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將傾的院門,腳下碎磚與枯草的窸窣,像一聲悠長的嘆息。這就是我每年都要回來的地方。土坯斑駁,瓦片零落,風從墻的豁口鉆進來,嗚咽著穿過空窗洞。
院壩荒蕪,曾是最廣闊的舞臺。夏夜追蜻蜓,冬日滑自制的冰車,父親的呵斥與母親帶笑的責備,都被厚厚的枯草掩埋。壓水井銹死了,洗衣的石板裂成兩半,縫隙里擠滿青苔。家園的消逝,從不是轟然一響,而是在無人注視的時光里,一寸寸矮下去,靜成大地一道沉默的疤。
我走向村西頭。路熟悉,景陌生。記憶里夾道的高大楊樹,只剩幾棵,光禿的枝椏戟指天空,像干枯求救的手指。遠處,嶄新的電線塔切割著天際,為遠方城市輸送動力,卻照不亮腳下故土的沉寂。
然后,我看見了它——那片干涸的湖。
一個巨大的、龜裂的洼地,像大地焦渴張開的嘴。我站著,耳邊卻轟然響起另一個夏天:碧綠的湖水,撲騰的“泥猴子”,濺起的水花和驚起的知了。冬天,它是光潔的鏡子,冰車呼嘯,寒風如刀,心里卻揣著一團火。那冰層下的汩汩水聲,是我們整個童年的背景音。
如今,脈搏停了。湖干了。我的童年,仿佛也被驟然抽空,曝曬于此,只剩這片空洞的遺址。原來,鄉愁的死去,是記憶的坐標被徹底抹去。我蹲下,拾起一塊土坷垃,它在掌心輕飄飄的,一捏就碎了,化作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何止是我的村莊。
在廣袤國土上,從南到北,有多少村莊正如此緩慢地走向靜寂?它們曾是文明的根系,精神的原鄉。如今,根系猶在,活水已涸;原鄉尚存,歸人難覓。我們得到更廣闊的世界,卻在某個深夜,被一縷記憶里帶著泥土與柴火氣息的風,吹得心頭空蕩。
天色向晚,電線塔在暮色中凝成黑色剪影。遠城的燈火,該次第亮起了。那其中,有多少盞屬于從這里走出的人?
我們這一代80后農村人,或許是最后一代擁有完整鄉土記憶的人。我們赤腳踩過田埂,分得清稗草與禾苗;在谷場數星星,聽最原始的鬼故事;快樂與大地節氣息息相通。而后來的孩子,他們的童年是樓房、網絡與規訓。我們的鄉愁,有形狀、氣味和溫度。他們的,或將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離去時,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我還會再來。哪怕它終成平地,化為田野。
因為“家”從未真正在那幾間磚瓦之中。
而在每一次回望時,心頭那陣無法平息的風里。那風,從童年干涸的湖底吹來,穿過荒蕪的院落,拂過破敗的門楣,一直吹向我,以及無數個像我一樣——
在路上,卻永遠在歸途的人。#鄉村生活的變遷#鄉村老宅的記憶#鄉村生活的點滴#鄉村老宅回憶錄#歲月痕跡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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