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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作者|周月明
編輯|苗正卿
題圖|視覺中國
中東開戰一個多星期了,某全國連鎖服裝品牌的董事長卻在迪拜忙著裝修辦公室和辦營業執照。
像許多到中東做生意的中國人一樣,他原本也只是想在春節期間注冊一家阿聯酋子公司,簽好辦公室租約,順道見幾個客戶。沒料到落地沒幾天,伊朗的無人機和導彈就開始在海灣上空出現,國際航班班次銳減,回程機票一票難求。
人被困住了,但生意沒停。他的狀態,某種程度上折射出這輪中東戰事里一部分中國出海人的心態。
“這是一場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意外。”MBG(安意信和)事務所創始人Mayur Batra告訴虎嗅,這家在阿聯酋服務過 1 萬名客戶、有近 500 名本地員工的公司,也沒料想到這場戰爭的升級。過去一周里,他們團隊每天在應對來自客戶的咨詢:項目還能不能推,員工要不要先撤。
盡管如此,Mayur Batra對局勢仍保持著明顯的樂觀。
“我從未見過如此堅韌的防御系統。伊朗向這些國家發射了數千架無人機和導彈,但99.99% 都被擊落,基礎設施和生命損失也很小。”他告訴虎嗅。
他認為GCC 政府在這場危機中表現很好。從保障食品供應、控制通脹、到政府官員每天公開露面向民眾報告局勢,“我在全球很多地方工作過,沒見過哪個國家像這里一樣,把外來的人當自己人照顧。”
在他看來,GCC 六國有著幾個關鍵底氣:有遠見的領導層、龐大的主權財富基金和預算盈余儲備、歷經疫情和戰爭檢驗的經濟韌性,“這些國家被卷入了一場非自愿的戰爭,但他們有能力,也有前例,能扛過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這么篤定。
另一批在中東的出海人,已經對戰爭有了應激反應。爆炸聲不時在夜里響起,手機上的防空警報突然推送,辦公室里有同事開始把重要文件整理進隨身行李。
一位在迪拜經營貿易公司的中國商人告訴虎嗅,有天晚上炸彈炸開的聲響離他們樓不到3公里,“那一刻才真的意識到,這不是新聞里的戰爭,是真的在你旁邊。”
對這批人來說,GCC 政府的表現固然可圈可點,但這些并不能完全消解一個更現實的焦慮:霍爾木茲海峽的風險在升級,進出海灣的物流通道被收緊,一個禮拜,可以平靜等待;但如果是一個月呢?
兩種情緒,同時真實地存在于這片土地上。
中東是否還是黃金出海地,成了一個懸置的問題,就像那些原本滿載貨物駛向中東的船,懸置在霍爾木茲海峽外,進退兩難。
攔住了導彈,但沒攔住成本
中東,曾是中國出海“最性感的劇本”之一。
過去五年,中東尤其是 GCC 核心三國:阿聯酋、沙特阿拉伯、卡塔爾,從中國企業的試水區,變成了第二增長曲線的首選目的地。 這背后有幾個互相疊加的邏輯:人均 GDP 高、年輕人口結構好、政府主權財富基金體量龐大、主動吸引外資的政策非常積極,外加對中國品牌的相對友好。
中國企業的增長也快的驚人。有官方數據顯示,2019 年在阿聯酋注冊的中國企業約為 6000 家,而到 2025 年,這一數字已增長至約 1.5 萬家。
“在過去近十年,我親眼見證了中國企業在中東的真正繁榮:從建筑材料、能源貿易到手機、汽車,再到 AI 科技公司,到處都是中國的身影。”Mayur Batra告訴虎嗅。
這里的政府、自由區、商協會,都把中國視為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部分 GCC 國家的公立學校已開始教學生普通話;迪拜各自由區設有中國專屬辦公室。“他們不是把中國當成一個貿易伙伴,而是當成自身基礎架構的一部分。”Mayur Batra說。
但也正是這種高度的戰略嵌入感,讓這輪局勢的沖擊格外復雜。既有短期的成本壓力,也有更深層的敘事動搖:那個“中東是出海黃金增長曲線”的判斷,還成立嗎?
