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康平文史資料第二十五輯
《戰猶酣——康平治沙紀實》
“只要我還能走,我就會繼續守護這片森林! ”
——題記
一、風沙敲響老兵心中的戰鼓
風,只有風,永不止息的風。卷著黃沙,如千萬條狂暴的鞭子,兇狠地抽打在康平縣海洲窩堡鄉王平房村家家戶戶的門窗上,發出了令人心悸的聲響。門軸澀滯地呻吟著,李海推開沉沉的家門,一股裹挾著沙粒的濁流猛然灌入,沙粒子攪得人睜不開眼,張不開嘴。他費力地抬起眼瞼,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的天地。視野所及,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無邊無際的土黃色,濃稠得化不開,仿佛一頭龐大無比、張牙舞爪的巨獸,要將這小小的村落一口吞噬。村莊寂寂,天地間好像只剩下風沙的嘶吼。
王平房村在康平縣最北部,王平房風口也是康平縣22個風口之一。老百姓種下的不論玉米還是花生,一場大風,種子就被刮出來,補種在這里根本不是什么新鮮事兒。幾番折騰,小苗出來了,還面臨著干旱,土地沙化,地表根本不保水的問題。“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王平房,黃茫茫,一場大風埋沒房!”這順口溜里的嘆息是一年又一年被風沙蹂躪的無奈與絕望。李海緊緊攥起的拳頭,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了粗糙的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痕。風沙的鞭子,不僅抽打著這片滿目荒涼的家園,更狠狠抽打著一個戰士從未冷卻的心。
![]()
王平房村風口
李海,男,滿族,中共黨員,1950年6月出生于王平房村。1968年3月1日應征入伍,服役于中國人民解放軍北部戰區1425部隊,1973年2月19日復員。在部隊服役時,就曾獲得連嘉獎,被授予“五好戰士”稱號。如今,軍裝雖已褪下,融入血脈的軍人本色豈能在黃沙中蒙塵?那份保家衛國的責任,早已刻進血脈。風沙的咆哮,一聲聲敲響了老兵心中擊退風沙的戰鼓。
二、萬事開頭難
植樹造林,阻擊風沙!藍圖鋪展開來,王平房與葦塘兩村七千余畝貧瘠的沙地,渴望著新松林的根系扎入,編織起生命的屏障。2012年,一場規模浩大的“綠色戰役”拉開序幕。戰場是流動的沙丘,敵人是無孔不入的大風。李海成了村里唯一的護林員。
纖細的松樹苗,弱不禁風,仿佛稚嫩的孩童被拋入狂野的沙海。一場大風過后,剛栽下的小苗被吹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被連根拔起。李海的心也跟著揪緊。他俯下身,那雙握過鋼槍、布滿老繭的手,此刻卻溫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將一株株歪倒的幼苗扶正。他蹲下來,用手掌仔細地攏起沙土,壓實根基,動作輕柔而堅定。他望著波浪般起伏的沙丘,一道又一道,像極了敵人挖下的戰壕:“步步緊逼啊!”他自言自語。在他眼里,風沙每一次呼嘯著撲向新綠,都是一次需要全力阻擊的進攻。
還有阻力,卻來自人。新生的樹苗,如同襁褓中的嬰兒,經不起任何踐踏與啃食。牛羊的蹄印和牙齒,對它們而言就是致命的武器。禁牧,是保障幼林成長的重要手段。李海便成了放牧人眼中最“煞風景”“最礙事”的存在。他苦口婆心地勸,講道理,說利害。然而,總有人與他打起“游擊戰”——專揀他中午扒拉幾口飯、傍晚拖著疲憊身軀回家歇息的空檔,悄悄把牛羊趕進林間。李海沒有動怒,只是將巡護的腳步踏得更密,往返于林地的次數變得更加頻繁。
為了減少巡護的時間空檔,他開始帶飯巡護。中午,他常常在林間席地而坐,啃塊餅子,就一口咸菜疙瘩。清晨,小村還在沉睡,他早已走在巡護的路上。
沙地松軟,是天然的記錄者。一旦發現新鮮的、深深淺淺的牛羊蹄印,他便循著那清晰的“罪證”,一路追蹤而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與放牧人進行了一場又一場博弈。這片沙地成了他獨特的戰場,那些蹄印的深淺、形狀、方向,便是敵人留下的“密碼”。什么樣的蹄印是中午踩踏的,什么樣的蹄爪印痕是晚間留下的,他摸得一清二楚。林中的每一道痕跡都是無聲的訴說,考驗著護林人的眼力與耐心。在他近乎固執的堅守和“圍追堵截”下,牲畜入侵的足跡如同退潮的海水,日漸稀少、淡去。那無形的防線,在日復一日的對峙中,與沙丘上的松苗一起,艱難卻頑強地扎下了根。
