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消息網3月11日報道 新加坡《聯合早報》網站3月9日發表題為《特朗普執政與國際秩序亂紀元的來臨》的文章,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法與比較法研究中心主任王江雨。全文摘編如下:
美國總統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對外風格,較之第一任期行事更為乖張,動作更為凌厲,包括對全球征稅、強行控制委內瑞拉總統、對南美強加“門羅主義”,到現在不宣而戰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是以一種近乎粗暴的直白,撕下現代國際關系中最后一點溫情面紗,將世界推入一個失去規則庇護的“新戰國”時代。
特朗普的對外博弈手法,最令人震撼,也最令傳統政治精英無所適從的特點在于:他敢于不顧一切地動手,且徹底摒棄傳統大國外交的繁文縟節。在傳統建制派看來,一項重大外交決策或制裁的出臺,必須經過智庫的冗長論證、跨部門的深思熟慮、盟友間的多方咨詢,甚至要瞻前顧后地考量道義制高點與國際法上的合法性。然而,特朗普的決策邏輯帶有強烈單邊主義和唯我獨尊的色彩,行動法則極為簡約:只要在雙邊關系的靜態評估中,估量自身的硬實力遠勝于對方,便會毫不猶豫地發動突襲式打擊。
這種“非對稱的極限施壓”,本質上是將國家硬實力極致工具化的策略。打贏了,美國憑借結構性優勢逼迫對手簽訂城下之盟,可謂一本萬利;若是打不贏,或者遭遇出乎意料的反彈與反噬,他亦能毫無心理包袱迅速退讓以止損,絲毫不受所謂“大國顏面”或“政策連貫性”的牽絆。然而,這種缺乏可預測性、唯實力是問的行事風格,雖然在短期內為美國攫取了可觀的戰術利益,卻在戰略層面上徹底解構大國互信的基礎。
特朗普主義的崛起,絕非僅僅是一個領導人個性的彰顯,它標志著國際關系中一種毫無顧忌、弱肉強食行事風格的強勢崛起,和叢林法則的全面復歸,也是對二戰后建立的、大國在其中還“稍微要點顏面”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徹底埋葬。
毋庸諱言,曾運行大半個世紀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其內核依然是美國一家獨大的霸權體系。然而,這種霸權算是建立在多邊主義機制、國際法框架以及布雷頓森林體系之上的“制度性霸權”。在那個時代,體系內各國普遍敬畏甚至懼怕美國的實力,但美國作為體系的創立者和領導者,愿意承擔一定的“帝國護持成本”。它通過提供公共產品——自由貿易的規則、全球航行自由的保障以及多邊糾紛解決機制——來換取其他國家的順從。體系框架內,即便是霸權國家,行為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多邊規則的羈絆;中小國家雖然處于弱勢,但多少能依據規則獲得喘息與發展的空間,大國博弈亦披著一層“普世價值”的文明外衣。這個秩序當然既不完美又具有虛偽性,但卻能賦予世界相對可預測的穩定。
如今,特朗普政府顯然認為這種“提供公共產品以維持秩序”的模式讓美國吃了虧,他的“美國優先”政策是將美國定義為純粹的利益最大化者,實質上是放棄了霸權的制度性責任,直接將結構性優勢轉化為掠奪的實力和赤裸裸的敲詐勒索工具。當全球最大的規則制定者帶頭掀翻談判桌,將國內法凌駕于國際法之上,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基石便已轟然崩塌。
這種以大欺小、肆無忌憚的風格,在短期內確實讓美國“很賺”。我們看到全球諸多中小國家在錯綜復雜的地緣政治驚濤駭浪中嚇得渾身顫抖。出于對美國金融霸權、貿易制裁及軍事威脅的深度恐懼,它們生怕在微小的政策細節上得罪華盛頓,因此在外交和經濟路線上盡可能地討好、逢迎美國。
美國率先倚強凌弱且不維護秩序,因此引發的亂象,會產生可怕的傳染效應。在對抗的雙方或多邊關系中,只要一方的綜合實力(軍事、經濟或資源)強于另一方,就可效仿美國的行事邏輯,肆無忌憚地欺凌、劫掠對方。因為它們清楚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一個能夠主持公道、維護全球性秩序的權威角色。國際法和多邊機制的約束力被降到冰點。
歷史的鐘擺正清晰地從“基于規則的秩序”向“基于實力的叢林”回擺。中小國家須認清一個基本現實:不再有免費的保護傘,不再有永恒的規則。唯有自立自強、廣結善緣、審時度勢,方能在亂世中覓得一線生機。
至于美國,特朗普以“實力說話”重塑世界,短期內或獲暴利,然長遠的代價,或將是孤立、反噬與全球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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