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過後是「大躍進」,從1958年開始,現在看來是胡鬧了。不過我想,毛當時確實有一個很浪漫的想法,資産階級幾百年做不到的事情,我們馬上就可以做到。
「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這是三面紅旗,強調「一大二公」(人民公社規模大、公有化)、「一平二調」(平均主義,無償調撥)。徐水公社吃飯不要錢,《人民日報》大字標題:吃飯不要錢,古今中外誰見了。現在我們還説自己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但那時候的《人民日報》上就寫著:看來共産主義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我猜想,毛是用這些辨法來論證自己的正確:你們這些右派總説我們這麼不行、那麼不行,你看我們馬上就可以「十五年超英、五十年趕美」!1956年毛在「八大」上有一次講話,收在《毛選》第五卷裹,説:我們號稱是社會主義,據説有點兒優越性,如果五六十年之內還不能超過美國,那就從地球上開除我們的「球籍」。聽起來也是斬釘截鐵的。
可是到現在,已經滿五十年了。我們人均産值只有一千多美元,臺灣一萬六,美國是四萬。不但沒有超過,而且遠遠的落後,要這麼説的話,應該「開除球籍」了。
凡是偉大的理想家,都有自己的理想國。比如柏拉圖、孟子,一直到近代的康有為寫《大同書》。毛也是這様,他的理想國就是以人民公社為單位,每個小單元都自足自給。其實這是很落後的小農思想,而現代社會是要專業化的合作生産,都要相互依存的。
我有一個同學叫關崇焜,中學、大學都在一起,後來他在交通部做總工程師。有一次跟我聊天,他説:「越是現代化,就越不是自足自給。」比如波音公司造飛機,它的拳頭産品是發動機,那是自己製造的。但精密儀器用的是德國、瑞士的,電子零件用日本的,因為這様最經濟,性能也最好。我覺得他説的有道理,因為這是最高效率的組合,越是現代,越要講求分工合作。那本來是社會進步的標詰,亞當·斯密在《國富論》裏一開頭就講分工的必要,但我們卻追求每個公社都自足自給。甚麼都做,甚麼又都不能做精,那只能是一種很落後的、中世紀傳統的生活。
在江西的時候,有人批評過毛,説他是落後的農民思想。我想確實也是這様。毛設想的世外桃花源式的理想國就是人民公社,「農林牧副漁」、「工農兵學商」,每個公社都朝著這個方向發展,每個單位都有自己的食堂、醫務室、幼稚園,甚至辦大學,一個公社就是一個單細胞,這就背離了現代社會進步的法則。比如歷史所,不過才二百人,還有自己的電工、木工。可是電路不會天天出毛病,臨時找人做就可以了,那不比三百六十天養一個人經濟得多?而我們呢,本來是研究歷史的,結果每個人都按全能型要求。今天讓我們幹農民的活、明天幹工人的活,其實都是不務正業。
毛本人有很多浪漫的想法,真的以為只要革命加生産,甚麼人間奇跡都可以做得出來。《人民日報》天天報道,哪裏又畝産超過了萬斤,我想有很多人都持懷疑態度:怎麼能從以前的畝産幾百斤,一下翻到了多少萬斤呢?前幾年報紙上説,袁隆平做試驗,已經達到畝産800公斤,下一個日標是再用五年達到900公斤。可我們在「大躍進」的那幾年,早就已經畝産多少萬斤了。我想,那時候有很多人知道是假的,不然都畝産萬斤了,怎麼會還吃不飽?
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毛是真正相信的。有一次報道,説毛到河北視察,和農民座談,説:「你們有這麼多糧食,吃不了打算怎麼辨?」農民回答説:「吃不了我們換機器。」毛説:不要換機器,你們將來可以三分之一休耕,三分之一園林化,另外三分之一種糧食。我想他既然這麼説,大概就真是以為糧食多得吃不了,認為是「大躍進」成功了,共産主義真的不遠了。哪裹會想到,馬上就要鬧全國性的饑荒,所謂的「三年困難」接踵而來。
1950到52年,我在北圖工作,一個月工資有五六十塊錢。那段時間物價非常穩定,過得還算可以。可是到1954、55年就開始緊張了,買肉排長隊,而且排隊也未必買得到。1955年以後,供應越來越緊張,糧食一減再減。最緊張的時候,我一個月領二十九斤半的糧票,就是説,限制每人每天只能吃一斤。雞蛋論戶配給,每戶每月有兩斤,大約十來個。如果按一家三四個人計算,平均每人每星期有一個雞蛋,而且還不敢用油煎——每人每月只有半斤的油,炒兩次雞蛋,這個月油也沒的吃了。沒有菜、沒有肉,一切副食、零食都沒有,全指著這一點定量供應,這哪能吃飽?