三、水桶里盛滿共產黨員鋼鐵般的意志
把樹栽下去相對簡單,但在極端條件下確保它們的存活卻是一項巨大的挑戰。水是命脈。沙地的貪婪,遠超常人想象。每一瓢水灑下去,瞬間就被這干渴得冒煙的沙地吮吸殆盡。村民們必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堅持每天給樹苗澆水。村里的沙土地使得運水變得極為困難。他們用拖拉機將水運到造林區大約需要40分鐘,接著肩挑手提,再走四五公里才能到達樹苗處。
李海積極參與其中。他黝黑的肩膀壓上扁擔,挑起兩只沉甸甸的水桶。每走一步或是深深下陷或是向后一滑,再抬起腳時鞋里滿滿的都是沙子。扁擔,把肩膀壓出一道道深紅色的、久久不褪的印記。汗珠,大顆大顆地從他被風沙雕琢得黝黑粗糲的臉頰滾落,砸在滾燙的沙土上,旋即被風舔舐干凈,不留一絲痕跡。
“那時候,天不亮就得起身,常常是凌晨四點不到,摸著黑就開始干,一直忙到夜里十點,星星都掛滿了,才能拖著身子回去歇口氣。”多年后,李海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只有那偶爾停頓的間隙,透露出深藏的艱辛。
當年肩膀上的印跡,如同永不磨滅的勛章,沉默而有力地訴說著那些與水桶為伴、與沙地較量的日日夜夜——那些被晨曦微光鍍亮的水桶,那些被寒星冷月映照的水桶,盛滿的不僅是滋養松林的甘泉,更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老兵鋼鐵般不可摧折的意志。
四、穿行四季
新栽的萬畝松林,在無數汗水的澆灌下,終于踉蹌著站穩了腳跟,綠意漸濃,織成了一道希望的屏障。李海的工作重心,從艱難的“建設”轉向了更為漫長細致的“守護”。他為自己立下了一條雷打不動的鐵律:每日巡山兩次,風雨無阻,寒暑不易,每次行程不少于四個小時。一個水壺,一袋干糧,一塊咸菜疙瘩,便是他最忠實的伙伴。
溝溝坎坎里的苗木,在林間小道上是看不見的,他總得把電動車放在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地深入林間。11年下來,他騎壞了兩臺電動車,磨壞了不知多少雙鞋子。
清明前后,是他最忙碌的時節。村民們掃墓燒紙,裊裊的青煙下潛藏著巨大的危機。一點微小的火星,便能乘著狡黠的風,瞬間燃起吞噬一切的烈焰。這時的李海,神經繃得緊緊的,腳步比平時變得急促,目光如最警惕的鷹隼,掃視著林間,不放過任何可疑的亮光。
最嚴酷的考驗,莫過于寒冬臘月。凜冽的北風如刀,卷著細密的雪粒子,瘋狂地抽在臉上、身上,生疼。呼出的熱氣頃刻凝結成霜,掛在眉毛、胡須上。懷里揣的干糧,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根本咬不動了。所以每年冬天,他的兒子李洪威會把食物送來林地。李海常常抬起頭,被寒風刻出皺紋的臉上嵌著冰屑,指著在風雪中傲然挺立、蒼翠依舊的松林,聲音洪亮地說:“洪威,快看!咱的‘兵娃子’們,腰桿挺得多直!多精神!”風雪呼嘯,松濤陣陣,仿佛千軍萬馬在回應老兵的豪情。那挺立的松,便是他永不彎曲的脊梁在天地間的投影。
五、 父與子的傳承
![]()
李海(右)與兒子李洪威
歲月是無情的。李海的腳步,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曾經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的輕快步伐,變得滯重而蹣跚。巡護路上,那粗重的喘息聲,像沉重的風箱,一聲聲敲在兒子李洪威的心上。他默默注視著父親日漸衰老卻依舊倔強前行的背影,目光掠過那片深深烙印在他生命里、與呼吸融為一體的松林,一種無聲卻無比強大的召喚,在他心中如春潮般涌動、澎湃——守護的信念,早已不是簡單的職業操守,而是融入兩代人骨血深處的基因密碼,是血脈里流淌的綠色使命。
2022年,一個承載著厚重期望的年份。李洪威正式披上護林員的“戰袍”,成為這片綠色長城新一代的哨兵。“爹把根都扎在了這片沙地里,扎在了這些松樹上,”李洪威站在松濤陣陣的山崗之巔,目光越過層層疊疊、連綿起伏的蒼翠林海,投向遠方,“我得替他把這片綠看住了,看好了,守護好父輩們的勞動成果,讓它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壯,為咱家鄉的進一步發展貢獻力量!”