戰爭的代價已經實實在在寫在了出海公司的成本表里。
截至 3 月初,歐洲空運價格單周上漲約 35%。 海運方面,多家船公司宣布繞行好望角,單次航程普遍延長至少 14 天。
“1月份一個普柜的海運成本不到2000元,目前已漲到6000元左右。”深耕跨境物流的壹鹿有你國際物流負責人鄒韜告訴虎嗅,且此前都是公開放價,現在只能隱秘詢問,像土耳其這種臨近危險區的路線甚至要達8000-9000元/柜的天價。
“還有不少船司直接加收戰爭附加費,一個20尺標準集裝箱(TEU)的附加費要在1500-3000美元之間。”另一位深耕中東市場的業內人士也告訴虎嗅。他手上有三個貨柜在路上,原定春節后到伊拉克,但現在被強制要求退關,收取數萬元,不退還要收箱使費,各項資金壓力都很大。
但多位中東市場業內人士告訴虎嗅,雖然運費漲了、賬期長了,也有不少人還是想各種辦法把貨運過去,因為放棄了就是白白把市場讓出。
“非中國籍船進紅海會被何塞武裝襲擊,現在還愿意放紅海艙位的基本都是用中國名頭或者真實中國籍的船只。”鄒韜告訴虎嗅。陸運也是普遍選擇之一,貨物從阿拉山口出去到俄羅斯,然后再轉其他路線。不過陸運的價格也比往常高很多,且價格不如海運透明。
Mayur Batra告訴虎嗅:“沒有政府合同被取消,也沒有工地或項目停工,政府沒有停止任何投資。”
據他們觀察:現有在阿聯酋的中國企業客戶該設立的還是要設立,沒有停止;仍有包括央國企在內的企業在問詢落地事宜;某新能源企業甚至在沖突期間收到了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的投標邀請,并準備啟動落地流程。 某 IT 上市企業在阿聯酋的子公司,則在這段時間陸續接到新訂單,預計今年收入較預期增加約 1000 萬人民幣。
“這場臨時重置對某些企業而言,反而打開了一扇窗。”Mayur Batra說。
如果這場沖突持續,那些能在這個特殊時期建立替代供應鏈、繼續在本地開展業務的公司,將有更多機會。因為競爭對手在撤,他們的市場份額就空出來了。就像疫情期間一樣,那些沒有逃跑、反而把數字化和本地服務做扎實的企業,最終在市場重啟時拿到了遠超預期的回報。
一場極限壓力測試
局勢在升級,但更值得深思的是這場意外暴露出的結構性問題。
首先,許多出海公司只是把地緣政治當背景音,而不是模型變量。
大多數出海中東的公司,在撰寫商業計劃書時會認真估算市場規模、競爭格局、稅率、人工成本。但很少有人把港口封閉三天、空域關閉一周、制裁升級等場景,真正算進財務模型的壓力測試中。
但中東的政治生態,從來不是一塊穩定的白板,只是過去幾年的安全態勢,讓很多人有了這里沒事的慣性預期。
“起碼要加入這三種基礎壓力場景:港口/空域短期關閉(2 周以內)、油價大幅波動(±30%)、制裁/合規環境收緊。”資深業內人士告訴虎嗅。這三個場景的概率,在中東任何一個時間節點都不是零。
此外,不少公司高估了通道穩定性,低估了節點集中度。
很多企業在布局時看上去做了“多國分散”,但仔細看,往往是把所有貨物壓在同一條航線,所有資金走同一家銀行通道,所有交貨節點押注在同一個港口,這是一種"假分散"。
一旦霍爾木茲海峽或迪拜港口出現風險,所有的分散瞬間失效,變成集中風險的爆發點。真正的多元化,需要在港口、航線、倉儲、結算銀行、保險工具上,都預留可切換的冗余路徑。
“供應鏈冗余,是一項必要成本。”該資深人士告訴虎嗅。而這都需要前置規劃。
戰爭已經進入第二周。迪拜的商場還在營業,咖啡館里還有人開會談項目,但霍爾木茲海峽外,等待靠港的貨船還沒有消息。
這場戰爭給中國出海人上了一堂課,但這堂課還沒有講完。沒有人知道沖突還會持續多久,沒有人能確定下一次空域關閉是三天還是三個月,也沒有人能告訴你,那條一直被視為“黃金出海賽道”的中東航線,會不會在某一天變成一條需要重新丈量風險的路。
留下來的人,仍在等一個答案,而那些已經動身撤離的人,或許也是。
我是虎嗅商業消費組編輯周月明,關注出海、消費、IPO等多個領域,行業人士交流請加微信:muzhouzhizhi,請注明身份,新聞線索亦可郵件至 zhouyueming@huxi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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