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超聚焦
AI的風暴正在悄然重塑短劇產業的邊界。
近日,在華夏時報的采訪中,知乎創始人兼CEO周源將矛頭直指當前火爆的AI漫劇行業。
其表示,部分平臺通過自建“版權中心”低價集中收購IP,并通過流量分發、變現權限等方式形成強綁定關系,不簽約即限制曝光或變現,構成事實上的平臺依附。
“行業存在向‘一家獨大’‘過度收割原創’方向演化的風險,不利于公平競爭和中小創作者生存。”周源如是說。
為此,他建議由版權管理部門牽頭建立侵權快速處置機制,并建立與收益掛鉤的重罰機制。同時,周源還向頭部平臺開炮,指出行業存在通過低價集中收購IP、流量綁定、不簽約即限流等差別化分發手段,形成變相壟斷的風險,呼吁開展專項審查。
那么,面對日產千部的AI漫劇亂象,傳統的維權機制為何總是跑不過技術的車輪?而在這一聲嚴厲的呼聲背后,知乎又藏著怎樣退無可退的商業考量?
01 洗稿論秒,維權按年
技術平權,正在不可避免地淪為一場單向的掠奪。
不久前,Seedance 2.0正式面世,直接將視頻生成的門檻踩在了腳底。
對于浸染過傳統影視工業體系的人來說,這是一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震撼。你只需要輸入幾段簡單的提示詞,大模型就能在幾分鐘內吐出具備極強物理規律一致性、電影級運鏡甚至高逼真人物微表情的視頻畫面。
它不再是早期那種抽幀、扭曲的半成品,而是真正意義上具備了直接面向C端觀眾播放的商業級質感。
更令人窒息的是它的價格,核算下來生成這樣極具大片質感的視頻,成本甚至可以壓縮到驚人的“一元錢一秒”。
然而,當這種堪稱神跡的生產力工具落入追逐流量的紅海,事情開始向著失控的深淵滑落,其中短劇成為了最先受到AI視頻沖擊的行業。
由于視覺呈現和后期剪輯的成本被AI瞬間壓到了幾百分之一,整個漫劇和微短劇行業的成本結構發生了劇烈倒掛。當制作、畫師、配音都不再需要花大錢時,劇本和IP版權的采購,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整個鏈條中占比最高、最沉重的成本。
對于那些每天在各大平臺撒網、靠批量制造內容賺取流量分成的灰產團隊來說,花幾十萬去買一部小說的正版授權,成了一筆“最不劃算”的買賣。
既然AI什么都能做,為什么不讓AI直接去“偷”呢?于是,一種隱秘而龐大的“洗稿”產業鏈應運而生。
知乎作者曹霖翔(化名)在社交平臺上表示,自己的文字作品被盜版為了短劇,并且為了節省訂閱小說的小錢,盜版方甚至連解鎖后續章節的幾塊錢都不愿支付。對方直接照搬了原著付費點前的免費公眾章節,而付費點之后的劇情,則完全交由AI進行低成本的強行續寫。
這種半照搬、半AI生成的“縫合怪”模式,不僅是對原創者心血的粗暴踐踏,更給維權過程中的“洗稿認定”帶來了極大的模糊地帶。“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構思的精妙開局被別人拿去投流吸金,后續故事卻被大模型改得面目全非,除了公開求助擴散,我也沒啥辦法。”
更讓他感到氣憤的是,許多AI漫劇公司“先上車后補票”,他們通過大批量上架劇集的方式有棗沒棗打一桿子,一旦跑出爆款再去跟平臺方談授權,如果流量不佳就及時下架,導致自己難以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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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位作者小朱則告訴超聚焦,自己幾年前完結的一部老文,近期也被黑產團隊利用AI爬蟲挖出來“二次利用”了。由于AI漫劇的分發渠道往往極度下沉且分散,她本人起初毫無察覺。
直到有老粉絲在刷某個不知名的小程序時,覺得里面的漫劇劇情高度雷同,順藤摸瓜找來私信提醒,她才驚覺自己覺得不太行的“棄稿”已經被做成幾十集的視頻大肆斂財。
后來小朱雖然歷經多方申訴,最終完成了追責并迫使對方下架,但她也坦言,如果沒有熱心讀者的主動“吹哨”,面對日更千部、入口極其隱蔽的短劇生態,中小創作者根本無力進行監測和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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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僅是個體創作者在流血,針對平臺級內容庫的規模化盜竊也已浮出水面。2025年初,江蘇太倉檢方通報了一起極具代表性的爬蟲盜竊入刑案。
兩名程序員利用腳本,在一個月內瘋狂抓取了知乎“鹽言故事”等平臺的付費內容高達三萬兩千余篇。這些帶著無數創作者心血的文字被集中打包喂給大模型,進行規避查重的“去重重寫”,然后再由Seedance此類AI工具批量生成漫劇,迅速占領各大下沉市場的小程序和短視頻流。