我家住在西什庫教堂對面的惜薪胡同。明代的皇城裏有十三個司,「惜薪司」是其中之一,大概是放柴炭的那麼個地方。胡同口上有一個賣菜的商店,1959年或者1960年,有一天早上我去買菜,可是甚麼都沒有。我走了一站地到西四菜市場,也是空的,於是又走兩站地,到西單菜市場。那是北京市內最大的兩個菜市場之一了,另外一個是東單菜市場。到了以後大失所望,只有架子上擺了兩棵白菜,想買?對不起,不賣,那是様品。沒辦法,只好又從西單走回來。那時候我還不到四十崴,按説年紀不算大,可是身體總吃不飽,路都走不動。不過才走了半個多小時,覺得累得要命,回到家裏就想躺著。而且,轉了老半天一無所獲,好像打了敗仗一様,心情廢極了。
有幾件事情給我的印象很深。那時候我住在城裹的四合院,有一個鄰居是我的中學同學,當時做小學教師,我住西屋、她住北屋。一天早上起來看見她,忽然發現變成了一個大胖子—其實是浮腫了,讓我心裹挺難過的。過些日子慢慢好了,可是沒幾天,忽然又變成了一個大胖子。這對健康的損害非常屬害,怎麼吃得消?她的女兒是個高中生,一天從醫院回來,我問:「二妹,你甚麼病啊?」她倒挺乾脆,説:「大夫給看了,説沒病,就是餓的。」
再比如,我們組有一個同事叫牛繼斌,家裏孩子多,生活挺苦的。每天中午下班,他比別人走得都晚,拿一個口袋在樹底下轉悠,揀一包嫩的葉子帶回家吃。我小的時候吃過藤蘿餅,一種紫色的小花,烙在餅裏再加些糖,非常香。但那是吃著玩的,怎麼能當正經飯?以前只是聽説,人餓極了就啃草根、吃樹皮,沒想到親眼見到了摘樹葉子吃。北京城裏尚且如此,外地農村就更不用説了。
我那時候四十歳上下,身體也有毛病,不過問題不大,只有兩様感覺非常明顯。一是走路,多走幾步就覺得累得要命,好像剛跑完了馬拉松一様,回到家裏就想躺著。另一個感覺是看書,有時候眼前突然就一片黑,甚麼都看不見了,只好閉著眼睛等,過十幾分鐘又好了。我不知道甚麼毛病,問一個懂醫的人,他説沒別的毛病,就是營養不良,吃飽了就沒問題。
後來實行了一種辦法,分成幾個級別實行配給,級別高的可以供應好一點。給我配的是乙級,每月有半斤黃豆,一斤或者半斤白糖,大概還有點兒別的。另外,當時除了糧票,還有布票、工業券,也都是配給,就表示這些也不能正常供應了。每年限用十幾尺布,文革時有一年布票漲了幾尺,大家還要感謝偉大的文化大革命,感謝它給我們漲了幾尺布。
歷史所一年可以分兩輛自行車,幾十個人去抽籤,好幾年我都沒輪上。不過有一次我抽中了,是一張八塊錢的塑膠布,買回來鋪在桌子上。其實我想,那塑膠布八毛錢的成本都用不了。不過那時候甚麼都沒有,能買到就很高興了。所以只要有機會,不管是甚麼東西,也不管有用沒用,大家就都搶著去抽籤。
困難期間有兩種解釋,一説是自然災害,二説是蘇聯逼債,不過我總不太相信。當然,以中國那麼大的國家,不會幾萬里都風調雨順,總會找出幾個自然災害的地方。但那幾年,似乎沒有特別大的災情。北京市長彭真有個解釋,説:去年「大躍進」高産,甚麼甚麼多用了一點,甚麼甚麼多用了一點,結果大家反而不夠吃了。這個説法好像也説不過去,糧食多了首先要給人多吃點,怎麼能首先幹了別的?
包括我家在內,許多家庭特意準備一個秤。每次做飯前先稱份量,不要今天煮多了,月底沒的吃。而且我知道,在最困難的時候,有的家庭是每個人分開吃的。據說鄉下餓死很多人,具體我不清楚,但城裡一連三四年家家都吃不飽,這是明擺著的。所以,倒是那幾年政治上比較緩和——勁都沒有了,哪還搞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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