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號,我回了趟沈陽。
老婆帶著孩子住在娘家。我去看她,她不見。孩子出來了,五歲,小名叫豆豆,看見我怯怯的,躲在姥姥身后。
我蹲下來,招招手:“豆豆,過來。”
她走過來,看著我:“爸爸,你去哪兒了?”
“爸爸去辦事了。”
“媽媽說你不要我們了。”
我心里一疼,把她抱起來:“媽媽瞎說。爸爸怎么會不要你們?”
她摟著我的脖子,小聲說:“那你別走了。”
我沒說話。
抱著她,站了一會兒,然后放下,進了屋。
老婆坐在床上,背對著我。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后。
“我明天回丹東。”
她沒說話。
“錢的事,我想好了。房子抵押,貸款。萬一賠了,房子沒了,你和孩子住哪兒,我再想辦法。可這個事兒,我得做。”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你非得這樣?”
“非得。”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走到門口,停下來。
“趙建國,你要是去了,咱倆就完了。”
我沒說話。
她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沈陽的街上走。走了很久,走到腿發軟,走到腳起泡。
然后回了丹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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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號,我簽了抵押合同。
房子是結婚那年買的,九十平,不大,但夠住。貸款還了五年,還剩二十多萬。銀行評估,能貸四十萬。
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
旁邊的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先生,您確定?這房子抵押了,萬一還不上,銀行要收走的。”
我點點頭。
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老婆的臉一直在腦子里轉。她說,你要是去了,咱倆就完了。
完了。
二十年的婚姻,完了。
可我能怎么辦?
我不去,那些工人怎么辦?
崔姑娘的弟弟沒了。金明子大娘的兒子快失業了。恩珠可能上不起學了。
她們等著我。
我不能讓她們失望。
八月二十八號,我又過了江。
這次不一樣。不是火車,是汽車。劉哥給我找了個熟人,開著輛舊吉普,走的是小路,顛得人快散架。
車上拉著些設備——不是新的,是劉哥幫我淘的二手貨,便宜。他說,別一下子投那么多,先試試水。萬一不行,損失小點。
我點點頭。
車開了大半天,下午到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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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新村子,離原來的廠四五十里地。山溝溝里,四面都是山,一條土路通進去。村口有幾棵老樹,樹下蹲著幾個老人,看著我們,眼睛里沒有光。
熟人停了車,指著前面一片空地:“就是這兒。以前是倉庫,空了好幾年。你看著行,就定下來。”
我下車,走過去。
空地不大,比原來的廠小一半。地上長滿了草,有幾堆破爛的木頭,還有一堵快要塌的墻。
可站在那兒,我卻覺得踏實。
因為我知道,只要這里建起來,那些工人就能回來。崔姑娘能回來,金明子大娘能回來,那些女工能回來。
她們能繼續把包子帶回家,繼續讓孩子吃上肉,繼續活著。
我轉過身,對熟人說:“定了。”
九月,開始動工。
從零開始。找人、買料、蓋房、裝設備。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吃的是泡面,睡的是板房,洗澡是河溝里的涼水。
可我心里踏實。
九月十號,小崔來了。她聽說了消息,從老遠的地方趕過來。
一看見我,她愣了。
“廠長,你……瘦了。”
我笑了笑:“沒事。”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廠長,你真的回來了。”
“嗯。”
“她們都說你不會回來了。說你回中國了,不會再來了。”
我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蓋的廠房,說:“我跟她們說過,等好了,就來。”
小崔低下頭,半天沒說話。然后抬起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廠長,你真的是好人。”
我沒說話。
好人。這個詞,老婆罵過我,說好人有什么用?老張勸過我,說好人沒好報。
可我知道,好人有用。
因為好人回來了。
九月二十號,金明子大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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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幾十里山路,一瘸一拐地找到這兒。看見我,她愣住了,然后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一句話都不說,就那么握著。
她的手干瘦干瘦的,全是老繭。可握著我的手,卻很有力。
握了很久。
然后她松開手,擦了擦眼睛,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回過頭,沖我擺了擺手。
我也擺了擺手。
她走了。那個佝僂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那天晚上,小崔告訴我:“大娘的兒子,礦上裁員,被裁了。家里一點收入都沒有,快揭不開鍋了。聽說你回來了,她連夜走了幾十里路來看你。”
我沉默著。
“廠長,”小崔說,“她們都等著你。”
我點點頭。
窗外,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剛砌好的墻上。
九月二十五號,恩珠來了。
她長高了一點,瘦了一點,還是穿著那件紫紅棉襖。站在工地邊上,怯怯地看著我。
我走過去,蹲下來。
“恩珠,你怎么來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是錢,一沓皺巴巴的票子。
“廠長,我攢的。給你。”
我愣住了。
打開一看,六十八塊。
是那個賬本上的六十八塊。
“這個你不是給我了嗎?”
她搖搖頭,認真地說:“那個是給你的。這個是借給你的。等你廠子開起來了,再還我。”
我看著那個小布包,看著那一沓皺巴巴的錢,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后我笑了。
“好。我借。”
她笑了,笑得跟孩子似的。
然后她跑了。跑了幾步,回過頭,沖我揮揮手。
“廠長,加油!”