面對AI時代的侵權,傳統的法律維權機制卻顯得像長矛對陣機槍一般無力。
以知乎獨家爆款小說《阮阮》侵權案為例,這部僅1.5萬字的作品被黑產盯上后,直接被大模型“融梗”洗稿,迅速做成短劇在各大平臺投流吸金。
原創方要想反擊,面臨的卻是一場極為漫長的持久戰。從跨平臺搜集證據、做電子保全公證,到立案起訴、等待排期與多次庭審,整個司法流程足足走了一年半。
雖然法院最終判令侵權方賠償30萬元,創下了短篇維權的賠償紀錄,但這筆錢和黑產團隊在全網卷走的巨額流量分賬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更殘酷的現實是,在這一年半的“維權真空期”里,侵權短劇早已吃干榨凈了流量紅利,不少隱藏在幕后的操盤手甚至直接注銷了空殼公司,拿錢退場。
這便是周源在提案中反復痛批維權“滯后性”的癥結所在。AI洗稿、生成短劇的速度是按分秒計算的,而傳統的司法維權卻要按年月計算。
如果沒有“核驗即下線”的快速阻斷機制,不能在黑產變現的當口切斷其流量,那么等判決書真正下來的那天,原創作者拿到的不過是一張失去實際意義的白條。
02 動了最賺錢的“現金牛”, 難怪知乎要掀桌子
當公司CEO都公開發聲了,說明核心商業利益的保護已迫在眉梢。
翻看知乎近兩年的財報數據,其商業模式的重心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轉移。
在知乎走向單季全面盈利的進程中,以“鹽言故事”為核心的付費閱讀業務成為了支撐公司運營的絕對大動脈。自2024年第四季度知乎首次實現單季度全面盈利(當季凈利潤8640萬元)以來,這部分業務居功至偉。
進入2025年后,付費閱讀更是徹底挑起了大梁:根據財報顯示,2025年第一季度該業務貢獻了4.179億元收入,占總營收比重達57.3%;第二季度貢獻4.02億元,營收占比為56.1%;到了第三季度,付費閱讀營收達到3.86億元,占比進一步攀升至58.5%,一路逼近百分之六十的大關。
連續多個季度超過五成的絕對營收占比,證明了付費閱讀早已不再是邊緣的點綴,而是成為了知乎名副其實的“現金牛”。
海量的優質短篇故事儲備,以及上千萬愿意為此持續掏錢的付費訂閱會員,是知乎目前最厚實的護城河。
此時,如果任由外部的黑產和下游短視頻平臺利用大模型,零成本地把這些付費墻內的好故事“洗”出來,做成免費的AI漫劇在全網傾銷,這無疑是在直接摧毀知乎會員體系的地基。
所以保衛版權,對知乎而言從來不是什么維護行業風氣的面子工程,而是不折不扣的生死存亡之戰。
除了防守端的現金流焦慮,知乎在進攻端同樣面臨著巨大的生態壓迫感。在這場被AI極度催熟的內容變革中,掌握優質IP語料的“社區平臺”與掌握公域流量分發權的“短視頻巨頭”之間,正在爆發一場極其激烈的定價權爭奪戰。
知乎的戰略野心絕不止于收一點會員費,而是致力于成為上游的核心IP孵化器,通過向影視、游戲、短劇行業進行正規的版權授權與聯合開發,來賺取更高昂的溢價。目前,一部爆款鹽言故事的影視化授權費和分賬收益,正是知乎寄予厚望的新增長曲線。
然而,那些掌握著龐大用戶時長的頭部短劇分發平臺和短視頻生態,絕不甘心只做個被動的播放渠道。這正是周源在提案中痛批“事實版權壟斷”和“差別化分發”的真正靶心所在。
為了將利潤最大化并把控全產業鏈,擁有流量霸權的平臺試圖通過自建版權中心,以極其低廉的價格,甚至近乎“強買強賣”的方式打包買斷中小創作者的IP。
對于那些不愿低頭賤賣、想要保留衍生權益,或者拒絕簽署排他性獨家協議的創作者和源頭內容機構,分發平臺便會亮出最致命的武器——算法降權。
在“無投流不短劇”的今天,如果分發平臺在算法池里給你限流,你的漫劇和短劇就永遠無法出現在用戶的推薦流里。這種不按平臺的規矩玩就讓你“慢性死亡”的流量霸權,構成了事實上的產業依附。
這種“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強力壟斷,讓作為上游版權方的知乎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通過談判妥協的商業摩擦,而是一場不可調和的結構性矛盾。
短劇分發平臺和短視頻巨頭的底層邏輯是“流量通吃”,無論是否經過官方允許、授意,短劇平臺想的都是用無限廉價的AI算力去洗劫全網優質語料,把上游的IP采購成本徹底壓縮至零,從而實現自身廣告與投流收益的最大化。
但對知乎而言,原創IP是平臺活性的根基。如果源頭活水被下游巨頭利用大模型白白抽干,或者被所謂的“版權中心”強行低價買斷,知乎的商業閉環將徹底崩盤。
而這,也是知乎在2026年不得不打,但又不知如何打贏的AI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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