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休假,我回了陜南老家看爹娘。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眼前的景象讓我愣在了原地——小叔、小嬸正坐在我家堂屋里,和爹娘一起剝著苞米,四人有說有笑,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樣溫馨的場面,在我家幾十年都沒見過了。我娘和小叔,其實已經幾十年沒搭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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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回來啦!”娘抬頭看見我,臉上笑開了花,手上的苞米粒撒了一地也不管。她站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手掌撫上我的臉,“瘦了,城里飯不好吃?”
小叔和小嬸也站了起來,小叔的背已經有些駝了,小嬸的眼神還是那么溫和:“明明,上次給你帶的蜂蜜吃完了沒?”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這一幕,我等了太多年。
我爹那輩兄妹三人,我爹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姐,下面就是這個小叔。
爹人老實,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一輩子沒讀多少書,就會種地。村里人都說老幺聰明,這話不假,小叔從小就是兄妹里最出挑的,斯斯文文的,很得爺奶喜歡。
我記得奶奶常說:“建國啊(小叔名叫陳建國),要不是趕上那幾年沒高考,你準能考上大學。”
小叔高中畢業后,爺爺托了關系,在縣里的機械廠給他找了份工作。小叔人聰明又肯干,很快就成了廠里的技術骨干,后來還娶了同樣在廠里上班的小嬸。
小嬸是城里人,父母都是廠里的老職工。小叔結婚那會兒,村里人羨慕得眼都紅了——娶了城里媳婦,兩人都是吃商品糧的工人,這在那個年代的農村可是了不得的事。
婚后兩人住進了廠里分的宿舍樓,小叔幾年后還被提了干,當上了車間主任。日子本該越過越好,可有件事卻一直困擾著小嬸——他們結婚幾年都沒孩子。兩人沒少吃藥看病,縣醫院、省城醫院都跑遍了,可小嬸的肚子就是沒動靜。
我娘卻正好相反,一個接一個地生,一口氣生了四個兒子。大哥陳強、二哥陳勇、三哥陳剛,最后才是我,陳明。村里人都打趣說娘是掉兒子堆里了,那時候農村講究多子多福,娘在村里走路都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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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能生,更讓小嬸眼紅。1978年,小叔小嬸結婚六年了,還是膝下無子。那年我兩歲,奶奶做主,把我過繼給了小叔夫妻養著。
我是幺兒,娘自然疼我,但看我能進城,還能有城里戶口,娘壓下不舍,還是點頭答應了。臨別那天,娘把我摟得緊緊的,我哭得撕心裂肺,娘的衣服都被我的眼淚打濕了一大片。
“明明乖,進城過好日子去,小爸小媽會疼你的。”娘哽咽著說,然后狠心把我塞給了小叔。
小叔抱著我走出村口時,娘站在老槐樹下,不停地用圍裙擦眼淚。
到了城里,我慢慢改口喊小叔“小爸”,喊小嬸“小媽”。每年小叔都會帶我回老家住個十天半月,娘見我長得壯實,又白凈,穿著城里孩子才有的小皮鞋和的確良襯衫,眼里既有欣慰又有酸楚。
我七歲那年,小媽懷孕了。這對多年不孕的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訊。幾個月后,小媽生下了堂弟陳云。讓我感動的是,有了親生兒子后,小媽對我依然很好,她總說是我帶去的福氣,讓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然而好景不長,等到堂弟要上戶口時,問題來了——因為我的存在,堂弟算超生,根本辦不了戶口。那時候計劃生育政策嚴得很,超生不但孩子上不了戶口,父母還可能丟了工作。
小叔愁得幾天睡不著覺,最后沒辦法,只能把我送回給娘。那時候農村超生只需要罰錢,不像城里那么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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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得知我被送回來,還因此丟了城里戶口,當場就炸了。那時候在農村,城里戶口可是人人羨慕的“金飯碗”。
“陳建國!你當初怎么答應我的?現在把我兒子戶口弄沒了,你讓他以后怎么辦?”娘紅著眼睛,抄起掃帚就往小叔身上打。小叔不躲不閃,硬生生挨了幾下。
“二嫂,是我對不住你和明明。”小叔低著頭,“但您放心,明明讀書娶妻的錢,我都出,跟我兒子一樣待。”
娘把掃帚一扔,摟著我嚎啕大哭。我那時還小,不懂戶口的重要性,只覺得回到娘身邊很高興,一個勁兒給娘擦眼淚。
