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道樂軒 裘 索
雪是雨的精魂。紐約的豪雪、東京的細雪,片片融化在我的心海里。雪落無聲卻有千言萬語,而我在這雪的兩種語言間,聽紐約的雪講述征服與包容,聽東京的雪,訴說疏離與溫柔。
一月底二月初暴風雪席卷美國東海岸,紐約成了冰柜、噴泉凝為冰雕,新上任的印度裔市長發話,本輪寒潮已有13人凍死,并按下了學校休課的暫停鍵。犬子也告知事務所的項目負責人提醒下屬近日居家辦公。欸、要是往年,該時段正是新春長假,為愛兒料理的熱菜熱湯定能圍坐樂享,絕不會因社畜一枚被加班而自己燒給我自己吃了。丙午馬年的春節較之往年遲晚了,上海的兩會也延后了。
忙妥年末的文山會海,年夜前在飛往紐約的機艙里我重閱戰前的小說《細雪》。觀摩過岸惠子、吉永小百合等主演的昭和版的電影和中山美穗、高岡早紀等出演的平成版的電視劇《細雪》,然而長篇小說中歷史畫面的勾勒和人物心理的描述怎短短兩小時的電影和區區四集的電視劇所能展陳。賞櫻、捕螢、觀月等那些靜謐的日常雅事,時代涌動中的美學沉思,不見雪卻名為細雪,結尾處的雪子在前往東京婚禮的列車上仍然腹瀉不止的隱晦……較之谷崎潤一郎其他偏趨頹廢唯美的小說,《細雪》的物哀之美不失為東瀛美學的巔峰之作,有太多的理由一讀再讀。
![]()
![]()
東京的雪飄在屋檐上悄然消融,那些精細的、柔弱的、節制而又恰到好處的美就像和服裹身的女子,低眉順眼而步步生蓮。東京有飄雪卻難見積雪,而我有幸曾置身一場東京豪雪后的積雪,那是32年前的2月12日,一場打破前后20年記錄的23cm的積雪。是日,天空的云端好像上帝打翻了棉絮的布袋傾倒而下,一夜間白色籠罩了江戶城。翌日雪霽適逢周天,我穿上父母悉心為我密密縫的御寒紫色背帶連衣厚褲,去了代代木公園和新宿御園,把雪踏個夠后卸去外套堆起了雪人,找了松樹枝葉給雪人點綴上洋娃娃般的長睫毛眼睛,最后還給雪人圍上了那條我至今珍藏的藍色重磅真絲披巾,這是我東渡前小伙伴們為我餞別時的祝福禮物。記得童年時魔都的冬日都會有積雪,堆雪人這個玩的體力活兒那個年代我們上海的孩子幾乎無人不會。雪地里我一展那份童子功,園里賞雪的東洋人紛紛駐足在我堆的漂亮雪人前同框,那份得瑟至今記得,那布紋紙的雪景照片偶或莞爾翻看,在沒有積雪的東京遇上曾經的積雪,在沒有蓄留長發的此后回望那曾經長發及腰的自己。
暮色中飛抵目的地,《細雪》還在翻閱,那首時代的挽歌很長。艙窗外紐約的天空不見落雪只見滿城積雪。出關提取行李后坐上愛兒預定的網約車,透過大幅的車窗,在雪的覆蓋下,此刻安靜的、純粹的紐約有一種繁華過后的雍容和自如,車過曼哈頓鐵橋,銀裝素裹的曼島更是將這份雍容推向了極致。滿城盡帶前衛裝置和涂鴉藝術的NYC,那些平日正值喧囂的街路此時空蕩寂寥、平日擁擠的人群此刻也消聲匿跡。我知道這不是蕭瑟,是深沉的積淀,是紐約在漫長的冬季里為自己保留的一份孤獨的持重。
![]()
神州江南的早春二月,紐約卻是寒冬凜冽。望著車窗外,想起二年前情人節前夕遇到的一場紐約的豪雪,雪飄向都市的角角落落,但見多世面的紐約人沒有人會為此停下腳步,直到云層終于不堪重負,慷慨豪邁的大雪鋪天蓋地地將紐約這個大蘋果擁入懷中。我身著抗寒的厚長外套倚靠在自然博物館對面的長椅傍,看豪雪落在中央公園的草坪里、落在大都會藝術館的屋檐上,一層又一層,那堅硬的大蘋果在雪的懷抱里露出了毛茸茸的柔和,臨近黃昏住家的窗戶中暖黃的燈火漸次亮起,雪白中的暖黃很童話。
![]()
雪后的清晨,人們用鐵鏟清理著門前的積雪,鄰家的中年老美雪鏟揮動得利索而精準,鄰家的猶太老嫗動作遲緩而虔誠。“各人自掃門前雪”,根據不同的時間段在雪后的四小時至十四小時內,你必須清掃出屬于你自己的那一方人行道,撒上凍結防止劑,這不是什么道德勸誡,這是義務,寫進法律里的生存規則,自由中的約束、無序中的有序,這就是紐約。我注意到鄰家中年老美掃妥自家門前雪后,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面掃了幾米,直到幫猶太老嫗門前雪清理干凈露出水泥石板,而他卻沒有和老嫗對視一眼以回避感謝。可真是在這“各掃門前雪”的冰冷鐵則里,我感到了曼島的溫度。
![]()
情人節前日的雪尚未融化,三天后一場更陽剛的、更霸道的雪包裹著紐約,讓帝國大夏的尖頂隱入云藹、布魯克林的鐵橋掛滿冰凌,讓中央公園變演繹為布菲筆下的線性畫,除雪后每一條道路的二側堆成的雪山山脈,上面的塵埃就像光投下的陰影使雪堆更立體。可就在這豪雪的世界里,城市的血脈仍然在奔流,地鐵的車輪依然二十四小時在滾動,滑冰場的情侶依然牽手滑行。第二天陽光燦爛中去積雪中的中央公園瘋玩,堆雪人、拋雪球、重拾童趣很開心。入夜的那份寂靜很獨特,只有在積雪中才能感受到的那份非日常,那漫長的冬夜里我似乎明白,紐約的雪不只是天候,它還是這座城市里為自己留存的一個夢,而每一個踏雪的人都是夢里不愿醒來的孩子。
想著二年前紐約豪雪,沒來得及再多看幾眼窗外的白色世界就到了住地。雪壓枝條低,后院楓葉落盡的枝條積了雪低垂了下來。
![]()
![]()
歲末年頭、紐約的年味比不能放鞭炮的上海濃多了,除夕市長馬姆達尼在唐人街鞭炮聲鑼鼓聲中的獅子舞前高喊“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翌日的黃昏,紐約的天空飄起了雪,一片又一片,飄在窗臺前的植物上,每一片都飄得小心翼翼,含蓄而克制,帶著幾分欲說還休的矜持,像透了東京的細雪帶著幾分疏離感。路面開始有些漸白,受邀合家外出共度歲末,蹭畢年夜飯,子夜歸途中雪依然在飄。雪落無聲天地白,這雪覆蓋了蛇年中所有的不堪與疲憊,留存一片玉壺的冰心。
![]()
![]()
元月初七、今夜紐約有暴風雪。市長說這可能成為紐約歷史上最嚴重的十大暴風雪之一。回程的航班被取消的無奈中去《欲望都市》的拍攝地踏雪,見一對情侶歡笑著在滾雪球,可我卻沒有堆雪人的沖動,心念著新年第一個重要會議因航班取消而不得不取消的后續事宜。
沒有雪的紐約不是紐約,有雪的紐約很紐約。
丙午元月初七 雪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