盡管李洪威已經接過了父親的職責,但李老表示他將繼續巡邏,做一個護林志愿者,和兒子一起守護家鄉這片生命的綠色。
“只要我還能走,我就會繼續守護這片森林。”李海堅定地說。
六、希望的綠色在沙海扎根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如同最莊重的旗幟,靜靜地懸掛在李海家里,仿佛從未被真正脫下,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一生的底色。雖然不再承擔每日固定的、漫長艱辛的巡護任務,李海的身影卻從未真正離開過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松林。清晨,當第一縷微光穿透薄霧,傍晚,當夕陽為林梢鍍上金邊,熟悉的小路上,總會出現他那略顯遲緩卻依然堅定的身影。他像一個移動的、活著的坐標,穿行在親手撫育的“兵陣”之中。松樹虬結盤繞的根須,就是用這種沉默而磅礴的力量,死死扼住了風沙的咽喉。
風過林海,松濤陣陣。那聲音時而低沉如萬馬千軍蓄勢待發前的氣息,時而激昂如沖鋒陷陣的吶喊,在天地間回響不絕。十一年,四千多個日夜交替輪回。李海的腳步,早已數不清多少次反復丈量過這萬畝松林。當初那一排排弱不禁風、在風沙中瑟瑟發抖的小苗,在他粗糙手掌無數次的撫摸、扶持下,在他長久、深情而專注的目光凝視下,已然長成了連綿起伏、浩瀚壯闊的綠色波濤。這道用血汗澆鑄、用生命守護的綠色長城,是最忠誠的衛士,將科爾沁沙地入侵的風口死死封堵。
昔日王平房村風沙灌窗、滿目瘡痍,如今綠意盈盈。推開窗,不再是令人絕望的昏黃,而是滿眼生機勃勃的蒼翠——這片曾經被流沙肆意吞噬、幾乎被宣判“死亡”的荒蕪之地,如今被700公頃萬畝有余的蒼勁挺拔的青松穩穩托起。林間狍子、野雞、野兔出沒,用它們的生機昭示松林的生機。王平房村的農田,由于松林阻風阻沙,再也不用一遍遍播種,豐收的喜悅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萬畝松像一塊巨大無朋、熠熠生輝的翡翠屏障,堅定地鑲嵌在黃沙的邊緣,閃耀著生命頑強不屈的光芒。
七、林海即勛章
李海,連同他傾盡半生守護的這片蔥蘢林地、以及他所在的那個曾經默默無聞、如今因綠而名的小小村莊王平房的故事,傳遍了全國。他入選了2022年“美麗中國,我是行動者”百名最美生態環境志愿者候選名單。《中國日報》在2024年8月19日第7版,以《護林員的世代堅守 科爾沁沙地的綠色奇跡》為題,詳細報道了這對父子兵的感人故事。隨后,北斗融媒、東北新聞網、網信遼寧等多家媒體紛紛轉載,讓這沙海中的綠意與堅守感動了更多的人。
![]()
心系萬畝松(左一為李海)
然而,再璀璨的榮譽光環,也無法替代沙地上那一步一個腳印跋涉的沉重,無法減輕烈日寒風刻在身體上的印記。對李海父子而言,行走本身,守護本身,早已成為一種超越勛章、深入骨髓的至高榮譽。他們巡護的身影,常常一前一后,深深淺淺的腳印,印在沙路和林間的腐殖土上,向著松林更幽深、更茂密的地方堅定地延伸,仿佛兩座移動的高高的青山。
遠處,風沙依然想越過科爾沁沙丘那連綿的脊線,還要肆意重復千百年來從未停歇的、貪婪的進犯。然而,在這片由血肉、汗水、青春與鋼鐵意志共同構筑的綠色界碑面前,那曾經不可一世的黃龍,終究無可奈何地潰散、沉降、止步。老兵未曾卸甲,他只是將鋼槍化作了林海;界碑亦非靜止,它正以生命的姿態,永遠行走在這片被他們用生命守護、用年輪刻寫的大地之上。他們所刻下的,不僅是松樹的年輪,更是子孫后代頭頂那片永不褪色、生機盎然的蔚藍天空。
作者簡介:鄭直,女,沈陽市康平縣人。現為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楹聯學會會員,省音樂文學學會理事,省散文學會理事,沈陽市詩詞楹聯協會副會長等。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中華辭賦》《遼寧文學》《對聯》《沈陽日報》《新歌詩》《白天鵝詩刊》《詩東北》等,有作品入選各種選本、刻石等。曾獲得中國對聯第七屆、第八屆甘棠獎優秀聯手獎,百佳聯作獎,金楹獎等獎項。沈陽出版社出版個人詩集《我的草木我的湖》。
若喜歡,請點個 在看哦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