我點點頭。
她跑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消失在暮色里。
我攥著那個小布包,攥了很久。
六十八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攢了一年多,攢了六十八塊。
她把錢借給我。
等我廠子開起來,再還她。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板房里,看著窗外。
月亮還是那么亮。工地上,那些剛砌好的墻,那些堆著的材料,那些裝了一半的設備,都蒙著一層銀白的光。
手機響了。
是老張。
“怎么樣?還撐得住嗎?”
“還行。”
“你老婆……”他頓了頓,“她打電話給我了。問你的情況。我沒說。”
我沉默著。
“她說,只要你回去,這事兒就翻篇。孩子天天哭著要爸爸。”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兄弟,”老張嘆了口氣,“值嗎?”
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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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崔姑娘。想起她第一次來廠里,瘦得跟竹竿似的,問我“能帶回去嗎”。想起她每天下班領兩個包子,放進布包里,抱在懷里。想起她最后鞠的那三躬,走進雪里。
我想起金明子大娘。想起她第一次來廠里,背著那個大布包,握住我的手。想起她聽說廠子關了,冒著雨來看我,渾身濕透。想起她走了幾十里山路,就為了看我一眼。
我想起恩珠。想起她第一次拿出那個賬本,一頁一頁翻給我看。想起她說“媽,你在那邊看見了嗎”。想起她把攢了一年的錢,借給我。
我想起那些女工。想起她們排隊領包子,沒人舍得吃,都放進布包里。想起她們端著盤子,把肉夾出來,用塑料袋包好。想起她們鞠的那三躬,然后轉身,走進雨里。
值嗎?
“值。”我說。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好。你撐著。我這邊再幫你湊點。”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亮得像那天雪夜里的那盞燈。
那盞燈還亮著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它會亮的。
因為有人回來了。
因為那些襪子還在,那個賬本還在,那些糖還在。
因為那句“好人有好報”,還在。
因為那些人,還在。
等著。
九月三十號,廠房蓋好了。
不大,但夠用。五十臺縫紉機,整整齊齊擺著。窗明幾凈,燈光明亮。
我站在車間里,看著那些機器,看著那些空著的工位。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特意留著。光線最好的那個,崔姑娘以前坐的。
窗臺上,放著一個線軸。是原來那個,我從老廠帶過來的,纏著那截白線頭。
我把它放上去,擺正。
然后退后兩步,看著那個位置。
等著。
她還會來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這扇門,開著。
十月一號,招工。
消息傳出去,第二天就來了人。不是幾十個,是上百個。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擠在廠門口,等著見我。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眼神——渴求、不安、怯怯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小崔在旁邊幫我登記。
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記。能干活的留下,不能干的勸回去。
忙了一天,挑了五十個人。
都是女的。年紀大的五十多,年紀小的十七八。有的干過活,有的沒干過。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崔姑娘沒來。
金明子大娘沒來。
那些老工人,一個都沒來。
晚上,我問小崔:“她們怎么沒來?”
小崔低下頭,半天沒說話。然后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廠長,崔姑娘回老家了,聯系不上。金明子大娘病了,下不了床。其他人……有的嫁人了,有的去別的地方找活了,有的……”
她說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名單上的那些名字,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
一個都不認識。
五十個人,一個都不認識。
那些跟我干了五年的人,那些把包子帶回家的人,那些給我織襪子的人,一個都沒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車間里,站在那些陌生的工位前,站在那個留著的位置旁。
第三排靠窗,光線最好的那個位置,空著。
窗臺上,那個線軸,還纏著那截白線頭。
等著。
可她要是不來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月三號,廠子重新開工了。
機器轟隆隆轉起來,女工們低著頭干活。和五年前一樣,又不一樣。
我站在車間里,看著那些陌生的臉,聽著那些陌生的聲音,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中午吃飯,食堂準備了紅燒肉。女工們排隊打飯,一人一份。然后端著盤子,坐下,還是老規矩——肉夾出來,用塑料袋包好,塞進飯盒里。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們,眼眶發熱。
下午四點半,發點心。包子,白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的。女工們排著隊領,一人兩個,用紙袋裝著。然后放進布包里,沒人當場吃,沒人拆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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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可不一樣的是,那些人,不在了。
崔姑娘不在了。金明子大娘不在了。那些老工人,一個都不在了。
只有我,還在。
還有那些襪子,那個賬本,那些糖。
還有那句“好人有好報”。
還在。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抽屜空空的。那些襪子,那些糖,那個賬本,我都沒帶過來。留在丹東了,留在那個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里。
我拿起手機,給老婆發了一條消息:
“廠子開了。”
等了很久,沒回。
又發了一條:
“豆豆還好嗎?”
還是沒回。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月亮又圓了。照在新建的廠房上,照在那些亮著燈的車間上,照在那條土路上。
遠處,那盞燈亮著。
和原來那盞一樣亮。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什么都不一樣了。
可我還在這兒。
那些工人還在這兒。
那些包子,還在這兒。
她們每天下班領一包點心,沒人舍得吃。
都帶回家了。
都帶回家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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