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成為自己的山

午后的出租屋，陽光斜斜地鋪了半室。我坐在那明暗交界的光暈里，讓那些句子在心里緩緩流過。它們不像指令，倒像一句等了許久的回應。
先成為自己的山。
這念頭一起，肩上那些無形的、搖晃的東西，仿佛忽然就沉靜下來，落了地，生了根。山是怎樣的？它不遷徙，不隨四季喧嘩而改換顏色。春來自有草木滋生，秋來便任落葉紛披，它只是存在著，承托著一切，又超越于一切之上。我忽然懂了，那“成為”并非一種刻意的堆砌，而是停止追逐浮沫，轉而確認自己腳下所立足的土地。我的土地，便是這日復一日的樸素生活，是案頭未讀完的書，是心頭未厘清的思緒，是敢于與自己相對無言的這份耐心。
于是，心先于身，靜坐成山。喧囂被濾得很遠，像山腳下的市聲，存在，卻已不構成干擾。內里那些因比較、因期許、因無謂得失而起的浮躁，如同被一陣自生的清風吹拂，漸漸捋平，露出了底下堅實而安寧的紋理。
再去找心里的海。
海是山沉默的夢，是地平線外的呼喚。那海不在他處，它是我對生命遼闊的想象，是未抵達的遠方，是未耗盡的熱愛。如今，我以山的沉靜去眺望。如果那海還在，波光依舊為我閃爍，我便會走下去。這“走”，是從容的，步履安穩，不似從前那般慌不擇路。因為我知道了我的來處是穩固的，于是去處也成了風景，而非逃途。
更重要的卻是后半句——如果不在，我也依然是山。
這便得了真正的自由。追尋與否，不再系于一個必然要得到的答案。那海，是生命的錦上花，而非續命藥。得之，是清風送我一片蔚藍的饋贈；不得，我峰巒的輪廓自有其蒼茫氣象。尋覓的意義，忽然從“找到”轉換成了“尋覓”本身。這姿態，便已充滿了尊嚴。
一念通透，渾身便松快下來。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看嫩綠的芽葉在澄黃的水中舒卷、沉降。像心中那些翻騰過的念頭，終于各歸其位。茶香很淡，是蘭草與竹露的氣息，不爭不搶，只是在那里存在著。守著這份茶香，便也守住了前行的方向——方向不在遙遠的某處，就在此刻呼吸的勻長，在此心凝然的安駐。
不覺已是日影西移。窗外的風柔柔地拂進來，帶著晚春將盡的溫潤，書頁輕動，簾影微搖，真是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這斗室之間，竟也有了曠遠之境。我什么也沒有做，只是將自己整理妥當，如同整理一間久被塵擾的舊屋，撣去浮灰，將器物歸位，讓光暢通無阻地照進來。
然后，我便知道，可以出發了。不是奪門而出的那種出發，是心已先行的那種啟程。我仍是那座山，但峰巒之間，已有云霧往來，自有溪澗鳴響。
自香悠然，蝶自來之。
蝶來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這山間，已有清芬，靜默地，年復一年地開著。這便夠了。茶盡了，隨筆也該收了。而新的日子，如同宣紙上新墨的筆觸，正等著那從容的鋒毫，去落下安定而深遠的第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