品的療效和不良反應累積率,并把這些信息上傳到政府專門網站上,讓老百姓隨時能查閱。比如,當病人買到一款集采降壓藥,他隨時可以到相應網站去查,看這個藥有沒有被藥監局稽查過,看它的效果到底有沒有保證。這種飛行檢查對廠家也是個約束,它們就不敢在過了一次性評價后不繼續嚴格約束自己,就不敢在正式生產環節缺斤少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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