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宏：像結核病這樣的法定傳染病，不能讓病人因費用而放棄治療

每年新發患者約2.8萬例，患者全程治療費用動輒16萬—20萬元——今年全國兩會期間，耐藥結核病的防控和保障再度引起多名醫藥衛生界代表委員的關注。

“盡管貝達喹啉、德拉馬尼、普托馬尼等關鍵二線藥物已納入醫保乙類目錄，但經城鄉居民醫保報銷后，患者自付比例仍高達50%—70%。全口服短程方案總費用約20萬元，自付部分近10萬元，遠超一般農村家庭承受能力，導致不少患者放棄或中斷治療。” 全國人大代表、江西省疾控局副局長劉曉青說。

中疾控去年11月發布的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首次進入全球結核病中低流行國家行列，但當年我國估算新發耐多藥/利福平耐藥結核病（MDR/RR-TB）患者為2.5萬，占全球7.1%。

國家衛健委主任雷海潮7日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民生主題記者會上說，“十五五”期間，必須要做好傳染病的疫情防控工作，提升傳染病的監測預警、風險評估、醫療救治、快速處置等。

由于人口基數大，我國仍是全球結核病高負擔國家之一，結核病防控依然是傳染病防控的重要議題。其中，耐藥結核病，尤其是利福平耐藥結核病，因其傳染性強、療程長、治療難度大、費用高昂，更是結核病防控中的突出難題。“患者全程治療費用約16萬—20萬元，遠超普通結核病，給家庭和社會帶來沉重負擔。”劉曉青說。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我國結核病高發地區往往也是中低衛生資源地區。隨著人口老齡化加深，一名接近中疾控的專家曾對第一財經說，近年來，老年耐藥結核患者合并基礎病的人群規模有所擴大。而上述這些原因又進一步降低了患者治療的依從性，增加耐藥結核傳播風險。

據劉曉青介紹，江西是結核病疫情較高省份之一，每年報告新發結核病約2.2萬例，其中耐藥患者近500例。

“解決方案之一是提供低價、低成本的中國本地創新方案。”全國政協委員、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主任張文宏在接受第一財經采訪時表示。據其介紹，該團隊在另一結核高發省份貴州，試點實施了一個創新性抗耐多藥結核病方案（Trust 方案，又稱信任方案），目前已部分解決了耐藥結核患者治療依從性低的問題。

但張文宏同時對記者強調，更為普適性的做法是通過“三醫”協同來解決這個問題。“當前醫改進入了深水區，很多老百姓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都需要‘三醫’協同”。

相較于普通結核病患者，耐藥結核病需使用二線藥物治療。過去相當長的時間，患者療程長達18—24個月，方案復雜、不良反應多，患者治療成功率普遍偏低（約50%—75%）。治療不規范或中斷易導致耐藥菌傳播，加劇疫情擴散。

去年年底，新型抗結核藥物普托馬尼片納入醫保，并將于今年起正式惠及全國耐藥結核患者。研制該藥的國內上市企業沈陽紅旗制藥稱，這款新藥原6個月自費近9萬元，“納保”后患者自付大幅降低。

即便如此，抗結核新藥的患者可及性仍然不高。張文宏對記者舉了一個例子：目前DRG/DIP付費體系將耐藥結核病與普通結核病歸類為一組，導致患者高昂的住院費用無法得到合理補償，這已成為基層結核病患者時而會碰到的一個棘手問題。

此外，張文宏注意到，部分醫療機構因經濟運營壓力大，也有可能推諉患者或限制院內使用必需的高價藥品，影響患者規范治療。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強化公共衛生能力，健全醫療、醫保、醫藥協同發展和治理機制。

隨著“三醫”協同發展和治理機制進一步健全，張文宏認為，“像耐藥結核病這樣一個法定傳染性疾病，我們不應該讓病人因為支付不起而不能得到治療，進而造成疾病在社會上傳播”，相反，應該促進醫保部門增強患者用藥的支付保障，同時通過多方協同，確保患者能夠完成規范性治療。

劉曉青也認為應該提高醫保保障水平，并應優化醫保支付方式。劉曉青對記者提供的一份“關于進一步提升耐藥結核病患者保障水平促進耐藥結核病防治建議”的兩會建言，其中提出三點建議：其一，耐藥結核病納入（門診）特殊疾病管理范圍，（對符合條件的住院患者）實行“特病（例）單議”，依據疾病類型與治療周期制定合理付費標準；其二，應該對二線抗結核藥物實施藥占比考核豁免或差異化管理，調動醫療機構收治積極性；其三，推動將貝達喹啉、德拉馬尼、普托馬尼等關鍵藥物由醫保乙類目錄調整為甲類目錄，切實降低患者自付比例。

“三醫”之外，劉曉青還認為應該加大財政投入，建立專項保障機制，同時應健全民政等多部門聯動機制，強化綜合救助。比如，設立耐藥結核病防治專項基金，對二線抗結核藥物實行免費供應。推行“醫保報銷、財政托底”模式，實現耐藥患者治療藥物零自付。或通過專項采購確保藥品可及，其余診斷、檢查等費用由醫保與個人共擔。

已有部分省市先行一步。前述接近中疾控的專家稱，近年來，隨著江蘇逐步免費供給部分二線藥品以至全部二線藥品，耐藥結核治療成功率達到85%。

去年9月，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正式施行，結核病防治工作法律位階從部門規章上升到國家大法。也有業界學者認為傳染病防治法作為傳染病防治領域的綜合性法律，難以也不可能就結核病防治做出系統、全面的規定。

在提升立法的效力層級之后，張文宏認為，結核病，包括耐藥結核的防控，仍需進一步推進多部門監管和執法及相關專門性立法。

來源：第一財經 B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