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大糞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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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大糞

文/張義濤

寫下這個標題，不僅感覺有失大雅，甚至有粗鄙的“屎尿體”之嫌。可如今我們的餐桌，米無稻香、面無麥味、蔬無菜鮮、果無甘甜……大多是化肥速成、催熟而來，再加上各類農藥殘留，食之無味卻又不得不吃。每每咀嚼著這些科技狠活的飯菜，我便越發懷念起昔日的大糞，兒時拾糞、攢糞的情景，時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上世紀五十至七八十年代，城鄉街頭巷尾的墻體上，隨處可見“糞是農家寶，莊稼離不了”、“多積肥，多打糧”、“春天糞滿筐，秋天糧滿倉”之類的標語。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而言，大糞從不是污穢，而是與金銀財寶同樣珍貴。鄉間小路、房前屋后，乃至城市街角，常能見到背著糞筐、手持糞叉的鄉下人，走街串巷地撿拾大糞。這在當年，是再平常不過的畫面。人們不嫌棄它，反而珍視它，因為，大糞是滋養莊稼最實在、最養地的肥料。拾糞、攢糞、運糞、漚糞，成了那個年代獨有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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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籍是山東文登，出生于黑龍江齊齊哈爾的城鄉結合部。我家門前有個屯子叫新光社，社里有位姓汪的山東漢子，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魁梧壯實，大伙都叫他“大老汪”。他除了種地，大半營生就是拾糞、收糞，一年四季拉著架子車，走街串巷，從不間斷。那時節，家家戶戶都舍不得把屎尿排在外面，即便內急難忍，也要憋著跑回家，絕不肯“吃家飯，拉野屎”。我們家也是如此，大小便都在自家豬圈里，積攢一段時間，就等大老汪上門來收。有時給現錢，大多時候換些酒糟、豆餅、糖渣子等飼料喂豬。這些往事，如今聽來如同天方夜譚，卻是當年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日子。

我還聽過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一位老農給地主家當長工，忽覺內急，卻不愿把糞便拉在地主的地里，一路強忍。走了許久，一問仍是地主的地界，最后竟寧可拉在褲襠里，也不肯肥了地主的田。這個故事似乎有些夸張，而從這份近乎于執拗的堅守里，便能看出大糞在農人心中是怎樣的存在。農諺說得好：“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沒有大糞臭，哪來五谷香”、“一年之計在于春，莊稼好壞全靠糞”。

你還別小看這撿拾大糞，也是門地道的農家手藝。1966年9月，我隨父母支援大西北“三線”建設，來到青海西寧，正逢“特殊時期”。學校停課，學生們除了背誦“老三篇”、參加“斗批改”，便是由老師帶領，去附近的鄉下祁家城學農。老鄉教我們的第一門手藝，就是拾大糞。我們每人背著糞簍、手握糞叉，跟在老農身后效仿他們的一招一式。只見老農手腕一揚，糞叉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不偏不倚，便將凍硬的糞便穩穩挑進背簍，動作嫻熟漂亮，讓我們個個驚嘆不已。可我們這群孩子，怎么學都不得要領，總把糞便甩在簍外，十幾天學農下來，這門手藝終究未得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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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掏廁所、撿大糞是按片區劃分的。若違規越界跨區，常會引發爭執，甚至大動干戈、鬧出人命。

記得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我所在的那家企業，有民兵小分隊值班護廠。一天凌晨兩三點鐘，隊員發現兩個背糞簍的老鄉，在夜幕下的廠區里轉悠，便厲聲喝問：“干什么的！”兩人嚇得一前一后地倉皇逃竄。在“階級斗爭天天講”的年代里，民兵的第一反應便是“階級敵人破壞搗亂”。那晚當班的，正巧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平時跟著父親打獵，練就了一手好槍法。只見他下蹲、瞄準、扣動扳機，竟然打了個“串糖葫蘆”——倆人同時被子彈擊中。待上前查看方知，不過是附近村民趁夜深人靜，來廠區內“偷糞”而已。前面那人搶救無效身亡，后面一個重傷。唉，竟因半簍大糞斷送了性命，委實令人唏噓不已。闖下天禍的小伙子被判了兩年有期徒刑，死者妻兒依然不肯罷休，整天找廠領導哭鬧。最終廠里出錢安葬死者、報銷傷者醫藥費、補償撫恤金，又將其家屬安排進廠當工人，才算平息而告一段落。如今回想，仍覺沉重、荒誕與荒唐。

作者舊照

那些與大糞相關的記憶，雖然有些粗糲而近乎傳奇，卻伏藏著我對童年時光的懷戀與綠色食品的回味。再看今日的餐桌，化肥濫用，催生出無味的糧食、空心的蔬菜、催熟的瓜果，“爆炸西瓜”、“催紅西紅柿”等，比比皆是、屢見不鮮。記得2023年9月，我與妻子去泰山旅游。下了火車，我們在車站附近的一個小吃攤前，要了兩碗西紅柿煮面，只見紅紅的面湯，卻不見一塊西紅柿。我便問攤主：“西紅柿面，咋不見西紅柿？”答曰：“這是用番茄醬做的。”我又是一臉疑惑：“番茄醬也應該有番茄仔啊？”那個攤主一時語塞而無言以對。這難道不是化學配方調制出來的科技狠活，又是什么！餐桌失去了安全感，怪病頻發，人們不禁感嘆：現在還有什么能放心吃？正如央視主持人白巖松所說：“雞沒雞味了，魚沒魚味了，關鍵是人沒人味了。”

是的，我們懷念大糞，從來不是懷念粗俗與污穢，而是懷念土地的本真，懷念食物的原味，懷念那份樸素的良心與良知。我們懷念的，是農家肥滋養出的五谷飄香、果蔬的清新、鮮美與甘甜；期盼的，是少一點急功近利的化肥，多一點敬畏土地的真誠，讓綠色、安全、放心的飯菜重回餐桌，讓我們不必再為一口日常飲食而憂心忡忡、忐忑不安。

作者：張義濤，筆名溢濤，網名濤聲依舊。祖籍山東，現居青海。寫詩、散文、隨筆、評論等，并有作品在大獎賽中獲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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