可這事成了娘心里的一根刺。每次小叔和小媽回來看奶奶,娘總喜歡陰陽怪氣地說幾句酸話:“喲,城里人回來啦?我們家這破屋子可容不下你們這尊大佛。”要么就是:“明明,快來看看你小爸給你弟買了什么好東西,你也去沾沾光。”
小叔自知理虧,每次都陪著笑臉,小媽則紅著眼圈不說話。漸漸地,小叔夫妻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奶奶去世后,小叔更是難得回村,有時候回來祭祖,為了住得方便,就在村東頭買了一戶人家的老房子,修繕了住下。
盡管娘和小叔多年不怎么說話,我和小叔卻一直很親。我上學的錢都是小叔出的,小媽還經常給我買衣服,有時候也會偷偷給我三個哥哥塞零花錢。娘知道后總要把錢退回去,但哥哥們早就把錢藏好了,娘也沒辦法。
前些年,小叔退休了,幫著堂弟把孩子帶到上小學。他和嬸沒啥事做,加上年紀大了懷念家鄉,便搬回村里長住。可誰曾想,這一回來就惹上了麻煩。
他們買的那處老房子,鄰居是個出了名的潑婦,村里人都喊她“王惡霸”。其實王翠花長得并不兇惡,矮矮胖胖的,一張圓臉常年掛著笑,可村里沒人敢惹她——這女人胡攪蠻纏的本事一流,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活人氣成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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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小叔買的房子原是王翠花小叔子的,據說當年分家時有糾紛。王翠花見小叔回來住,三天兩頭上門鬧事,不是說他家樹枝伸到她家院子了,就是說他家雞吃了她家菜。
他們拉不下臉來和她吵,每次都給點錢打發。這下可好,王翠花嘗到甜頭,變本加厲地要錢,從開始的十塊八塊,到后來張口就要幾百。
那天我正好回來看爹娘,剛走到村口,遠遠看見娘扛著扁擔,風風火火地往村東頭跑。我趕緊追上去:“娘,您這是干啥去?”
“干啥?去收拾那個王惡霸!”娘咬牙切齒,“你小爸小媽被她欺負得都不敢出門了,當我老陳家沒人了是吧?”
我這才知道,王翠花最近鬧得更兇了,非要小叔再給她五千塊錢,說是當年房子的“補償費”,不然就天天在門口罵街。小媽氣得心臟病都快犯了。
等我趕到時,娘已經和王翠花對上了。那場面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娘單手叉腰,扁擔重重地杵在地上,聲音大得半條村都能聽見:“王翠花!你再敢欺負我小叔子試試!真當我們老陳家好欺負是吧?”
王翠花顯然沒料到會殺出個程咬金,愣了一下,隨即撒起潑來:“哎喲喂,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陳二嫂嗎?聽說你們幾十年不說話了啊,怎么,現在裝好人了?”
“放屁!”娘一扁擔砸在王家院墻上,土坯墻頓時掉下一大塊,“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管!我告訴你,再敢找我小叔子要一分錢,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王翠花被娘的氣勢鎮住了,后退兩步,嘴上還不服軟:“你、你嚇唬誰呢?我男人馬上回來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讓他來!”娘把扁擔往肩上一扛,“我兒子四個,孫子八個,你問問你男人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不?”
這話不假,我三個哥哥都在村里,每家都有兩三個半大的小子,真要鬧起來,王家絕對討不了好。
王翠花臉色變了又變,最后灰溜溜地鉆回屋里,“砰”地關上了門。
娘轉身看向站在門口的小叔小媽,三人對視片刻,突然都笑了。小媽快步走過來拉住娘的手:“二嫂,進屋喝口水吧。”
娘沒說話,但點了點頭。我跟在后面,看見娘進屋前偷偷抹了抹眼角。
那天晚上,小叔小媽來我家吃飯,這是幾十年來頭一遭。娘殺了只雞燉湯,還特意放了小叔愛吃的野山菇。飯桌上,小叔給娘敬了杯酒:“二嫂,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和明明。”
娘擺擺手,眼睛看著別處:“過去的事別提了。喝酒。”
但我分明看見,娘仰頭喝酒時,有滴眼淚滑進了酒杯里。
自那以后,王翠花再沒敢找小叔麻煩。而娘和小叔,也終于解開了幾十年的心結。現在每次我回家,總能看到他們坐在一起剝苞米、拉家常的場景,就像今天這樣。
我蹲下身,撿起娘剛才撒落的苞米粒,心里暖烘烘的。有些隔閡,需要時間來治愈;有些親情,永遠不會真正斷裂。娘的那根扁擔,打碎的不僅是王翠花的囂張,更是橫亙在兩家人心中多年的那堵墻。
爹憨厚地笑著,遞給我一穗苞米:“明明,幫你娘剝。”
我接過苞米,看著眼前這四位老人花白的頭發和滿臉的皺紋,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家人之間,哪有什么真正的仇恨?不過是一時賭氣,等歲月磨平了棱角,剩下的只有牽掛和心疼。
就像娘常說的:“打斷骨頭連著筋,一家人總歸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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